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朕……德薄啊……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三,子時三刻。
夜已經很深了。
白日的喧囂與混亂仿佛被這濃重的黑夜吞噬,只餘下死一般的寂靜和瀰漫在京城上空、揮之不去的肅殺之氣。
各坊市早已宵禁,尋常百姓家門窗緊閉,唯聞更夫敲梆的單調聲響,在空蕩的街巷中孤獨迴蕩,更添幾分淒清。
徐階府邸。
書房內燈燭未熄,徐階並未安寢,只和衣靠在榻上,手中雖握著一卷《資治通鑑》,目光卻久久未落在字句之上。
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都讓他眉心微蹙。白日裡順天府被砸、東廠遭圍、民情鼎沸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盤旋。
他與張居正、梁汝元議定的「以退為進」之策,雖是險棋,卻也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徑。
然而,聖心難測,尤其當民意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呈現時,皇帝是會幡然醒悟,還是————龍顏震怒,行更酷烈之舉?
「咚————咚————咚————」
沉重的叩門聲,並非來自府門,而是直接響在內院書房之外,急促得令人心悸。
徐階猛地坐直身體,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
管家徐壽幾乎是跟蹌著沖入書房,臉色煞白,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老爺!宮————宮裡來人了!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帶著大漢將軍,說萬歲爺急召,請老爺即刻進宮!」
徐階心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鎮定。
深夜宮門落鑰後非天大變故絕不輕開,更何況是皇帝直接遣中使至輔臣私邸!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問:「來了幾人?是何儀仗?可說了何事?」
「來了————來了足足一隊人馬!燈籠火把將巷口照得如同白晝!為首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李公公,神色凝重至極,只言陛下口諭,萬分火急」,請老爺速速更衣備轎,隨他入西苑!」
徐壽語速極快,顯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更衣!」徐階不再多問,立刻起身。
他心中念頭飛轉:
是民變失控?還是————陛下終於做出了決斷?
無論是哪種,今夜註定無眠,甚至可能關乎國運走向。
他換上朝服的手微微有些發涼,系玉帶時竟兩次未能扣上。
走出書房時,他瞥見庭院中積雪映照下的火光人影,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與此同時,嚴府。
嚴世蕃早已摟著美妾酣睡,鼾聲如雷。
嚴嵩年邁畏寒,雖也早已歇下,卻睡得極淺。
當府外傳來喧囂和急促的叩門聲時,嚴嵩幾乎是立刻就驚醒了。
「父親!父親!」嚴世蕃衣衫不整地衝進嚴嵩臥室,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茫然:「宮裡來人了!說是皇上急召咱們入宮!」
嚴嵩在侍妾的攙扶下坐起,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絲精光。
他比兒子更清楚這深夜召見的分量。「來了什麼人?」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是————是司禮監,帶著錦衣衛的人,陣仗很大!」嚴世蕃喘著氣,「父親,莫非是杜延霖那邊————?」
「噤聲!」
嚴嵩低喝一聲,打斷了他的猜測。
他緩緩下床,任由侍妾為他披上厚重的貂裘:「更衣,備轎。你隨我一同入宮。記住,入宮之後,多看,多聽,少言。陛下此時召見,必是出了驚天之事。禍福————難料。」
他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卻讓嚴世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酒意徹底醒了。
吳山府上。
吳山性情剛直,憂心國事,更是徹夜難眠,正在書房中渡步。
聞聽中使叩門,他先是一驚,隨即挺直了腰板。
家人驚慌來報時,他反而鎮定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杜華州生死在此一舉,我等身為宰輔,豈能惜身畏縮?取我朝服來!」
他穿戴整齊,走出大門,只見寒風凜冽中,宮燈搖曳,宦官面無表情地宣旨:「萬歲爺口諭,著文淵閣大學士吳山即刻入宮見駕。」
吳山拱手應命,目光掃過那些甲冑森嚴的大漢將軍,心中已然明了:今夜西苑,必將有一場關乎江山社稷、忠奸正邪的激烈交鋒。
三頂官轎,在眾多侍衛、宦官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卻又速度極快地穿過沉睡的京城街道。
通往西苑的道路,今夜顯得格外漫長而陰森。
玉熙宮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別處更顯晦暗,仿佛凝聚著一團化不開的濃重陰霾。
宮門次第而開,沉重的吱呀聲在靜夜中傳出老遠,如同一聲聲無奈的嘆息。
轎子直入西苑,在玉熙宮前廣場停下。
徐階、嚴嵩、吳山先後下轎。
三人目光短暫交匯,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沒有寒暄,沒有交談,唯有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他們的臉上、官袍上。
三位輔臣相互微微點頭示意,隨後在司禮監小太監的引導下,步履沉重走向那燈火通明的殿宇。
宮門外,值守的大漢將軍和太監們比平日多了數倍,個個面色凝重,垂首屏息。
更讓三人心中駭然的是,那緊閉的宮門縫隙中,竟隱約傳出極力壓抑的、細碎而悲切的抽泣聲!
這聲音雖微弱,但在死寂的夜裡,落在徐階、吳山這等心思縝密的重臣耳中,卻不啻驚雷。
徐階與吳山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心中愈發駭然。
嚴嵩雖依舊被嚴世蕃攙扶著,低眉順眼,仿佛老邁不堪,但那微微顫動的眼皮和緊報的嘴角,也泄露了他內心的劇烈震盪。
深夜急召,宮禁森嚴如臨大敵,兼有悲聲隱約————
幾人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猜測。
三人行至玉熙宮高階之下,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的身影從殿內悄然閃出。
他面色慘白如紙,雙眼紅腫,顯然是剛剛痛哭過,連腳步都有些虛浮。
黃錦看到三位閣臣,快步迎下台階,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緊迫「元輔、次輔、吳閣老————三位暫且在宮外侯旨。」
三人立刻停下腳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階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道:「黃公公,陛下深夜相召,可是————」
黃錦擺了擺手,示意他禁聲,自光掃視了一下四周,才用幾乎只有四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萬歲爺————龍體驟感不適,此刻————此刻正在裡面,單獨召見裕王殿下囑託事宜。」
單獨召見裕王!
囑託事宜!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三位輔臣的心上。
若非到了極其緊要的關頭,陛下怎會深夜單獨召見儲君?
這分明是————分明是託付後事的架勢!
那個最壞的猜想,似乎正在被一步步證實。
一股寒氣瞬間凍透了三位閣臣的四肢百骸。
他們僵立在原地,在昏黃的宮燈映照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丹陛之上。
黃錦囑咐完三位閣臣,又閃身入內了。
此時玉熙宮內,偌大的殿外大坪上,空蕩蕩沒有了一個人影。
只有黃錦候在了精舍門口,隨時等著皇帝傳旨。
精舍內,紫色的紗幔後,朱厚熜斜倚在厚厚的明黃錦被中,臉色是那種失血後的蠟黃與灰敗。
皇帝在北鎮撫司被杜延霖一番話頂的吐血,隨後緊急移駕大內,太醫輪番施脈,皆言脈象微薄,恐是去年海瑞之事的舊疾復發,左右不過這一二日了。
於是嘉靖帝急召裕王、三位輔臣入宮交代後事。
此時裕王朱載跪在榻前,雙手緊緊握著父親的左手,低聲抽噎。
朱載二十歲出頭,卻因長期生活在父親威嚴的陰影下,顯得謹慎甚至有些懦弱。
「父——父皇——」裕王的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成句的話。
嘉靖帝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兒————」嘉靖的聲音很輕,裕王必須將耳朵湊近才能聽清。
「兒臣在!兒臣在!」裕王連忙應道,淚水滴落在嘉靖的手背上。
嘉靖帝的手輕輕抬起,撫在裕王的背上,他喘息了幾下,緩緩道:「朕————時日無多了。有些話,現在不說,恐再無機會。」
裕王泣不成聲,只能緊緊握住父親的手:「父皇————您吉人自有天相,龍體定會康健的————」
嘉靖帝緩緩搖了搖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穹頂,望向了渺遠之處,緩緩道:「朕御極三十九載,自認不算昏聵。然,心力耗於玄修,平衡耽於權術————於國計民生,疏離久矣。以致今日國庫空虛,邊患頻仍,吏治————唉,吏治更是一言難盡。朕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搞成了如今這副爛攤子————朕,德薄啊————苦了你了。」
這番近乎「罪己」的言辭,帶著一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悲愴。
「父皇————」裕王聽得心驚,又感酸楚,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更緊地握住父親的手。
嘉靖帝喘息片刻,眼神重新聚焦,看向裕王,帶著一絲審慎和決斷:「第一件,要說與你的,便是嚴嵩、嚴世蕃父子。」
裕王屏息聆聽。
皇帝繼續道:「此二人,權術老辣,善於理財聚斂,亦能替你壓制朝堂異聲,穩固局面。你若用之,短期內,可保朝局不至劇烈動盪,府庫或能稍得充盈————他們,是能用之人。」
裕王抬起淚眼,有些不解,既能用,為何父皇語氣如此沉重?
嘉靖看穿他的疑惑,嘴角扯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然,此二人乃饕餮之臣,貪得無厭,權欲薰心。待朕一去,你根基未穩,他們必漸生驕矜,結黨營私,久而久之,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朕在時,尚能駕馭————你仁厚,日子久了,他們必然威凌主上,你————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所以————朕會在走之前————替你料理乾淨。你登之後,只需施恩於群臣即可————
明白嗎?」
裕王渾身一顫,重重點頭:「兒臣————明白父皇的苦心。」
交代完最棘手的嚴嵩,嘉靖帝似乎鬆了口氣,眼神又變得有些渙散,語氣也重新歸於疲憊和一種看透般的淡然:「嚴嵩去後————徐階————可當政。」他評價徐階時,語氣平淡,不帶什麼感情色彩:「此人————心思縝密,玲瓏八面,善於隱匿真實想法,不似嚴氏父子張揚。他執政,能調和鼎鼐,穩住各方————守成,有餘。」
然而,他隨即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進取,不足。他缺乏破釜沉舟的魄力,難以革除積弊,開創局面。大明的難題————光靠守」是守不住的。用他,可保你平穩過渡————但長遠來看,大明需要——更需要能臣、幹吏,乃至————猛藥。」
嘉靖頓了頓:「你的老師,高拱————他是朕留給你的————一位良臣。」
裕王抬起淚眼:「高先生————學問淵博,對兒臣教導盡心————」
嘉靖輕輕拍了拍裕王的背:「高拱是朕親自選給你的老師,朕了解他。其人性暴而才高,人緣確是不好,然————
然其任心為國,一片赤誠,才幹尤為突出。以此人為宰輔,不必過分擔憂其結黨營私,因其————不屑為之,亦難容於人。」
「他日你若登基,可用其為臂膀,整頓吏治,清理積弊,或可見效。然————切記,要用其才,亦需————抑其性。否則,其為相,或為獨相,亦非國家之幸。」
裕王朱載淚眼婆娑,連連點頭,將父親的話牢牢刻在心裡。
「兒臣記住了,高先生雖性急,然忠心為國,兒臣當用其長,察其短。」
嘉靖帝微微頷首,但隨即,他的眉頭又緊緊鎖起,仿佛有一個巨大的難題盤踞心頭,讓他難以安眠。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眼神望向虛空。
裕王察覺到了父親的異樣,輕聲問道:「父皇————朝中還有何人,可為兒臣所用?或需————兒臣留意?」
嘉靖帝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皇帝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吐出一個名字:「還有一人————杜延霖————」
「此人才幹品德————似乎堪比古之聖人,可朕————朕始終不相信,天底下————竟還有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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