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三封詔書
裕王朱載坖聽到「杜延霖」三字,不禁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父親。
這個名字,高拱曾多次對他提起過,朱載型那叫一個如雷貫耳。
嘉靖帝說到這,劇烈地喘息了幾下,裕王連忙為他撫背,淚水漣漣。
朱厚熄緩過一口氣,抬眼望向虛空:「朕————朕確實不相信,天底下有這樣的人!然而————然而觀其行,察其言,驗其功,卻又由不得朕不信!兒,你記住,朕遍觀滿朝朱紫,若說將來能真正革除積、國扶社稷、拯救我大明於水火者————大約,就在此人身上了!」
裕王聞言,心中震撼難言。
他萬萬不曾想到,一向剛愎的父皇,竟會對屢屢忤逆的杜延霖有如此之高評價,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
「若論經世濟民、破舊立新之能,滿朝文武,無人能出其右。」嘉靖帝繼續說道,隨後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幽深:「然,正因其才太高,其性太剛,其心————太純!彼心中所裝,非一人之榮辱,一家之富貴,而是天下萬民,是煌煌正道!此類人,可用以開創盛世,但唯有德者方可馭之。
朕躬德薄————馭不住他。」
嘉靖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裕王,望向更遙遠的未來,帶著一絲悲涼與警示:「兒,你天性仁厚,若用此人,或可成就一番媲美文景、貞觀的偉業,使我大明中興,百姓安居。然,你亦需謹記,此等臣子,胸懷寰宇,目有星辰,他日若你的政見與之相左,他敢與朕爭,將來————也必與你爭!屆時,你待如何?」
「兒臣————兒臣不知。」裕王老實回答,臉上露出迷茫與掙扎。
「不知————便是最大的隱患。」嘉靖帝嘆道,「杜延霖愛民、重社稷,尤甚於敬天子。若要用他,你須得有————高祖用韓信之魄力,太宗容魏徵之胸襟。否則,君臣相疑,必生禍端,不如————不用。」
裕王伏地叩首,心亂如麻:「此人究竟如何處置,關乎國本,兒臣————惶恐,還請父皇明示。」
嘉靖帝似乎耗盡了些力氣,閉目緩了片刻,才重新睜開眼,對一直垂手侍立、默默垂淚的黃錦示意道:「黃錦,將朕預備的那三份詔書————取來。」
「奴婢遵旨。」黃錦聲音哽咽,快步走到龍榻旁的一個紫檀木匣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三卷用明黃綾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詔書,雙手捧到榻前。
嘉靖帝看著那三卷詔書,眼神複雜難明,最終目光落在裕王身上:「兒,揭開————第一道。」
裕王朱載型心跳如擂鼓,深吸一口氣,強壓心潮,伸手小心翼翼地解開絲帶,緩緩掀開覆蓋其上的明黃綾布。
綾布滑落,露出了底下詔書的真容。
只見第一封詔書封面上赫然寫著:「赦免戶部右侍郎杜延霖詔」!
嘉靖指著那詔書,緩緩道:「杜延霖,朕可赦之,你卻不可。若由你赦免,便是不孝。故朕留此詔,赦其罪,但罷其官,令其歸鄉。天子可施恩於臣,臣不可施恩於天子。待你登基之後,再行起復,也算你施恩於他。」
裕王淚眼朦朧:「兒臣明白了。」
嘉靖帝卻緩緩搖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亦在治政用人。而用人之道,必須因時而用,因勢而用。諸葛武侯曾說過: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說到這,嘉靖帝頓了頓:「朕雖以為,這天底下沒有真正的賢臣,賢與不賢,在於天子如何用之。但杜延霖此人————確實可算真正的賢臣。故而,朕要告訴你,此人,十年之內,可用之,且當大用!」
「十年之內?」裕王朱載型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困惑:「父皇,兒臣愚鈍————若杜延霖真如父皇所言,乃國之棟樑,為何————為何只是十年之內可用?難道十年之後,其才其德便會衰減不成?」
「十年之後————」嘉靖帝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看到了未來的波瀾雲詭:「十年之後,那時他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屆時,他所面對的,將不再是明面上的魑魅魁,而是無處不在的奉承、誘惑、權力的腐蝕————以及,更複雜的朝堂平衡、利益糾葛。」
嘉靖帝嘆息一聲:「到那時,他是否還能保持今日這般純粹?是否還能為了一個理」字、一個民」字,不惜頂撞君上?是否還能甘於為社稷之臣」,而非————竊社稷之權」?
朕————實不敢斷言。」
「古往今來,多少能臣幹吏,初時皆懷濟世之志,然久居高位,權勢薰心,最終難免墮入權欲魔障者,比比皆是。遠如王莽,近如————唉,不必盡言。」
裕王聽罷,只覺心驚膽戰,仿佛看到未來一條布滿荊棘的帝王之路。
「故而,朕說,十年之內,可用之,大用之!」嘉靖帝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緊緊盯住裕王:「十年之期,是觀察,亦是考驗。若十年之後,杜延霖歷經權勢打磨,仍能不忘初心,剛正不阿,事事以社稷黎民為先,不結黨,不營私,不欺君————那麼————」
嘉靖帝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望:「那麼,他便非止是能臣,更是千古典範,國之柱石!屆時,你便當效仿那蜀漢先主玄德待孔明之故事,以國士待之,以腹心托之,信之無疑,任之無貳!君臣同心,其利斷金!若得如此,我大明中興可期,天下大治————必矣!」
「效玄德孔明故事————」裕王喃喃重複著,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劉備與諸葛亮的君臣際遇,無疑是歷代帝王將相最為嚮往的理想藍圖。
父皇此言,竟是將杜延霖比作了諸葛武侯,而將自己,期許為能成就君臣佳話的明君!
「可是父皇,」裕王仍有疑慮,「若————若十年之後,其心已變,又當如何?」
嘉靖帝聞言,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才幽幽嘆道:「兒,揭開————第二道詔。」
裕王朱載依言解開了第二卷詔書的絲帶,掀開了明黃綾布。
映入眼帘的封面字跡,與第一份的赦免詔書截然不同,用的是更為沉鬱莊重的墨色,標題觸目驚心:「誅權臣杜延霖詔」!
「父————父皇?!」裕王駭然抬起頭,顯然有些不可思議。
他萬萬沒想到,方才還對杜延霖給予「可比諸葛武侯」之高評的父皇,轉瞬之間,留下的第二道遺詔,竟是————竟是一道必殺之令!
嘉靖帝緩緩睜開眼,看著他驚駭的面容,復又闔目,輕聲道:「兒————記住————若十年之後,杜延霖————已非今日之杜延霖————若其結黨營私,權傾朝野,漸生不臣之心——或————或其存本身,已成新朝穩定之阻礙,使你————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皇帝喘息了幾下,最終睜開眼,那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裕王:「屆時————勿要有絲毫猶豫!便以此詔————除之!」
「此詔便是朕留給你————斬斷未來禍患的————最後一把————刀!」
「父皇————」裕王泣不成聲,伏地再拜。
「第三道。」嘉靖帝抬手示意。
裕王拭了淚,揭開第三道聖旨,立時眼淚又忍不住涌了出來。
封面上直接寫著「著清退天下莊田退發百姓詔」!
嘉靖帝長嘆一聲:「朕————御極三十九載————百姓失其田廬,鬻兒賣女,朕欠天下百姓————太多了————
朕決意,將嘉靖二十年後各地王府非法侵占的民田,悉數清退發還百姓。也算是————替他們做一回主了。」
嘉靖頓了頓:「此詔以朕遺詔頒行,天下宗藩縱有怨望,那也是衝著朕來的,也不至於動搖新朝根基。」
「父皇!」裕王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撲倒在榻前,痛哭失聲。
嘉靖帝看著伏地痛哭的兒子,眼神漸漸柔和,他伸出手,用盡最後力氣,輕輕放在裕王的頭上,如同尋常百姓家的父親:「不要哭,聽朕說完。」
裕王竭力收了聲,眼淚婆娑地望著父親。
嘉靖帝輕嘆一聲,道:「這第一道赦免杜延霖並令其罷歸的詔書,以及第三道清退莊田的遺詔,朕會交由內閣明發,以安天下之心,也為你登基鋪路。去吧,叫徐階、吳山進來吧————有些事,該當面————交代————」
裕王強忍悲痛,重重叩了三個頭,哽咽道:「兒臣————遵旨。」他起身,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精舍。
黃錦悄無聲息地上前,扶嘉靖帝稍稍坐起一些,將詔書謹慎地收好。
精舍外,嚴嵩、徐階、吳山見裕王紅著眼圈出來,連忙上前,問道:「聖躬安否?」
裕王搖了搖頭,低聲道:「徐先生、吳先生,父皇宣你們二人進去。」
一邊的嚴世蕃聞言,朝精舍內看了一眼,忍不住出聲道:「王爺,那我爹————」
裕王微微搖頭,聲音愈發低沉:「父皇只叫了徐、吳二位閣老。至於元輔,應是————
最後單獨召見。」
徐階、吳山聞言,二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隨即默默點了點頭,整了整衣冠,隨裕王踏入了精舍。
他們二人進去後,跪倒在嘉靖榻前:「臣徐階(吳山)恭請聖安!」
嘉靖帝目光掃過他們,並未答話,而是朝著黃錦微微頷首。
黃錦會意,立刻走到精舍門口,對守在外面的司禮監大璫低聲吩咐了幾句。
片刻後,幾名身材高大、面無表情的司禮監太監和錦衣衛悄然出現在嚴嵩、嚴世蕃面前。
為首的大璫對著嚴嵩微微一躬,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元輔,小閣老,萬歲爺口諭,請二位暫移步偏殿歇息,有要事相商。」
嚴世蕃聞言,臉上閃過一絲疑慮和不安,下意識地看向父親。
嚴嵩渾濁的老眼驟然睜開一條縫,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老邁昏聵的模樣。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顫巍巍地在嚴世蕃的攙扶下站起身,沙啞道:「臣————遵旨。」
父子二人跟著太監和錦衣衛,被引向了玉熙宮一側一間燈火通明卻格外冷清的偏殿。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隨即是清晰的落鎖之聲。
偏殿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桌椅,炭火似乎剛生起不久,暖意尚未驅散空氣中的寒意0
窗外,是紫禁城沉沉的夜色和巡夜侍衛隱約的身影。
嚴世蕃聽到落鎖聲,臉色驟變,猛地衝到門邊,試圖推門,門扉卻紋絲不動。
他霍然轉身,眼中已滿是驚怒:「父親!————」
嚴嵩沒有回答。
他緩緩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動作遲緩得如同一個真正的耄耋老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緩緩摘下了頭上那頂象徵著極致人臣權勢的烏紗翼善冠,將其端端正正地放在身旁的桌案上。
燭光下,他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惶,也無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死水般的平靜。
「父親!」嚴世蕃焦急地催促。
嚴嵩終於抬起頭,看著因恐懼和憤怒而面容扭曲的兒子,嘴角扯出一絲極淡、極苦澀的弧度,聲音低沉:「東樓,還不明白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華麗的囚籠,一字一句,卻猶如吃語:「陛下,用不著咱們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吶,新君登基之日,便是你我父子————喪命之時。」
「父親————」嚴世蕃踉蹌一步,癱倒在地上。
而此時玉熙宮精舍內,裕王朱載型則垂首侍立在榻側,眼圈紅腫,默默垂淚。
徐階和吳山則是跪在榻前數步之外,皆以袖掩面,低聲啜泣。
「徐階————吳山————」嘉靖溫聲道,「朕————召你們來,是有後事————要託付。」
「臣等惶恐!陛下萬壽無疆————」二人連忙叩首,聲音帶著哽咽。
「朕————與二位先生,相識相知,幾十載矣。」嘉靖帝搖了搖頭,他的開場白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話家常的語氣:「朕御極三十九年來,夙興夜寐,不敢有絲毫懈怠。於君臣際遇,雖偶有波折,然大體————朕是信重二位的。」
「陛下隆恩,臣等萬死難報!」徐階聲淚俱下,叩首回應。
吳山亦緊隨其後,重重叩頭。
嘉靖帝微微頷首,似乎消耗了些力氣,閉目緩了片刻,才繼續道:「裕王————仁孝,然年少,未經多少事。朕去之後,這大明的江山社稷,千斤重擔,——
就要落在他的肩上,也要————倚仗二位先生,及台閣諸位大臣,同心輔弼。
嘉靖說著,又看向裕王:「兒————你性情仁厚,這是你的長處。然則,帝王身系天下,遇事————萬不可偏聽偏信。往後————你要記住朕的話:凡有疑難,無論巨細,要多與徐先生、吳先生,還有————台閣諸位大臣商議。集思廣益,方能減少疏漏。」
說到這,嘉靖帝話鋒一轉:「內閣於輔弼聖躬,至關重要,須增補幾人。擬旨......著......太常少卿、翰林院掌院學士李春芳、禮部右侍郎郭朴、禮部左侍郎袁煒......即日入閣,參預機務...
這道旨意,驟然增補閣臣三人,看似增強輔政力量,實則深意存焉。
嘉靖帝怕裕王軟弱,駕馭不了群臣,故囑咐他萬事可以與群臣商議,但一下子將內閣擴到五人,旨在讓閣臣互制,避免未來內閣出現一人獨大的局面。
徐階、吳山何等精明,瞬間明了聖意,心中凜然,卻也只能叩首領旨:「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