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你想給他們留下什麼印象?(4024/20000)
ESPN的轉播車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停在了訓練設施外面的停車場上。
車身上印著ESPN的Iogo,在停車場的燈光底下泛著亮藍色的光。
從昨天到今天,轉播車就沒有挪過。
車裡的技術人員輪班倒著睡,咖啡杯在控制台上擺了七八個。
賽前不到二十四小時。
媒體的密度比前兩天翻了一倍,走廊里隨時能碰到舉著話筒的記者。
堵在更衣室門口,堵在餐廳門口,堵在電梯旁邊,逮著任何一個穿訓練服的人就問。
同樣的問題換著不同的人問,換著不同的人答。
答案翻來覆去也就那幾種。
新的賽季還有九個月才開始,一場腰旗表演賽被炒成了全美高中體育圈的頭號新聞。
藍隊首發名單一個小時前正式公布。
未來去密西根大學的五個招募生全部首發,隆巴迪拿到替補四分衛名額。
中午,餐廳。
藍隊和紅隊分坐在餐廳的兩側。
大部分人都在正常吃飯,聊天的聊天,看手機的看手機,有人在自助餐檯前面挑蔬菜沙拉的配料。
輕鬆的氣氛。
但不是所有人都輕鬆。
靠近窗戶的一張桌子上,坐著六個人。
這張桌子上沒有人笑。
今天營養師安排的主菜是牛排,旁邊配著西藍花和烤紅薯。
格里芬面前的牛排已經被切成了不到一厘米的小肉丁。
但他還在切。
手指攥著刀柄和叉柄,指關節收緊,動作很機械。
切完了右邊的,挪到了左邊繼續切。
左邊的肉丁已經小到了刀尖戳不住的程度,但他還是在切。
德肖恩的牛排也沒怎麼動。刀叉擱在盤子旁邊,手裡攥著一杯水,水杯舉到嘴邊,沒喝,放下來。
又舉起來,還是沒喝,又放下來。
昨天晚上ESPN播的採訪,每個人都看了。
俄亥俄州立的線衛說「華裔打四分衛,NFL歷史上零個」。
密西根自己人說的也不好聽,「高中的數據在這裡歸零。」「新生就是新生。」「多帶一雙鞋。」
兩邊夾擊。
敵人罵你,你可以不在乎,自己人也不看好你,這才是真正扎心的。
格里芬的刀叉還在盤子上面機械地移動,肉丁已經被切成了碎末。
林萬盛放下了自己的刀叉。
他的牛排已經吃了大半,吃得很快,刀工粗糙,大塊大塊地切,大口大口地嚼。
看了一圈桌上幾個人的狀態。
「好好吃飯。」
其他人的動作同時停了。
「晚上七點來我房間集合。」
格里芬的刀叉終於從盤子上面離開了,德肖恩的水杯放在了桌面上。
「七點?幹什麼?」
「吃完飯再說,現在吃飯。」
林萬盛的手拿起了刀叉,繼續切牛排。
桌上沉默了幾秒。
德肖恩第一個開口,「沒想到參加個腰旗大賽要面對的是mini版的TheGame,早知道就不來了。」
格里芬放下了刀叉,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誰說不是呢,本來以為就是來打個表演賽,結果兩邊的更衣室都在放狠話。」
「ESPN的人徹夜守在停車場上,搞得跟超級碗似的。」
「我昨天給我媽打電話,我媽問我是不是在打真正的比賽。」
「我說不是,就是腰旗。我媽說那ESPN怎麼在報?」
格里芬的手搭在了桌面上,「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搞成了這樣。」
林萬盛放下了刀叉,牛排已經吃完了。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後從椅子上微微坐直了。
「有些話我們可以關上門說。」
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桌上幾個人能聽清。
「出了這扇門,未來三年或者四年。」
「旁邊那些穿紅衣服的人,是必須在草皮上徹底碾碎的死敵。」
他的目光掃過大家的臉。
「你們真的想給他們留下這個印象嗎?」
「一桌子人,坐在餐廳裡面愁眉苦臉,牛排切成碎末不敢吃,水杯舉著放下舉著放下」」
格里芬的嘴唇抿緊了。
「紅隊的人現在坐在餐廳的另一頭,他們的眼睛也在看我們。」
「你們覺得他們看到的是什麼?看到的是一幫心態已經崩了的對手。」
「明天還沒上場,他們就已經贏了一半了。」
桌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德肖恩拿起了水杯。
這次他沒有舉到嘴邊又放下來。
一口灌完了。
杯底朝上。
「再來一杯。」他把空杯擱在桌面上。
格里芬看了德肖恩,伸手拿起了刀叉。
但他沒有繼續切碎末,他叉起了盤子上還完整的一塊肉,直接塞進了嘴裡。
嚼了兩口。
「好好吃飯。」
隆巴迪的目光朝林萬盛的方向移過去。
「厲害了,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該把你說的話記下來。」
林萬盛嘴裡嚼著最後一根西藍花的莖,眉毛抬起來。
「以後你的自傳,我應該能提供很多資料。」
林萬盛差點被西藍花嗆到。
「大哥!你也吃吧。」
「我在吃。」隆巴迪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開口。
「我說真的,你剛才那段話,「出了門就是對手,你想給他們留下什麼印象「。」
「如果以後你有自傳要寫,得有這一段。」
「如果真有自傳要寫,就交給你了。」
林萬盛把叉子擱在了空盤子上。
「反正你也是學文學的。」
隆巴迪聽到這句話,嘴裡的牛排嚼慢了。
「你這句話我真的記下來了。」
「什麼?」
「「如果真有自傳要寫,就交給你了。「」
隆巴迪把刀叉重新拿穩,繼續切牛排。
「放心,我肯定不多收你錢。」
「吃飯吧隆巴迪作家。」
「好。」
隆巴迪低頭吃牛排,嘴角的弧度沒有收回去。
餐廳另一頭,紅隊的桌子上有人朝藍隊這邊掃了過來。
看到的是一桌子在說笑的人,大口吃肉,大口喝水。
不是剛才那桌愁眉苦臉的人了。
唐人街。
林女士站在二樓小屋的客廳中間,兩隻手叉著腰,嘴唇抿著。
客廳的地面上擺滿了東西。
紙箱子,塑膠袋,報紙包著的碗碟,用膠帶纏著的衣架,散落的鞋盒,一摞一摞的舊雜誌。
還有幾個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地堆在沙髮腳旁邊。
搬家。
林萬盛的NIL合同裡面附帶了一套公寓的使用權。
位於曼哈頓下城區的一棟新樓,頂層大平層。雖然不在最好的區域,但離唐人街很近0
但在搬過去之前,得先把這邊的東西收拾出來。
問題是,東西太多了。
在這間小屋裡住了快二十年,積攢的東西比想像的要多得多。
每一個抽屜拉開來都是滿的,每一個柜子打開來都是滿的。
床底下塞著兩個大行李箱,行李箱裡面裝著什麼連林女士自己都記不清了。
「老林!」
林女士朝樓下喊。
「你快點上來!你到底從哪裡搞出來的這一堆雜誌?」
樓下傳來了林橋生拖拖拉拉的腳步。
「老娘給你的零花錢還是太多了!」
林橋生聽到這句話,腳步瞬間從拖拉變成小跑。
他衝進了客廳,兩隻手在圍裙上擦著。
「我發誓這真的不是我的!」
「都是Jimmy的!」
林女士彎腰從沙髮腳旁邊的一個紙箱子裡面拽出了一本雜誌。
封面上是一個金髮白人女人,穿著比基尼,大波浪的捲髮在風裡面飄著,兩隻手叉著腰站在一輛巨大的農用機械的車頭上。
林女士把雜誌舉到了林橋生面前。
「你兒子看什麼雜誌我心裡有數,這種他不會看。」
林橋生的目光從封面上的比基尼金髮女人身上掃過,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這真的不————」
「你少往你兒子身上甩鍋!你兒子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我一清二楚!」
「這裡都不是他的!」
「也許是他同學的————」
「他同學的雜誌放在你的柜子里?」
林橋生往後倒退兩步,腳步跟蹌。
一頓雞飛狗跳之後。
客廳安靜下來。
「我錯了。」
「嗯。」
「以後不買了。」
「嗯。
「」
林女士把紙箱子踢到了門口的位置。
「拿下去扔了。」
「現在?」
「現在。」
林橋生彎腰抱起了紙箱子,快步走出了客廳。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一頓暴走之後,林女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貼著胸口上下撫摸,調節呼吸頻率,理順氣息。
眉頭漸漸皺起,臉上的怒氣散去,透出些難過。
客廳的地面上還是一片狼藉,紙箱子和塑膠袋之間留著窄窄的走道。
————
她的目光從地面上的東西掃過去,掃到了窗戶。
窗戶外面是唐人街的街景,對面樓的外牆上掛著紅色的燈籠,燈籠下面是一家燒臘店的招牌。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騎車。
「咱們真的要搬家嗎?」
林橋生從樓下上來了,手裡沒有紙箱子了,扔掉了。
圍裙還繫著,兩隻手在圍裙上擦著。
他在客廳的門口站住了。
「阿盛那個房子只是NIL的附帶,咱們沒有所有權的。」
他走進客廳,在林女士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搬過去真的好嗎?」
林女士的目光從窗戶外面收回來。
,「沒有什麼萬一。」
林女士的兩隻眼睛眯起來,跟剛才審問雜誌的時候同一個表情。
林橋生的嘴合上了。
「那可是大平層!頂層!雖然不在最好的區域,但離唐人街很近。」
林女士從沙發上站起來,兩隻手又叉回了腰上。
「密西根也是花了精力來討好我們阿盛的,NIL合同裡面專門列了一條住房福利。」
「人家大學誠心誠意給的,咱們不搬過去,不是給人臉色看嗎?」
「我不是不想搬。我是怕————」
「怕什麼?」
「怕萬一阿盛在密西根那邊出了什麼狀況,NIL合同有變動,贊助商把房子收回去了「」
「咱們搬進去又搬出來,折騰。」
林女士看著林橋生。
「兒子一片好心,不能不搬。」
林橋生的嘴唇張開又合上。
「他打球的動力最開始就是要給我們弄一套房子。」
「你記不記得?他十四歲的時候跟你說的,爸,我以後賺了錢先給你和媽買房子。」
林橋生的手從圍裙上鬆開了,搭在了膝蓋上。
「現在他做到了,雖然不是買的是贊助的,雖然沒有所有權只有使用權,但是他做到了啊!!」
林女士走到了窗戶旁邊,背對著林橋生。
「老林啊,不要辜負咱們兒子的心意。」
窗外,唐人街的街道上有人在推著小推車賣烤紅薯。
烤紅薯的煙從推車的鐵桶裡面冒出來,在冷空氣裡面散成了白色的霧。
「少年心氣不可再生,這不是你說的嗎?」
林橋生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嘴唇合著。
過了幾秒。
「搬。」
「嗯。」
「什麼時候搬?」
「等阿盛打完荒野求生的正賽回來,讓他看到我們已經搬好了。」
「所以這幾天儘快收拾,明天還有一個聚會呢!」
「來得及嗎?」
「來得及,東西不多,大件的不帶,到了新房子再買。」
「不多?」林橋生的目光掃了一圈客廳地面上的紙箱子和塑膠袋。
「這叫不多?」
「有一半是你的雜誌,已經扔了!」
林橋生的嘴合上了。
林女士從窗戶旁邊轉回身。
「你去樓下借兩個大箱子,我把衣服和碗碟分開裝。」
「書和雜物放垃圾袋裡面,不要的直接扔。」
「好。」
「快去,天黑之前把客廳收完。」
林橋生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女士又開口了。
「老林。」
「嗯?」
「你那些雜誌。」
林橋生的腳步停了。
「真的扔了?」
「————真的扔了。」
「你確定?」
「確定。」
「你沒有藏幾本在圍裙底下?」
林橋生的兩隻手從圍裙的口袋裡抽出來,攤開,空空的。
「真的扔了。」
林女士看了他兩秒。
「走吧,去借箱子。」
林橋生快步走出了客廳。
腳步從小跑變成了正常步速。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手伸到了圍裙的後腰位置。
從腰帶和褲子之間的縫隙裡面抽出了兩本雜誌,捲成了筒狀。
迅速塞進了樓梯間角落的一個紙袋裡面,他看了紙袋一眼,轉身,下樓借箱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