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差一旦拉開到十分以上,攻守兩邊就不必再換。
藍隊三十,黃隊十八,這道十二分的鴻溝將把安德伍德死死按在場上,連口喘勻氣的工夫都不肯給。
第四節的哨聲一響,安德伍德艱難的從休息區走到場上。
這會兒的安德伍德,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護具底下濕得能擰出水,每喘一口氣,胸口都要劇烈起伏老半天才平下來。
滿場數下來,從開賽到現在一次沒下過場的,統共就三個人。
林萬盛,羅德,還有安德伍德。
亞倫好歹還能中途把中線衛的位置偶爾甩給羅德,自己抽空喘上兩口氣。
只是熬到第四節,羅德也到了強弩之末。
腿肚子灌鉛似的發沉,每撞完一檔,胸腔里都跟架了只破風箱一樣,呼嚕呼嚕地響。
偏偏每到他快要軟下去的當口,場邊卡特和戴維斯那兩道目光,就准准地壓過來。
羅德咬著牙,一次又一次把已經打彎的膝蓋重新頂得筆直。 他太想證明自己了。
從小到大,他在自己家裡頭,沒被正眼瞧過幾回。可在這片草皮上,卡特和戴維斯兩道目光,是實打實落在他身上的。
這一場說什麼都得替自己掙出個樣子來。
羅德心裡很清楚,這一場只要咬死了挺到最後,自己踏上表演賽那塊草皮的勝算,就能再大上一分。
站在己方的四十碼線上,羅德抬起眼,看了看對面那個連腿都在打顫的安德伍德。
他什麼都沒說,默默在中線衛的位置上,緩緩弓下腰去。
「set!」
「hut!」
…………………………
城市的另一頭,摩爾把電視的音量一格一格往上頂,想拿這點動靜壓住窗外那片亂糟糟的媒體。
打從中午那該死的假消息傳出來開始,他家門口的草坪上就再沒清淨過。
長槍短炮架了一整排,話筒從籬笆縫裡探進來,一句接一句地追問他會不會下課。 摩爾索性逼著自己的注意力都死死釘住屏幕,想把心裡那口堵得發慌的煩躁往別處挪一挪。
屏幕里的安德伍德,累得連眼淚都飆了出來。可就是這麼個半死不活的人,一次又一次從羅德的擒抱底下硬撐著重新站直了身子。
看著看著,摩爾毫無預兆地仰頭大笑起來。
緊接著,摩爾衝著身後那個正不知在忙活什麼的妻子,扯開嗓子大聲嚷嚷。
「我早跟你說了吧!當初你還死活攔著,不讓我分隊訓練!」
「我跟你講!平靜的水面,養不出好水手!」
「你給我看看安德伍德這成長!」
「你再看看jimmy lin這成長!」
「瞧見沒?!人這一身本事,全是在逆境跟硬仗裡頭,活生生逼出來的!」
「你當初怎麼編排我的?說我把一支好端端的隊拆成兩半,是在瞎胡鬧。」
」現在呢?現在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
「m*ther f*cker!老子可真他媽是個了不起的教練!!!」 他笑得直拍大腿,回手往茶几上一摸。
「快著點!我啤酒沒了!再給老子拿幾瓶來!!」
等了半晌,身後連個人聲都沒有。
摩爾臉上的笑一下掛不住,胸口一大股無名火噌噌往上躥。
他梗著脖子往後吼。
「你他媽人呢?!叫你拿瓶啤酒,耳朵聾了是吧??」
他邊大吼,邊右手順勢就往茶几上摸,想找個順手的東西好讓這個不聽話的娘們兒自己想想,這個家到底誰說了算。
可這一回頭,摩爾整個人僵在當場。
偌大一個客廳亂刀離譜。
素來最聽話最忠心的妻子,正一刻不停地把東西一樣樣往行李箱裡塞。
摩爾臉上的橫肉先是一松,跟著又硬擠出一副笑模樣。
「honey,你倒是抬頭看看我這戰績!我跟你說,我這回真不見得會被炒,你犯不上這麼急著收拾東西。」 妻子的臉冷得像是摩爾家裡的空調。
「我沒給你收拾。」
她頭也沒抬。
「我剛跟我的律師談完,今天我就搬走。兩天之內,離婚的文件會寄到你手上。」
「我的律師會主動聯繫你的。」
「萬一到那時候,你已經被人從這屋裡掃地出門了,他就會把文件直接寄去你的新住處。」
摩爾聽著這一句一句,胸口的火越燒越旺。他一把抄起手邊的遙控器,掄圓胳膊,劈頭就朝妻子砸過去。
妻子的頭往旁邊一偏。
遙控器擦著她耳邊飛過去,砸在牆上磕得稀碎。
女人慢慢直起腰,定定地看著他,臉上沒有半分驚慌。
「摩爾,你還真當今天還能打著我啊?」
「你的準頭可真沒這麼准!!」 「我告訴你,從前我能忍,是因為你好歹還能掙錢回家。」
「你嘴裡那套平靜的水面呢?」
「你不是一口咬定,自己不會被炒嗎?」
「摩爾,你是真瘋了。」
她話鋒一沉。
「說起來,剛才我真不該躲那一下。」
「我就該讓那破遙控器,結結實實砸在我臉上。」
「然後我頂著一張烏青的臉,大大方方推開門,走到外頭那群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跟前。」
她朝他揚了揚下巴,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來吧,摩爾,來!」
「照著我這張臉,狠狠打一拳。」
摩爾的呼吸一下比一下粗重,死死盯著妻子那張沒有半分懼色的臉。 那股想用拳頭讓對方把嘴閉上的衝動,跟過去無數回一樣又一次頂上了腦門。
他朝著她一步一步逼了過去。
又突然停了下來。
「看在過去的份上!」
「你能不能明天走?」
…………………………
…………………………
密西根董事會這場閉門會議,已經開了將近兩小時。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一張張臉都泛著熬出來的疲色。
有人鬆了領帶,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人摘下眼鏡,捏著鼻樑根揉個不停。
靠牆長桌上擺著一桌几乎沒怎麼動過的自助餐。
冷切三文魚,烤牛肉,碼得齊整的水果拼盤。 幾個穿白襯衫的侍者貼著牆根站定。
唯一的作用就是但凡杯子稍微空了,就有人立刻無聲上前斟滿,再悄無身息地退回陰影里。
會議室的牆上,掛著的大電視正直播著大房子裡鬧得滿城風雨的四分衛之戰。
這兩小時的時間幾乎沒有達成什麼結論,人的注意力都變得渙散了起來。
牆上的時鐘眼看也快走到該收場的點了。
坐在主位上的主席,眼睛半搭在屏幕上。
畫面里三百多磅的小胖子泰德剛頂上鋒線,就把韋斯利一記狠撞,壓得韋斯利整個人差點背過氣去。
主席的嘴角沒繃住,喉嚨里漏出兩聲短笑,一桌子人的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
主席當即收住,端起手邊的水杯抿了一口,重新擺出一副正經面孔。
「秘書長。」
他放下杯子,朝坐在側位上抱著平板的年輕人抬了抬下巴。
「我之前讓你把jimmy這一場的表現,剪出來往各大網站上投流。」 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效果怎麼樣?就他那記天神下凡似的神跡跳投,投出去這麼久,把摩爾那樁醜聞蓋住了沒有?」
抱著平板的秘書長站起半個身子,在滿桌人帶著點希意的眼神中艱難地搖了搖頭。
「jimmy的視頻,傳得是真快。」他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劃拉。
「多多少少,是把大伙兒的注意力,往球場那邊稍微引了引。」
秘書長艱難的咽了口唾沫。
「可您也清楚,再好看的傳球,也是壓不過一樁桃色醜聞的。」
主席長長嘆口氣,靠回椅背。
「行吧。蓋不住,你也要給我接著投。」
「哪怕壓不下那樁破事。」
他抬手虛虛一划。
「也得讓外頭都看看,我們密西根戰士的勇猛。」 秘書長如蒙大赦,趕緊坐回去,捧著平板不吭聲。
桌子另一頭,兩個董事壓著嗓子咬了幾句耳朵。
其中一個起身,踱到牆邊那桌自助餐前,慢悠悠夾了幾片烤牛肉,又舀了一勺魚子醬,端著盤子踱回座位。
侍者跟上半步,替他把椅子輕輕往裡推。
主席抬眼掃過一圈桌子。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
「歇也歇得差不多了。」
「等會兒那場新聞發布會的調子,是時候徹底定下來。」
「別的都好說,摩爾是肯定得走的。」
「對。」主席的指節在桌沿一壓,「眼下要緊的,就是給他這事定個調。」
長桌最尾端,一個半躺在椅子裡的富二代,慢條斯理把玩著手裡的銀叉,懶洋洋開了口。 「那個姓漢森的姑娘,咱們是不是也順手讓她一塊兒走了?」
他用叉子尖朝空中虛虛一點。
「說到底是靠潛規則塞進來的教練嘛。」
「留著礙眼。」
話音剛落,坐在偏左邊離主席只隔兩個位子的女人,把手裡的餐叉往瓷盤上一擱,磕出一聲脆響。
「她一走,那不就等於當著全世界的面,親口認下教練的位子是潛規則換來的?」
她偏過頭目光釘在那富二代臉上。
「你是不是瘋了?」
她身邊幾個人跟著連連點頭。
「對,這節骨眼上,絕不能動她。」
「咱們就對外這麼講。摩爾的確動過歪心思,想拿面試去潛規則那些來應聘的女性。」
「可在我們密西根這一套嚴絲合縫的審查底下,每一個能入職的人,都是合格的,甚至是遠超合格的卓越人才。」 她身邊幾個董事跟著頷首,像是在替這套說辭叫好。
畢竟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他們張口就來,一個賽一個熟練。
富二代撇撇嘴,還是有點不服氣,端起侍者剛續上的香檳,晃了晃。
「這麼說不就是把外面的人當傻子騙嗎?沒人這麼好糊弄把??」
主席擺擺手,一句話就把這事拍板。
「這有什麼難的。」
他端起咖啡名了一口。
「隨便剪幾段視頻,把這姑娘包裝成一個挺像樣的助教,不就完了。」
「她要是在助教這位子上真不頂用,就把她挪到數據分析去。」
「對外就說,為了把比賽分析做得更細緻,讓她輪崗。」
「她要是在助教位子上當真稱職,那更省事。放幾段所謂偷拍視角的照片和視頻出去,也就夠了。」
他擱下杯子,神色一沉。 「這些都是小事。」
女人重新拿起叉子慢條斯理的吃著自己盤中的水果。
「眼下真正的大麻煩。」
主席的視線慢慢掃過滿桌的人。
「是摩爾這個廢物。」
「這破事直接把我們的贊助商都得罪光了。」
「甚至好幾家都直接撤了資。」
「尤其是橄欖球項目上最大的金主,也跟著抽身走人。」
尾端的富二代嗤地笑出聲,把銀叉往盤子邊上一丟。
「我本來還以為,會跟那幫黑人兄弟似的,自己人向著自己人,華人幫華人呢。」
「結果這位朱巧琳女士,跑得比誰都利索。」
主席點頭。 「沒辦法,她基金會背後那幫大佬,全是些把新女性成天掛嘴邊的人。」
「撞上摩爾這樁事,她要不搶在最前面把態度撇乾淨,她那基金會,立馬就得被人斷了糧。」
「太正常了。」
他端著杯子在掌心裡慢慢轉了半圈。
「她肯掏錢贊助我們密西根,圖的本就是個最快打響名頭。這點小算盤,無所謂。」
「等這陣風頭過去,看看能不能借著jimmy的勢,或者我們再招攬幾個華裔,幾個女性進來,把她重新哄回桌上。」
幾個董事低低笑出聲,像是聽了個不值一提的玩笑。富二代仰頭灌了口香檳,咂了咂嘴。
「說到底,還是錢說了算。」
「對。」主席淡淡接了一句。「誰的態度,都沒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他話鋒一轉,有點不體面的敲了敲桌面。
「眼下最扎手的是那兩份天價合同。」
滿桌子人都不出聲,只聽見電視裡又掀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幾道目光掃向屏幕。畫面里,林萬盛剛又送出一記達陣。
主席沒去看,自顧自往下說。
「當初要是這些贊助商不撤,我還盤算著,讓這兩個四分衛輪著首發。」
「左右也就多掏個幾百萬。」
「可現在這窟窿太大了。」
「頂了天,只能供一個人首發。另一個,最多給他兩場首發。」
「就這都已經是我們咬著牙硬擠出來的。」
「再多一場都不行。」
「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就來了。」
主席的目光緩緩壓過滿桌的人。
「新主教練的錢從哪兒出?」
「那幾通電話,你們方才也都聽見了。」 「我們聯繫上的那幾位有名有姓的教練,開口的價碼,沒一個低於一千萬。」
「狼獾隊這點家底,根本就餵不飽他們。」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靜了幾秒
牆上的電視還亮著,記分牌上的分差又拉開幾分。
主席抬腕看了眼表。
「再過幾分鐘,咱們就得動身去開發布會。」
「最體面的法子,是一邊宣布辭退摩爾,一邊把新教練的人選,當場拋出去。」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交換了個眼神。
方才那個怒斥過富二代的女人,擱下叉子,徑直看向主席。
「我倒覺得主教練的人選犯不上定得這麼急。」
「再者說,非得往隊伍外頭去找嗎?」
「真按薪資這本帳來算,倒不如把進攻組教練,直接提到總教練的位子上。」 「這麼一來,錢的窟窿……」
話還沒說完,主席一抬手直接把她的話頭硬生生截了回去。
「你當摩爾這一身破事是怎麼傳得滿天飛的?」
主席鄭重把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肯定是他們隊裡有不正當競爭。」
「所以隊內的教練,我一個都不可能提拔成總教練的。」
「不然算什麼?」
「當著全美的面,鼓勵所有的項目把自家隊伍的醜事,爭著搶著往外捅?」
「然後自己上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