第429章 四百二十八章:「你好啊。」他輕聲說。
沈白突然收起手冊,起身離開高背椅。
動作比以往慢了一些。
不是身體出了問題,而是船長室變大了不,應該說是深瞳號變大了。
因為升級之後,整艘船的尺寸膨脹了太多,連帶著內部的艙室也跟著擴張。
他走了好幾步,才來到艙壁前。
他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念頭,竟下意識地伸出了手,然後輕輕按在了那片有些發紅的、仿佛正在微微起伏的艙壁表面上。
艙壁竟也熱了一下。
不是燙,是溫的。
像是有人就站在那一側,將手掌貼在了與他相同的位置上。
沈白見狀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得很開心,是那種毫無負擔、純粹至極的笑。
「你好啊。」他輕聲說。
沒有回應。
沒有聲音,沒有文字,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回答」的信號。
但沈白知道,它聽到了。
但怎麼說呢,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就像你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但你就是知道對面還站著一個人。
不是猜的,不是感覺到的,就是知道。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的撫摸了一陣艙壁,隨即轉身,走回高背椅前。
沒有坐下,而是通過子體連結,向水面上的那幾個子體發出了意念。
不是像之前那樣一條一條地發,而是同時。
因為就在剛才,在海面上
陳濤、井妙兒、李巨基等艦隊中負責海面巡邏的子體中他選擇了李巨基和另外兩個子體。
然後,三個人的意識,在同一瞬間,被他接入。
不是以前那種「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話,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連接。
沈白不需要問,他們也不需要答。
但那些信息,他們這段時間的見聞、經歷,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靈性的細微波動;
就像潮水一樣,毫無阻滯地湧進了他的意識。
沈白眼中依舊閃過一抹驚訝。
倒不是驚訝於海面上的情況,而是被這種全新的「接收方式」給驚到了。
海面上的進展其實不錯。
通過他特意留在海面上的李巨基,沈白已經得知:
在他因升級而「失聯」的這段時間裡,樹島內部的規律被探明了不少,平台的探索有了關鍵突破,營地運轉穩步推進,研發部甚至還搞出了針對守護獸的專用藥劑————
但這些大體都在預料之內,算不上出乎意料。
真正讓他吃驚的,是剛才那一瞬間,他竟然直接就從子體身上獲取了全部想要的信息O
這很不對。
因為以前不是這樣的。
之前他和子體之間的連結,是一條一條獨立的電話線。
他可以和任何一個子體通話,可以同時和多個子體通話但那是「通話」,是對方說給他聽,或者他問對方答。
他從來沒有直接從子體的記憶里提取過信息,更沒有同時提取過。
那種感覺,就像之前他只是一個接線員,坐在總機前,把不同的線路接進來。
但現在,總機沒了。
他變成了一個一個伺服器。
而所有的子體都是終端。
他們看到的東西、聽到的東西、感受到的東西,全部可以實時上傳到這個伺服器里。
他想要什麼,直接調取就行。
這點可比之前強太多了。
之前他只能一對一,單線聯繫。
現在他卻能同時接收三個不,剛剛他又試了一下,他現在居然一次能接收五個子體的信息。
是的,他剛才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他把目標擴大到五個。
五條信息流,同時湧入。
依舊可以。
五個人。
他可以同時接收五個子體的全部見聞,而且還能保持自己的獨立思考。
不是多線程因為多線程是快速切換,本質上還是一個一個來。
這是真正的並行。
就好像他的意識里同時開了五個窗口,每個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畫面,而他可以同時看五個屏幕,同時理解五個屏幕上正在發生的事。
只是同時接收五個人的信息,讓他的太陽穴微微一跳,像是有根筋被撥了一下。
沒有疼,只是有點脹。
還能接更多嗎?
他試了。
又加了一個。
但這一次,太陽穴的脹痛變成了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面擠。
他立刻關掉了第六個窗口。
鈍痛消退。
五個窗口穩穩地運行著。
只能五個。
他現在的上限就是五個。
不是因為深瞳號升級後的能力上限只有五個,是因為他自己的上限只有五個。
船隻升級後給了他同時接入多個子體記憶流的能力,但能接多少,取決於他自己的腦子、他自己的靈性、他自己的精神力能同時處理多少信息。
超過這個上限的話,信息會打架,畫面會重疊,時間線會糾纏在一起,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
但這並非深瞳號的能力上限,而是他自身的上限。
船隻是水管,他才是水池。
水管可以接得很粗,但水池的容量就只有這麼大。
水灌得太快,池子便會溢出來。
這讓他不禁想起之前使用紅霧探索周邊時的情形。
紅霧能夠蔓延到極遠的地方,探測到極多的東西,可他自身的思維處理速度卻跟不上o
就像一根水管,出口只有那麼粗,任憑水流再多也流不出去。
所以他才會選擇下放一部分權限,藉以分擔自身的壓力————
而現在,深瞳號完成了升級,船隻的各項能力都獲得了提升,甚至在觸發那個特殊事件之後,還經歷了一次從根源層面的重塑與整合。
這當然是好事深瞳號的潛力與整體實力,經此一役,堪稱躍升。
但這也同時意味著,他需要處理的信息變得更多了,需要做出的決策更加複雜了,需要付出的心力成本也更高了。
光是現有的、已經了解到的那些基礎信息,這還沒算上那些來不及測試的部分:
就已經讓沈白在嘗試進行戰略推演與戰鬥模擬時,感到心力的消耗大幅增加了。
沈白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還是太寫實了。
就不能有個什麼一鍵設置,或者自動戰鬥之類的功能嗎?
眼下這種「船只能力過於富裕,而他這個軸心卻無法完整釋放其性能」的感覺,著實讓他有些難受。
就像手裡明明握著一把絕世好劍,可自己的臂力卻只夠揮動一柄鐵片。
但好在他的分解能力極強,幾平是習慣性地便將這種無謂的情緒拆解、碾碎,然後丟到腦後所以其實也就難受了那麼幾秒。
從他專門留在海面上、負責在他升級期間收集所需信息的李巨基及其他子體那裡,他已經確認;
一切正常,沒有異常。
沈白將那些信息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隨即收回了連接。
那麼,現在他需要做一件事了————
岸邊營地,研發部的主要實驗室。
美咲正閉目躺在一張藤床上。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了,從深瞳號升級完成的那一刻起,她便失去了意識。
不是昏迷,也不是沉睡,更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東西,然後又在某個不確定的時間,原樣還了回來。
而她醒來的瞬間,第一個感覺是——冷。
不是身體的冷,是一種感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靈性上的寒意。
那種從靈性深處湧上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退潮的冷。
她猛地睜開眼,坐直身體。
實驗記錄從桌上滑落,墨水瓶倒了,墨水在桌面上無聲地蔓延開來,她沒有理會。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膚色變了。
不再是以前那種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而是一種————粉嫩。
像是被稀釋過的紅,更接近常人的膚色,但仔細看,依舊能看出區別。
就像有人往暗紅色里兌了很多很多的水,反覆攪勻,然後澆在了她身上。
美咲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那面小小的、不知被誰掛在那裡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還是她。
五官沒變,身材沒變,連那副帶著幾分嫵媚、似笑非笑的神情都沒有變。
但膚色確實淡了,淡了很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感沒變,依舊那麼細膩,依舊那麼滑。
她站了幾秒,隨即轉身。
沒有收拾桌上傾倒的墨水,也沒有理會那本浸泡在墨水中的實驗記錄,徑直走出了實驗室。
實驗室外面,因為美咲的突然昏迷,部分項目雖然仍在進行,但仍有幾個助手被留了下來。
他們正坐在外間的長凳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呆,有的壓低了聲音說著什麼。
但看到她出來,所有人都是一陣訝然,然後臉上又是一喜,隨即立刻站了起來。
「美咲大人,您————」
「沒事。」美咲擺了擺手,腳步沒有停。
她穿過營地,走過那些正在忙碌的成員或信徒,走過那些堆滿物資的木架,走過那口還在咕嘟咕嘟煮著熱湯的大鐵鍋。
沒有人敢攔她,也沒有人能跟上她的步伐。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自己會飄起來。
另一處位置。
醒過來的胡靜也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身,將帳冊放在木箱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出了倉庫。
倉庫外面,幾個正在搬運物資的信徒看到她,立刻停下動作,低頭行禮。
胡靜沒有回應,只是朝著岸邊營地的某個方向走去————
而此刻,不光是她們兩個,在這座樹島的各個角落,那些皮膚暗紅的子體們,在同一瞬間,同時甦醒。
在此之前,從深瞳號升級完成後的某一個節點起,這些子體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
看上去像是昏迷,但若說得更準確些,更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他們或站、或坐、或倚靠在某處,一動不動,雙眼翻白,對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毫無反應。
周圍的人試過叫他們、推他們,甚至用冷水潑他們都沒有用。
有人說他們被詛咒了,有人說他們被主教大人和吾主拋棄了,也有人說他們因神眷而正在經歷某種神秘的蛻變。
各種猜測在營地中暗自流傳,人心惶惶。
但此刻,他們同時醒了。
不是慢慢地、一個一個地醒來,而是像有人忽然按下了播放鍵在同一瞬間,所有的子體,無論身在何處,都同時眨了眨眼,同時恢復了眸中的神采,同時重新「活」了過來。
黑湖外圍的一處休整點內,一個手持釣竿陷入昏迷、周圍有好幾個人輪班替他扇風的中年子體突然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一旁那個正給他換毛巾的正常成員嚇得後退了一步,手裡的水壺險些掉在地上。
「威廉哥,你、你醒了?」
中年子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與之前相比,他的眼眸深處似乎多了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無比漫長的夢,醒來後仍帶著夢裡的餘韻。
岸邊營地的指揮所外,李劍白也因那些突然甦醒的神眷者,以及手冊上出現的那條讓他堪稱日思夜想的消息,早已走出了帳篷。
他站在營地中央,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走動、剛剛甦醒的神眷者們。
他眼中的藍光微微閃爍,像是一台正在精密校準的儀器。
他看到了。
那些子體的膚色,全都變淡了。
不是個例,是全部。
從美咲、胡靜這樣的核心高層神眷者,到那些最底層、最普通的神眷者所有人的皮膚都從暗紅轉為了粉紅。
不是褪色,也不是變白,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他們體內被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因此變得更淡、更透,也更接近普通人類的膚色。
而此刻營地里的其他人,反應也各不相同。
井妙兒站在噴浪號的甲板上,正對著那本手冊發呆。
因為沈白給她專門布置的任務,她還沒有完成..
她看到了那些甦醒的神眷者,也看到了他們膚色的變化。
頭頂那根呆毛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替它的主人表達某種困惑。
「他們————變白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旁邊的張明遠沒有接話。
他只是盯著那些神眷者,眉頭微微擰著。
他的天賦是方向感強化,對空間和位置的感知極其敏銳,但此刻他感覺到的卻不僅僅是空間層面的變化;
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難以言喻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暗中流動的感覺。
「妙兒小姐,我想————我們應該結束這次巡邏了,回營地吧。」
「好,返航吧。」井妙兒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1號碼頭,陳濤剛從海盜號上跳下來,便正好撞見一個剛剛甦醒的神眷者從他面前走過。
那子體的皮膚已不再是暗紅色,而是粉嫩粉嫩的,看起來總讓人覺得有些————
「陳隊?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總管不是交代要加強警戒嗎?」身後有人叫他。
陳濤沒有回頭。
他只是盯著那個神眷者的背影,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沒事,是總管下達的命令。」他說。
與此同時,他的眼神里分明藏著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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