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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天子三畏

2026-08-30 00:28:11 作者: 為國戍輪台

  第186章 天子三畏

  徐階聞言,眉峰微蹙,與張居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疑。

  「梁汝元?」徐階沉吟道,「此人名號,老夫似有耳聞,卻一時想不起根底。叔大,你可知此人根底?」

  張居正微微傾身,低聲道:「恩師,此人學生略有耳聞。梁汝元,號夫山,乃嘉靖二十五年的江西解元,頗有才名。他曾是一代大儒顏山農先生的入室弟子。」

  聞聽「顏山農」三字,徐階眼中精光一閃,頓時肅然。

  顏山農之名,他太熟悉了。

  此人乃是陽明心學泰州學派的宗師級人物,當年顏山農遊歷京師,徐階曾邀他在靈濟宮為來京覲見天子的官員350人講學3日,後又邀他與會試舉人700人講學3日。

  此兩次講學,皆震動京華。

  三公九卿以下官員、雲集會試的天下英才,無不趨之若鶩。

  顏山農學究天人,辯才無礙,於萬眾問難中片語解惑,風頭一時無兩,其講學盛況堪稱本朝文壇一大盛事。

  能得顏山農青睞,收為弟子者,絕非等閒之輩。

  「哦?竟是山農先生高足?」徐階面上的凝重化開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當即吩咐道:「快請至偏廳相見,務必謹慎,勿引人注目。」

  他頓了頓,又對張居正道:「叔大,你隨我一同見見這位顏門才俊。」

  「是。」管家徐壽躬身領命,悄步退出。

  不多時,徐壽引著一人步入偏廳。

  只見來人約莫四十歲出頭年紀,身材高瘦,面容清瘤,雙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一般狂狷不羈之氣。

  他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棉布直裰,腰間隨意繫著絲絛,腳下是一雙沾了些泥雪的布鞋,打扮得如同一位遊學的寒士,然而其眉宇間的自信與從容,卻絕非尋常寒士所能有。

  

  他進入廳中,對著徐階與張居正從容一揖,聲音清朗:「晚生梁汝元,見過徐閣老,張翰林。」

  「梁先生不必多禮。」徐階虛扶一下,目光打量著對方,「老夫聽聞先生乃山農先生門下高足,不知今日光臨寒舍,有何見教?」

  梁汝元直起身,目光掃過窗外隱約可見的雪光,開門見山道:「閣老,如今京師鼎沸,順天府被砸,廠衛橫行,士林喋血,天子震怒而百官束手,僵局已成,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亂之勢。究其根源,皆繫於杜華州一人之身。杜華州一日不脫困,則陛下心結難解,嚴黨與廠衛便一日有恃無恐,天下義憤亦一日難平。」

  徐階不動聲色:「先生所言甚是。然則,聖心難測,國法森嚴,杜華州擅殺欽使之罪,非同小可。縱有萬民請命,陛下亦有陛下的難處與考量。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可破此僵局?」

  梁汝元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洞察世情的銳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閣老位居中樞,自有廟堂之高遠。然則,江湖之遠,亦有江湖之道。當今聖上,心如淵海,然以晚生觀之,當今天子亦有三畏!」

  此言實在有些托大,徐階聞言面色微微一僵。他捋了捋須,沉聲道:「哦?願聞其詳,先生不妨直言,陛下所畏者何?」

  梁汝元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一畏史筆如鐵,二畏天命無常,三畏民心潰堤!今日之勢,三者俱現矣!」

  他略一停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階,忽然語出驚人:「不瞞閣老,近日震動京師之妖書」—《寰宇忠諫、為民請命杜公延霖聖行錄》

  ,正是晚生一手策劃散布!」

  此言一出,徐階與張居正齊齊色變!

  徐階原本微蹙的眉頭驟然鎖緊,持須的手猛地一頓,眼中那點期待瞬間化為驚愕與怒意。

  這妖書案被陳洪緊抓不放,以此為藉口,不知道有多少官員被抓被貶,而這始作俑者,竟敢登門自承!

  「梁先生!」徐階聲音明顯轉厲:「汝可知此言輕重?那妖書」如今被廠衛視為逆案鐵證,牽連無數,朝野不寧!汝此舉非但不能救杜華州,實是火上澆油,將吾輩同僚推向刀俎!」

  他越說越氣,鬚髮微顫:「山農先生學貫天人,怎會教出你這等莽撞之徒?你以為散布幾紙狂言,便能脅迫聖上?只怕適得其反!」

  梁汝元面對次輔厲色,卻毫無懼意,反而朗聲長笑,笑聲中帶著幾分悲涼、幾分傲岸:「閣老、張翰林!豈不聞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杜公擲硯誅奸,豈是循規蹈矩所能為?今日之勢,早已非口舌禮法可解!陛下畏史筆、畏天命、畏民心,晚生便將這三畏」掀到明處妖書遍傳,便是要讓天下人皆知杜公之冤、陳據之惡、閹黨、嚴黨之毒!要讓史官不得不載,讓蒼天不得不察,讓民心不得不沸!」


  他自光灼灼,逼視徐階:「閣老欲以穩慎謀萬全,然如今刀已架頸,火已燒眉!晚生此舉,非為逞狂,實為破局!若不能以雷霆之勢震醒天聽,杜公必死,大明正氣自此衰絕!晚生願以此身,為杜公開路,為天下正氣祭旗!」

  徐階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梁汝元:「縱汝有此肝膽,然行此昏招,只怕事與願違!」

  「非也!」梁汝元斷然道,「晚生今日敢來,自然有兩全之策獻上!」

  徐階冷哼一聲:「講!」

  梁汝元目光掃過二人,一字一句,石破天驚:「請閣老即刻聯絡可信之清流重臣、科道言官,聯名上疏一不是為杜延霖求情,而是請旨,依《大明律》,將杜延霖————明正典刑,斬立決!」

  「什麼?!」

  徐階聞言霍然起身,案上茶盞被袖風帶倒,茶水淋漓。張居正亦是駭然失色,幾乎失聲。

  然二人皆是人中俊傑,瞬息驚駭之後,已是心念電轉,豁然開朗!

  好一招以退為進!

  當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梁汝元從容一揖,繼續道:「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今日杜公之局,已是九死一生。

  尋常請赦,陛下只會覺得是百官借民意相脅,逆鱗更觸!唯有行此險招,方能破局!」

  說道這,梁汝元頓了頓:「陛下之心,晚生再言一次:畏史筆、畏天命、畏民心!妖書」既出,天下皆知杜公之冤、陳據之惡、嚴閹之毒!史筆如鐵,此其一也!順天府被砸,士林沸騰,民心潰堤已在眼前,此其三也!如今所缺者,唯天命」一環!」

  「天命?」張居正眼神銳利:「梁先生有何見教?」

  梁汝元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陛下潛心玄修,最重天象讖緯!若此時,有陛下深信不疑之人,於扶乩問天之時,得讖語示警,言殺忠臣則損國運、招天譴————閣老以為,陛下會如何決斷?」

  徐階眼皮猛跳,持須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瞬間明白了梁汝元的全盤謀劃!

  此子並非莽撞,而是布下了一個環環相扣的局,逼嘉靖帝在「三畏」俱現的情況下,自己選擇赦免杜延霖!

  而百官上疏請斬杜延霖,就是給皇帝最好的台階!

  「你————所言陛下深信之人,莫非是————」徐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梁汝元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自信與神秘:「不瞞閣老,晚生與陛下身邊那位善扶鸞術的藍道行藍神仙,乃是方外至交。」

  「藍道行?!」

  徐階聞言,持須的手頓住了。

  張居正亦是屏息凝神,眼中精光閃動。

  藍道行是近年來頗得嘉靖帝寵信的道士,常以扶戰之術預卜吉凶,皇帝對其頗為信服。

  若他肯在關鍵時刻進言————此計的成功把握,頓時大增!

  梁汝元見二人神色鬆動,趁熱打鐵道:「閣老放心,藍道友深明大義,亦敬杜公為人。他言道,杜公之事,非惟人道之爭,實關天道氣運!晚生已與他密議妥當。只待百官請斬」的奏疏一上,陛下必召他問卜吉凶。屆時,鸞語自會顯現:星犯紫微,因忠見疑;若誅柱石,國本動搖」之類的警示之語。陛下敬畏天命,豈敢逆天而行?」

  「梁先生果有大才!」張居正在一旁亦不由地拍案叫絕:「先以妖書」掀其勢,再以請斬」遞其梯,終以天命」固其心!三步連環,陛下既全了威嚴,又得了台階,更懼於史筆、民心、天命之威!杜華州之赦,必矣!」

  張居正言畢,二人目光齊齊投向徐階。

  徐階默然片刻,終是緩緩頷首:「如今局勢,也只能如此了。老夫立刻去見吳高安(吳山),最遲一兩日必有結果。

  只是————」

  說到最後,徐階長嘆一聲,面露隱憂:「只是若杜延霖果真因此殞命,我等青史之上,恐難逃千古罵名矣。」

  就在梁汝元於徐階府中獻計之時,京師城內的民憤已如置鼎鑊,再也無法遏制。

  從順天府衙門救出被囚士子的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發龐大。

  悲憤、冤屈、以及對東廠暴政的長期積怨,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閹禍之源,在東廠!找陳洪那閹狗算帳去!」

  頓時一呼百應!

  人流轉向,如同決堤的洪水,浩浩蕩蕩向著東廠所在地保大坊方向涌去。

  沿途不斷有百姓加入,商戶關門,夥計衝出,甚至一些低階的衙役、兵丁,也或因同情,或因畏懼,悄然混入人群,或作壁上觀。

  東廠衙門前,原本森嚴的警戒在數千乃至近萬憤怒的民眾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把守的番役起初還想厲聲呵斥、拔刀威懾,但看到那望不到邊的人潮、那一雙雙噴火的眼睛,他們的氣勢瞬間被吞沒。

  「砸了這閻王殿!」

  「放出被冤的讀書人!」

  「殺了陳洪,以謝天下!」

  怒吼聲震天動地。

  石塊、磚瓦如雨點般砸向東廠衙門的高牆和緊閉的大門。有人找來巨木,合力撞擊大門,發出沉悶可怕的「咚咚」聲。

  更有激憤者,開始用火把點燃沿途撿來的雜物,投向衙門院牆之內。

  濃煙升起,火光乍現。

  西苑,玉熙宮精舍。

  嘉靖帝朱厚熜剛剛小憩醒來,正由兩名小太監伺候著服用一碗溫熱的參湯。

  他微闔雙目,看似平靜,但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燥意,顯示他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安寧。

  突然,精舍外傳來一陣極其慌亂、甚至可以說是連滾爬爬的腳步聲,伴隨著陳洪那失了調的尖利哭喊:「萬、萬歲爺!不好了!萬歲爺!造反了!京師百姓造反了!」

  嘉靖帝猛地睜開眼。

  陳洪幾乎是撲進精舍內的,蟒袍上沾滿灰燼,臉上又是汗又是淚,狼狽不堪。

  他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是————是那些刁民!成千上萬!他們先砸了順天府,放了欽犯,現在————現在正圍了東廠衙門!打、打砸放火!奴婢————奴婢差點就出不來了!他們口口聲聲要、要殺了奴婢,還要————還要清君側啊萬歲爺!」




  「是啊!」惹出這麼大的事,陳洪確實是有點慌了,急忙煽風點火道:「萬歲爺!亂民勢大,尋常衙役兵馬恐難彈壓!他們這是受了杜延霖餘黨的煽動,是要翻天啊!懇請萬歲爺即刻下旨,調京營精銳,尤其是神機營!攜帶火器,前往鎮壓!凡有敢於抗命、衝擊官署者,格殺勿論!唯有如此,方能顯天威浩蕩,震懾不臣!」

  「京師百姓————砸了順天府,圍攻東廠?」嘉靖帝繼續念叨著這句話,臉色竟變得有些慘白,似乎是對陳洪後面的話充耳未聞。

  「萬歲爺!萬萬不可!」

  就在此時,一直侍立在側、面色凝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猛地跪倒在地,聲音沉痛而急切地高呼。

  嘉靖帝和陳洪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他身上。

  黃錦重重叩首,抬起頭時,老淚縱橫,聲音卻異常清晰洪亮,字字泣血:「萬歲爺!慎斷啊!民非好亂,實乃有冤!百姓所求,不過是一個公道」二字!」

  他向前跪行兩步,幾乎要抱住皇帝的腿,仰面泣道:「萬歲爺明鑑!陛下乃天下之主,萬民之父!豈可因一時之憤,而對子民妄動刀兵?

  昔日桀紂暴虐,猶不至屠戮都城之民!若真依陳洪之言,調遣京營火器,鎮壓手無寸鐵之百姓,則史筆如鐵,必將記載: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帝遣銳卒,火器屠戮京城請願百姓,血流漂杵!」陛下!此等之事,縱是夏桀、商紂,亦有所不為也!豈可令我聖主蒙此萬世之污名?!」

  陳洪見狀,急道:「黃公公!你這是迂腐之見!此時若不鐵腕鎮壓,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亂民攻破東廠,甚至衝擊皇城嗎?屆時皇家威嚴何在?!」

  黃錦毫不退讓,轉向陳洪厲聲道:「陳洪!若非你行事酷烈,羅織冤獄,豈會激起如此民變?如今不思己過,反欲慫恿陛下行此絕戶之計,你是要陷陛下於不仁不義之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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