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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求是先生

2026-09-20 03:01:13 作者: 為國戍輪台

  第194章 求是先生

  嘉靖三十九年,京師的二月,久違的陽光明媚。

  連續多日的陰霾與風雪終於散去,溫煦的陽光灑落下來,映照著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也融化了街巷屋檐上積存的殘雪。

  雪水滴滴答答,仿佛奏響著一曲冬去春來的樂章。

  街道上的茶樓,巷閭的酒肆里,士大夫與書生們拿著私下傳抄的邸報,不少人都在議論著一個消息。

  這消息早已在京師的街談巷議中不脛而走那位擲硯誅奸、引得萬民叩闕、朝堂震盪的戶部右侍郎杜延霖,終究還是被罷官歸鄉了。

  在明朝,官員致仕、罷黜,本如吃飯喝水一般正常。

  《禮記》有言「大夫七十而致仕」,然杜延霖年未及而立,便以戴罪之身離京,不少人聞之不由得頗為感傷,為什麼這個朝堂上,容不下一個敢於任事、一心為公的社稷之臣呢?

  但眾人都知道,他誅殺了為禍河南的閹豎陳據,自枷入京,引得百官爭、萬民請,甚至險些釀成民變,最終逼得九五之尊也不得不在「天命」、「民心」、「史筆」面前權衡妥協。

  如今風波暫息,他以罷官代價,換得了「擅殺之罪」的不予追究,也換得了那些因他而入獄的官員、士子得以釋放。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杜公這一走,朝中再無錚錚鐵骨矣!」茶樓里,一名老儒生扼腕嘆息,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不然,」旁邊一位中年士子搖頭,「杜公此行,雖去其職,卻存其義。陛下迫於壓力,未以國法加誅,已是默認陳據該殺,杜公無罪!此乃士林之勝利,正氣之伸張!」

  「可杜公終究是走了!嚴嵩父子仍在閣中,陳洪執掌東廠依舊,朝廷積弊何日能除?」另一人憤然接口,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引得鄰座側目。

  也有人持不同見解,低聲道:「杜部堂行事過干激烈,擅殺欽使,終非人臣之道。陛下令其歸鄉,已是格外開恩。但願杜公能於林泉之下,收斂鋒芒,頤養天性。」

  眾說紛紜,惋惜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不解者亦有之。

  而在這些喧譁爭論之外。

  德勝門外,長亭古道。

  沒有萬民相送的人山人海,也沒有百官匯聚的壯懷激烈。

  皇帝雖明旨赦免,並言「君無戲言」,但「罷官歸里」的定性與幾天前清洗朝堂的雷霆手段,已讓許多人心中凜然,不敢輕易前來。

  只有十數人,靜靜地立在亭外。

  張居正也來了,他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面色凝重,目光複雜地望著官道盡頭。

  還有幾位國子監的年輕監生,聞聽消息執意前來為杜延霖送行。

  杜延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靛藍直裰,頭上未著冠,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髮,望去與尋常寒素士子無異。

  吏科給事中宋纁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此舉實在是委屈了部堂,更寒了天下忠義之心!」

  杜延霖搖了搖頭,聲音平和:「杜某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何談委屈?至於天下之心————諸君請看,」

  他指著官道兩旁雖不敢靠近,卻遠遠駐足、默默望來的零星百姓,以及更遠處田壟間已然開始備耕的農人:「民心不死,公道便在。杜某一人之去留,無關宏旨。諸君留在朝堂,更當珍重,以待將來。」

  眾人皆是感慨。

  這時,老管家前來稟報,車馬已備好,可以啟程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對眾人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諸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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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堂珍重!」眾人齊齊還禮。

  杜延霖轉身,登上馬車。老僕揮動鞭子,馬車緩緩啟動,沿著灑滿陽光的官道,向南而行。

  車聲轔轔,碾過濕潤的泥土,漸行漸遠。

  一名年輕監生忍不住低聲吟誦起杜延霖《與妻書》中的句子:「這社稷,總要有人去爭一分公道,這乾坤,總要有人去濺一身熱血————」

  聲音雖輕,卻在春風中緩緩飄散,仿佛種子,落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田。

  杜延霖給驛還鄉,依制可由驛站提供車馬食宿。然而他此番南下,行程之緩慢,遠超尋常。

  消息早已由快馬、信鴿傳遍沿途。


  每至一州一縣,必有當地士子文人、鄉紳耆老,乃至聞訊趕來的百姓,聚集在城門外、驛站旁,只為一睹「杜青天」真容。

  有那讀過他《國富策》、《格物初探》手抄本的生員,捧著疑難問題,冒雪守在道旁請教;

  有那心懷理想的年輕知縣,不顧上官可能的不悅,公然率衙役出城相迎,執禮甚恭,口稱「先生」,請教為官牧民之道。

  杜延霖雖已罷官,但對於前來請教者,但凡有問,必耐心解答。

  於是,這支南下的隊伍,越走越慢。原本月余可達的歸途,走了十餘日,方至山西地界,抵達太原府。

  這一日,車駕將至太原城南門。

  遠遠便見城門處旌旗招展,人影幢幢。

  非止是自發前來的士民,太原知府竟率闔城官員,身著官服,肅立於寒風之中。

  城門上方,一條素白橫幅迎風展開,上書十個墨飽筆酣的大字:「乾坤有正氣,江山待斯人!」

  太原知府潘高業,乃嘉靖三十二年進士,本是杜延霖的同年。

  但當年杜延霖在京師講學時,潘高業為翰林學士,他受杜延霖學說影響很大,因此後來主動請求外放為官,所以向來以杜延霖弟子身份自居。

  此刻他率闔府佐貳官,整齊列隊,見杜延霖下車,竟率先躬身,長揖到地:「學生太原知府潘高業,率闔城僚屬,恭迎求是先生!」

  求是先生是杜延霖的號。

  明代除了以表字稱呼,也常以號稱呼別人,甚至號比字還要更流行。

  比如海瑞號剛鋒,張居正號太岳,而杜延霖因創辦了求是大學,於是便以求是先生作為自己的號。

  言歸正傳,此時潘高業身側身後,數十名官員隨之齊刷刷躬身,聲音洪亮:「恭迎求是先生!」

  此等禮節,已遠超對待一位罷官歸里之士的常例,近乎迎接座師或欽差。

  杜延霖未敢托大,疾步上前,伸出雙手虛扶:「潘府台,諸位大人!杜某乃待罪之身,罷歸田裡,何德何能,敢勞諸位父母官如此大禮?快快請起!」

  潘高業直起身,目光炯炯,言辭懇切:「先生此言差矣!待罪」二字,乃朝中某些人之見。在我太原百姓、在我等心中,先生誅殺國蠹,匡扶正義,乃天下第一等功臣!罷官」非先生之辱,實乃朝廷之失!今日此禮,非敬侍郎官位,乃敬先生之肝膽,敬先生為民請命、不惜此身之浩然正氣!」

  「潘府台所言極是!」一旁鬚髮花白的太原府學教授顫巍巍接口,激動得聲音發顫:「求是先生《與妻書》,字字血淚,感人肺腑;《國富》、《格物》諸篇,更是震古爍今,開一代新風!老朽教書育人四十載,未曾見有如求是先生這般,學問、氣節、事功,皆堪為天下師者!老朽————老朽今日得見求是先生,死而無憾矣!」說著,竟撩袍欲跪。

  杜延霖慌忙搶上前一步,牢牢托住老教授雙臂:「老先生萬萬不可!杜某晚輩,豈敢受長者之禮?學問之道,相互切磋,杜某那些粗淺見解,若能拋磚引玉,於國於民有一絲益處,便足慰平生了。」

  他轉而面向眾官員和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團團一揖,朗聲道:「杜某多謝潘府台,多謝諸位大人,多謝太原父老鄉親厚愛!杜某此行,非為榮寵,實乃戴罪歸鄉。然既至太原寶地,見官清民朴,文風蔚然,心下亦甚為欣慰。《孟子》

  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若蒙不棄,杜某願在太原盤桓數日,與諸位同道、與府學諸生,講學論道,共探富民強邦之理,格物窮理之學,如何?」

  此言一出,在場士子們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恭迎先生!」

  「學生等翹首以盼!」

  潘高業亦是面露喜色,撫掌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得先生在此開壇講學,實乃太原士林之幸,三晉文脈之

  福!學生這就安排,將府學明倫堂灑掃潔淨,備足几案燈燭!」

  次日。太原府學,明倫堂。

  昔日肅穆的講堂,此刻被擠得水泄不通。

  不僅堂內每一寸空地都坐滿了、站滿了身著青衿的學子,就連窗欞外、廊檐下,也密密麻麻簇擁著聞訊趕來的士紳百姓。

  後來的無立錐之地,便攀上庭中古柏,或借來梯子倚牆而觀,人人引頸,翹首以盼。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杜延霖「粉絲」,這其中有多少人是為了迎合知府大人來聽杜延霖的這場講會的,卻就不得而知了。


  潘高業親自引導,杜延霖緩步走入明倫堂。

  杜延霖依舊身著那件半舊靛藍直裰,目光溫潤平和。他甫一出現,原本鼎沸的人聲霎時靜默下來,千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於他身上,有好奇、有敬仰,亦有一下不屑。

  沒有繁文縟節,杜延霖於講席後安然落座,目光掃過堂下濟濟一堂的學子,聲音清朗,開口便非同凡響:「諸位同道,今日我們不談高頭講章,不論空泛道德。杜某受邀至此,願與諸位一同,格這眼前之物,窮這天地之理。」

  杜延霖說著,在案上擺出一碗水,一根竹筷,道:「諸位,昔日朱子言:格物致

  知」。然如何格物?何以致知?莫非僅是埋首故紙堆,尋章摘句否?」

  他目光掃過台下眾多略帶困惑的面孔,微微一笑,拿起了那根竹筷。

  「譬如這小小竹筷,人人日用。若將其斜插入水中,諸位猜猜,會是如何光景?」

  這開場著實出乎了很多人的預料,台下略有騷動,有人低語:「自是沉入水底,或漂浮其上,還能如何?」

  杜延霖不語,將竹筷依言斜插入水碗中。

  「咦?」前排眼尖的士子已然驚呼,「這筷子————像是折斷了一般?以前怎麼沒注意過?」

  只見水中那截竹筷,與水面之上的部分,明顯出現了錯位,仿佛在水面處被生生折斷o

  滿堂頓時響起一片驚疑之聲。這景象尋常可見,卻鮮有人注意,更鮮有人深思其故。

  如今杜延霖這麼一點明,眾人不由地深思起來。

  「此非筷子真斷,」杜延霖將筷子抽出,完好無損地示於眾人,「諸位所見,乃是光」欺瞞了吾等之眼。」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光乃天地正氣,清明之物,何來「欺瞞」一說?

  「光行於天地,自有其理,亦有其性」。」杜延霖不疾不徐,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吾等可視物,皆因物受日光或燭火之光照,其光反射入吾等眼中。然光行於不同物質之中,其速、其路,或生改變。」

  他指向水碗:「譬如這光,行於空氣中,與行於清水中,其速不同。光從空氣入水,因其速變,其路徑亦於交界之處發生偏折。故而,吾等眼中所見水下之筷,並非其真實位置,乃是光偏折後所示之「虛位」。此即造成「折筷」之幻象。」

  這番言論,著實驚世駭俗。

  光行有速?且在不同物中速度不一?

  這完全超出了絕大多數士子的認知範疇。

  一名身著綢衫、看似家境優渥的年輕士子忍不住起身質疑,語氣帶著幾分倨傲:「先生此言,未免過於臆測。光者,瞬間普照,何來速度之分?且先生空口無憑,何以證明光在氣中、水中速度不同?此非如舟車之行,可計時丈量也。」

  這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疑慮。

  即便是敬佩杜延霖的人,也覺得「光速可變」之說太過玄奇,難以驗證。

  然而杜延霖面色如常,似乎早有所料。

  他從袖中取出提前準備好的兩件物品:一面小巧的玻璃稜鏡,以及一個琉璃碗。

  「問得好。」杜延霖讚許地看了那質疑的士子一眼,這態度反而讓那士子有些意外:「格物之要,在於觀測與推演。光速雖無法以尋常尺丈量,然其行跡之變,卻有法可察。」

  他將稜鏡舉起,調整角度,讓窗外投入的一束陽光穿過稜鏡。

  剎那間,一道絢爛的七彩光帶赤、橙、黃、綠、青、藍、紫,清晰地投射在杜延霖特意命人準備的白色幕布之上!

  「嘩明倫堂內徹底沸騰了!所有人都被這神奇的一幕震撼,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引頸觀望。

  「七彩————竟是七彩光華!」

  「日光原為純白,怎會————怎會分化出如此色彩?」

  驚呼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就連原本心存疑慮的士子,也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杜延霖待眾人稍靜,才開口道:「諸位請看,日光看似純白,實則由這七色光複合而成。這玻璃稜鏡,因其形狀與材質,能使不同顏色的光發生不同程度的偏折,故可將它們分離開來。此現象本身,便說明光行於玻璃之中,其路徑會因色」而異,亦可佐證杜某方才所言,光行於不同介質,其性可變。」

  他放下稜鏡,又拿起琉璃碗,用墨筆在碗壁上輕輕畫了一個標記。


  「至於光在氣與水中的速度差異,雖無法直接測度,但其導致的路徑偏折,卻可間接觀測。」他請前排一位士子上前:「請君立於碗側,目視碗中標記,然後緩緩將水注入碗中。」

  那士子依言而行。起初碗中無水,他直視標記。

  待清水緩緩注入,他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之色:「動了!先生,那標記的位置————似乎移動了!」

  杜延霖點頭,對眾人解釋道:「此正因光從水中(標記所在)射入君之眼中時,在水與氣的交界處發生偏折。君眼所接收之光,已非直射而來,故覺標記位置移動。」

  他頓了頓,讓眾人消化這聞所未聞的解釋,接著道:「漁夫叉魚,需瞄準魚影之下方,方能得手,亦是此理。若不明此道,縱使力大無窮,亦恐徒勞無功。格物至此,方知日常所見,未必即是真相,需探其背後運行之「律。」

  杜延霖總結道:「由此觀之,竹筷折斷」,白光化為七彩,標記視之移動,皆源於光行路之變。此非虛妄臆測,乃可反覆觀測、驗證之理。格物之道,正在於此—於尋常處見不尋常,於無疑處生疑,進而觀測、推演、驗證,方能漸近天地之本真。」

  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尤其是那位最初質疑的士子,見其已是目瞪口呆,若有所思,便溫言道:「《大學》言致知在格物,朱子亦注即物而窮其理」。然則,如何即物?非是空對空談論,而是親手去試,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觀竹筷入水,試稜鏡分光,察標記移動,此即格」眼前之物」。明此一理,便可推及萬物為何天穹蔚藍?為何夕日赤紅?

  為何虹霓成弧?其背後,或許皆與光之行跡、偏折之理相通。」

  整個明倫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沉浸在杜延霖所揭示的奇妙世界之中。

  那些原本只知誦讀經義、鑽研八股的學子,仿佛被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天地間竟有如此多的奇妙現象等待探索,原來聖賢所說的「格物致知」,竟可以如此實在、如此有趣,又如此深邃。

  潘高業激動得鬚髮微顫,喃喃道:「格物致知,格物致知————原來如此!先生真乃天人也!」

  那位起身質疑的年輕士子,此刻面紅耳赤,卻是心服口服,他整理衣冠,對著杜延霖深深一揖:「學生淺薄,妄加質疑,今日得聞先生教誨,方知天地之大,學問之無窮!謝先生指點迷津!」

  杜延霖坦然受了他這一禮,勉勵道:「學貴有疑,疑而後問,問而後究,方是正途。望爾等能持此求真之心,於學問之道,勇猛精進。」

  杜延霖頓了頓,最後說道:「此學,便是要探究這萬事萬物運行之規律、內在之法則,是為總結事物之理,故吾稱之為「物理學」!」

  「物理學」三字,如洪鐘大呂,振聾發聵,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頭。

  短暫的寂靜後,明倫堂內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熱烈反響!

  「物理學!好一個物理學!」潘高業激動得撫掌讚嘆,幾乎要從座位上站起,「總括

  萬物之理,直指大道本源!求是先生真乃開宗立派之宗師!」

  「嘩—!」滿堂士子無論此前是崇敬還是存疑,此刻皆被這系統性的新學說所折服,感到耳目一新。

  歡呼聲、讚嘆聲、議論聲幾乎要掀翻明倫堂的屋頂。

  「求是先生,請再多講一些!」

  「先生,這物理學可還探究其他之理?」

  「光有偏折之性,那雷霆電閃,風雲雨雪,是否亦有物理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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