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夠了!」
就在黃錦和陳洪爭論不休的時候,一聲低沉卻蘊含著滔天怒意的斷喝,自軟榻上傳來。
嘉靖帝不知何時已完全坐直了身體。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不見絲毫血色,那雙深陷的眼眸卻亮得駭人,冰冷地看向陳洪。
陳洪被皇帝這從未有過的冰冷眼神看得渾身一顫,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後面的話生生噎在喉嚨里。
他慌忙匍匐在地,連聲告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嘉靖帝卻不再看他一眼。
皇帝的目光空洞地投向精舍深處那裊裊升起的、仿佛亘古不變的青煙,良久,才極緩地揮了揮手,冷冷道:「滾出去。」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重錘砸在陳洪心上。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連滾爬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精舍,那狼狽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紗幔之後。
嘉靖帝緩緩閉上眼,又過了一會兒,方才沉聲道:「黃錦。」
「奴婢在!」黃錦連忙叩首。
「去,」嘉靖帝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去玄穹寶殿秘閣,將河南百姓為杜延霖上的那份萬民書————還有,近日京師流傳的那些妖書」————以及,陸炳前日呈上的,從杜延霖家中搜出的那些手稿————統統給朕取來。」
黃錦一怔,隨後連忙應道:「奴婢遵旨!」隨即起身,快步而出。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嘉靖帝重新闔上眼,靠在榻上,臉色依舊是駭人的慘白。
約莫半個時辰後,黃錦帶著幾名小火者,抬著兩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回來了。
匣子打開,一份是用黃綾包裹、保存完好的厚重萬民書,上面密密麻麻滿是血指印和歪斜的簽名;
另一堆則是各式各樣的紙張,有粗糙的草紙,有工整的抄件,正是那《寰宇忠諫錄》
和杜延霖的《國富策》、《格物初探》等手稿摘抄。
嘉靖帝示意將這些東西放在他面前的御案上。
隨後,他沉默著,一份份翻看。
皇帝讀得很慢,很仔細。精舍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
嘉靖帝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要將這些文字背後的靈魂徹底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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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嘉靖帝將最後一份手稿輕輕放回匣中,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良久,突然喝道:「擺駕!」
這聲斷喝打破了精舍長久的沉寂。黃錦一愣,下意識地問道:「萬歲爺,去哪兒?」
嘉靖帝站起身,道袍寬大的袖子隨著他的動作帶起一陣微風。
「北鎮撫司。」嘉靖帝一字一頓地說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傳旨錦衣衛,將杜延霖————也提到北鎮撫司。」
「是,奴婢遵旨。」黃錦躬身領旨,後背浸滿了冷汗。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夜,北鎮撫司。
這座執掌詔獄、令人聞之色變的衙門,今夜氣氛格外凝重。
寒風卷著未化的雪粒,扑打在森嚴的門楣和高牆上,嗚咽作響,更添幾分肅殺。
衙門後堂,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冬夜的嚴寒,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壓力。
嘉靖帝朱厚熜並未穿著龍袍,只著一身玄色道服,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動不動。
他的身影在跳躍的燭光下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孤寂而難以捉摸。
前院大堂,更是燈火通明,但卻靜得可怕。
終於,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寂靜。
牆的那邊,終於傳來了動靜。
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低沉而清晰的聲音:「罪員杜延霖帶到。」
沒有回應。
嘉靖帝仿佛睡著了一般,依舊一動不動。
陸炳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能穿透牆壁:「杜延霖,有些問題,本督奉聖諭要問你,你有何未盡之言,有何辯白之詞,此刻可直言。」
堂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杜延霖微微頷首:「請大都督儘管問。」
陸炳目光如炬,按照嘉靖事先的交代,緩緩開口:「陛下問:你讀聖賢書,所為何來?
「」
杜延霖朗聲答道:「回陛下、回大都督,臣讀聖賢書,為的是明理知行,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一牆之隔,嘉靖帝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有冷笑。
陸炳繼續:「陛下再問:你口口聲聲為生民立命,可知君父才是天下之根本?你擅殺欽使,目無君上,動搖國本,這便是你的為生民立命?」
杜延霖抬起頭,自光仿佛能穿透屏風:「陛下,臣深知君為臣綱。然,聖人亦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欽使陳據,假陛下之名,行魑魅之事,盤剝河南,民不聊生,幾近激變。臣殺陳據,非為忤逆君父,實為保全陛下聖名,護我大明社稷安穩!若眼睜睜看巨蠢啃噬國基,致使民心盡失,江山傾頹,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義!」
後堂內,嘉靖帝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
陸炳感受到壓力,語氣轉厲:「強詞奪理!縱然陳據有罪,自有國法朝廷處置,何須你越俎代庖,行此大逆之事?
你此舉,將陛下置於何地?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杜延霖毫無懼色,聲音反而更加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大都督,法度為何?朝廷為何?陛下又為何?法度不為民做主,便形同虛設!朝廷不能懲奸除惡,便愧對天下!陛下若被奸佞蒙蔽,致使冤獄橫行,民怨沸騰,則————臣恐非社稷之福!」
「放肆!」陸炳喝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後堂。
杜延霖卻似豁出去了,繼續道:「臣不敢放肆,唯有直言!陛下深居九重,可知河南百姓易子而食?可知陳據一行,數月之間搜刮民脂民膏數十萬兩?可知州橋一案,一百七十三名無辜百姓含冤入獄,呼天不應?彼時,法度何在?天理何在?當法度壅塞,天理不彰,朝廷失道之時,總需有人站出來,以非常之力,行非常之事!否則,臣恐河南人人皆思效那陳勝、吳廣揭竿而起矣!」
後堂中,嘉靖帝的身體微微顫抖,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緊。
侍奉在一邊的黃錦見狀驚地站起,卻被嘉靖帝一把死死抓住臂膀,那力道之大,疼得黃錦臉色煞白,直抽冷氣。
陸炳聞言更是心頭巨震,冷汗已濕透內衫。
他偷眼覷向後堂,那裡依舊死寂,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已幾乎讓他窒息。他必須繼續,這是皇命。
「杜延霖!」陸炳聲音更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希望對方能收斂些許:「休得妄言天聽!陛下乃千古仁君,勵精圖治,天下皆知!你言下之意,莫非是陛下昏聵,不識奸佞,以致民不聊生?此乃大不敬!」
杜延霖聞言,竟毫無退縮,反而向前半步,目光如電,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憤至極的激烈:「千古仁君?勵精圖治?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發出一陣蒼涼的長笑,笑聲在森嚴的大堂內迴蕩,震得燭火都為之一晃。
「陛下!」杜延霖笑聲戛然而止,猛地轉向後堂方向,仿佛能直視那重重阻隔之後的皇帝,聲音字字泣血,句句鏗鏘:「臣豈敢妄言天聽!臣今日所言,皆是一片赤誠,泣血以告!陛下欲聞盛世乎?欲聞聖主治世乎?」
「昔漢之文景,隋之開皇,唐之貞觀,何以稱治世?非因宮室壯麗,非因禱祀頻繁,乃因文景之世,三十稅一,刑罰大省,緹縈上書則廢肉刑,七國之亂亦不能動搖國本,何也?民心固也!開皇年間,府庫充盈,帛藏堆積至腐,何也?輕徭薄賦,不與民爭利也!
貞觀之治,太宗納諫如流,魏徵直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君臣一體,方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之象!」
杜延霖越說越激動,胸中塊壘盡吐,言辭如刀,直刺要害:「陛下!如今我大明呢?東南倭患未息,西北俺答頻擾,然太倉歲入,大半耗於宗祿、宮中用度!百姓膏血,幾何堪此剜肉補瘡?陛下深居西苑,玄修靜攝,可曾見州縣胥吏如虎,催科逼稅,枷鎖滿路?可曾聞閭左窮檐,賣兒鬻女,哀鴻遍野?」
他猛地揮袖,指向虛空,仿佛指向那紙醉金迷的西苑和貪腐橫行的官場:「陳據一閹豎耳,數月之間,竟能在河南刮地五十萬兩!此非陳據之能,乃時勢造此魑魅!上下相蒙,積弊如山,方使豺狼當道,碩鼠橫行!」
「文景之世,刑措不用,幾致刑錯!而今日之詔獄,冤魂累累!廷杖之下,多少忠直之士血肉橫飛?鎮撫司中,幾多清白之臣含恨而終?陛下深居西苑,可曾聽見這冤魂的哭泣?可曾看見這人間地獄?!」
後堂之內,嘉靖帝的身體猛地一晃。
陸炳感受到後堂傳來的冰冷氣息,硬著頭皮,問出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問題,這是嘉靖事先反覆斟酌,一定要他問出口的:「杜延霖,你口口聲聲為民請命,視死如歸。本督代陛下問你最後一句:在你心中,這大明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還是你杜延霖和那些所謂「萬民」的天下?!」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後堂中,嘉靖的手抓的更緊,黃錦吃痛幾乎要叫出聲來。但此時也只能咬牙,死死忍住。
杜延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森嚴的大堂,仿佛穿透一切,看到了天下蒼生,也看到了歷史長河。他緩緩開口,聲音仿佛帶著一種震古爍今、鑿破混沌的力量:「回陛下,回大都督。臣以為,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亦非某些人或萬民之天下。」
這個開頭,出乎所有人意料。連後堂的嘉靖都微微蹙眉。
杜延霖繼續道,語速平穩,卻如洪鐘大呂,響徹大堂:「臣以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陛下受命於天,牧養萬民,乃天下之主。臣杜延霖,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乃陛下之臣,亦天下人之臣。陛下與萬民,非是對立,實為一體!陛下之江山,賴萬民以存;萬民之安康,賴陛下以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悲愴而激昂:「若陛下之政,能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則天下歸心,江山永固,陛下自然是千古聖君!若陛下之政,致使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冤者不得申,奸佞當道,忠良屏息,則民心離散,社稷危如累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屆時,縱有紫禁城萬千宮闕,又豈是陛下安身立命之所?!」
「陛下!」杜延霖猛地提高聲調:「君視民為草芥,民視君為寇讎!天下之患,莫大於民心之失!陛下一意玄修,深居西苑————可曾聽見,這京城內外,黃河兩岸,百姓的哭聲嗎?!」
「陛下總問百官,天下為何不治?臣今日冒死答曰:天下不治,因陛下勵精圖治之意,早墮於玄修之中!因陛下苛察猜忌之心,誤用於忠良之輩!因陛下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以荒唐之道,凌駕聖賢之道!嚴嵩父子何以能蔽塞聖聽二十年?陳據閹豎何以敢禍亂河南無人制?非群臣皆無能,乃法度皆空文,乃陛下————陛下知否?知否?!」
杜延霖最後那一句「知否?知否?!」前、「乃陛下」後的幾個字嘉靖帝沒有聽進去,他只覺耳朵嗡嗡作響。
杜延霖這幾段話如同驚雷裂空,又似重錘擊鼓,一字字、一句句,狠狠地砸在皇帝的心頭!
「噗——!」
後堂之中,死一般的寂靜被驟然打破。
一直強自壓抑、身體微顫的嘉靖帝,猛地向前一個跟蹌,一口滾燙的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殷紅的血珠濺灑在玄色道袍的前襟上,猶如墨夜裡綻開的殘梅,觸目驚心!
「陛下!!」黃錦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禮儀,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嘉靖帝,尖聲疾呼:「太醫!快傳太醫!!快啊—!!」
「萬歲爺!」
「皇上!」
「陛下!」
堂內堂外,所有人齊聲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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