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記復刻砸完,看台先死寂了好幾秒,底下學生區一個扯著嗓子的傢伙最先回過神。
「瞧人家那架勢!簡直就像是jimmy lin有一座複製鏡!」
這一嗓子,把周圍逗得哄堂大笑。
笑聲一片接一片,從這頭看台滾到那頭。
偌大的大房子裡,唯一笑不出來的,只有黃隊的防守組。
…………………………
場邊兩個穿教練服的人並肩站著。
卡特笑到眉眼開花,兩隻手攏在嘴邊跟著滿場的人一塊兒叫好。
他身旁的戴維斯卻把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整張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半晌,戴維斯先開了口,聲音悶到都要哭了。
「卡特,你說得對。我之前的考慮是欠妥了。」
他眼睛釘在場上那個剛從草皮里爬起來的韋斯利身上。 喉嚨里堵著口始終咽不下去的氣。
「一個防守隊長,怎麼能連著九次栽進同一個坑?」
「我帶了他這麼久,之前怎麼就沒瞧出來,這小子能蠢到這份上。」
「難不成我也這麼傻???」
卡特沒急著接話,而是衝著場上不緊不慢地鼓著掌,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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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戴維斯那口氣憋得差不多了,才壓低嗓子,慢悠悠給韋斯利下了最後一道判詞。
「這事兒真不能全賴你。」
「都是一個隊的,黃藍兩邊一塊兒摸爬滾打了三個多月。」
「對於你防守隊長有什麼能耐,jimmy比旁的學校隨便哪個四分衛都門兒清。」
「這邊陣型一擺,他那邊閉著眼都能猜個七八分。」
他停了一拍,目光在安德伍德和韋斯利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可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上回摩爾把他們倆拎出來,逼著報名字那檔子事,你還記不記得?」
「就那短短一下,我相信有點腦子的都把這兩個人的底色看了個乾乾淨淨。」
說道這裡,卡特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易怒。」
「無能。」
「一樣的根子,可偏偏這三個月,安德伍德是憋著一股勁在往上長。」
「一天一個樣。」
「韋斯利呢?」
「紋絲沒動。」
「還是去年那副老樣子。」
卡特輕輕搖了搖頭。
「更要命的是,他手底下那幫人,從那天之後就沒一個真把他當回事。」 「平時仗著個隊長的名頭,還能勉強壓住。」
「可一到了場上,叫jimmy三兩下一撩,他自己先紅了眼。底下沒人肯攔,他也聽不進半句,梗著脖子就往人家挖好的坑裡頭扎。」
他重新抬起手,朝場上鼓起掌來,掌聲里聽不出是夸還是嘆。
「一個壓不住軍心的隊長,擱到場上就是這麼個下場。」
「弱點被人攥得死死的,鼻子更是被人徹底牽著。」
「一步一步的自己往坑裡頭邁。」
戴維斯順著他的話,把目光移回場內。
韋斯利正梗著脖子,朝自己那幫防守組的人揮著胳膊吼些什麼。
可那一圈人,一個個垂著頭,沒剩幾個肯抬眼看他。
戴維斯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都沒再吐出來。
……………………
…………………… 戴維斯眉頭還沒完全鬆開,望著場上那條藍隊防守組悶聲補了一句。
「可亞倫那邊也撐不了多久啊……」
卡特順著他的視線朝藍隊防守組那頭努了努嘴。
「那就趁早把羅德給我好好帶出來。」
場邊,亞倫正招呼著幾個人給防守組的弟兄放鬆肌肉。挨著他蹲下去的是羅德。
羅德兩隻手壓在一個隊友的小腿上,力道使得又穩又勻。他眼睛沒閒著,時不時往亞倫手上瞟一眼。
亞倫的手往哪兒走他就跟著往哪兒學,一壓一揉學得比場上任何一個人都上心。
隊友疼得倒抽氣,他趕緊把勁卸下去一分湊過去,小聲問輕了沒有。
那副巴不得多搭把手多頂點用的模樣,落在場邊兩個老教練眼裡看得清清楚楚。
戴維斯盯著那個埋頭苦幹的背影慢慢頷首。
「嗯,亞倫這賽季一打完鐵定要進nfl選秀。」
「咱們這條防線下一代的主心骨是該早點立起來了。」 他話頭一沉。
「羅德這孩子底子挑不出毛病。」
「真要找塊軟肋,還是在他自己家裡頭。」
卡特「嗯」了一聲,跟著把聲音壓低。
「想讓那個家正眼看他一回,太難了。」
兩個帶了大半輩子球的人一時都沒再往下說。
羅德家裡那點事他們心裡都有數。
當爹的眼裡只裝得下大兒子,這個打防守的小兒子從小到大就沒被認認真真瞧見過幾回。
戴維斯的目光在羅德和亞倫兩個人身上來回打轉。
「接下來這幾個月,先看羅德怎麼練怎麼長。」
「他要真能把現在這股勁頭一直給我保住……」
話說一半,兩個人像是早通了氣一般同時收住嘴定定地把視線釘在羅德身上。 讓羅德首發表演賽,親手去攔自己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哥哥。
把那個心結連著那塊軟肋一併擱進一場球里,一道了斷。
攔得住,他往後就再沒什麼坎邁不過去。
攔不住,那就抓緊找新的核心就行了,反正還有時間。
卡特和戴維斯對視一眼。
「對這孩子也是一件好事。」
……………………
……………………
場上的比分咬著牙往前爬,你追我趕。
只是安德伍德的狀態,一節比一節差。
這場對抗賽沒有附加分,沒有棄踢,連中場休息都被砍到短短五分鐘。
體力這根弦繃到第三節,先在他身上斷了。 偏偏對面的羅德越打越凶。
安德伍德的口袋一塌再塌,接連吃了好幾記擒殺,每一回都得讓人從草皮上拽起來,護肩上沾的草屑越積越厚。
第三節哨聲響起來時,記分牌上的數字釘在十八比三十。
比分這道溝藍隊越挖越寬。
另一頭的韋斯利,心態早被林萬盛打得稀碎。
到了這份上,黃隊防守組但凡露出一丁點縫,林萬盛只要順手丟過去一點甜頭。
韋斯利哪怕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那是毒藥,也得紅著眼悶頭吞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吃下去。
看台上的噓聲越堆越高。
噓聲越響,韋斯利屁股底下就越像扎了針,半刻坐不住。
整條黃隊防線到這會兒已經成了林萬盛予取予奪的玩物,他想從哪兒撕就從哪兒撕。
更狠的是,林萬盛越打越來勁,乾脆拉著威廉士和澤維爾,三個人現編現用,臨場連出了幾套沒人見過的新戰術。 藍隊進攻組這邊一個個輪換著上,誰上去都能從黃隊身上咬下一塊肉。
韋斯利喘得像頭拉磨的老牛,粗重的鼻息一下壓著一下,就在這片喘息聲里被各路人馬輪著番地刷得團團轉。
就在第四節開始哨聲將響未響的當口,林萬盛的目光落到了自家替補席上一個walk-on球員身上。
泰德是一個擁有快有三百七十磅的大塊頭。
藍隊的鋒線隊長站在他邊上,瞧著這一身橫肉底下那副縮手縮腳的慫樣,煩得直撓頭。
「bro,你不是在你們州也一路打到州冠軍了嗎?」
「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大學,你他娘的到底害什麼羞啊??」
「我們幾個隊長合計過了,這會兒就是垃圾時間。」
「正好把你們這幫新兵拉上去練練手。」
「十萬人盯著看吶,這樣的場子,打著燈籠都難找!」
任憑鋒線隊長把嘴皮子磨破,泰德的頭始終垂著,下巴幾乎埋進胸口的護具里。
鋒線隊長被他這副樣子噎得臉都漲紅了。 「man!橄欖球打的就是一口氣勢!!!」
「你現在這鬼慫樣!當初到底是怎麼從我們狼獾隊手裡拿到offer的?!」
「就憑你這一身肥膘嗎???」
「f*ck!你他媽能不能把腦袋給老子抬起來??!」
鋒線隊長的嗓門一浪高過一浪,把周圍的人一個接一個全吸引了過來。
一圈腦袋齊刷刷壓過來,泰德整個人反倒縮得更緊,肩膀往裡一塌,恨不得當場把自己疊成一小團。
威廉士走過來,眉頭緊緊擰著,把手按在鋒線隊長肩上。
話到嘴邊,無非是勸一句。
一個人要是連自己都先放棄了,旁人再搭多少精神力氣進去都是白費,不如把工夫勻給別的弟兄。
這話還沒出口,林萬盛先開了口。
「你是因為德斯蒙德-沃森,才這麼沒有自信嗎?」
德斯蒙德-沃森,2025年從佛羅里達大學畢業的防守截鋒,在防守端有過一段讓所有對手頭皮發麻的統治期。 而這種統治力的原因就是他的體重。沃森身高六尺六(一米九八),體重卻堆到了駭人的四百六十四磅。
他在佛羅里達一場沒缺的打滿了四個賽季。
到最後一個賽季,他硬扛下兩百九十七個防守回合,十三場比賽全勤,首發兩場。
就這麼一座肉山,在nfl聯合體測里,四十碼衝刺竟還跑出過五點九三秒。
可這一身傲人的戰績,沒等踏進nfl就先被自己的體重撂倒了。
體重太離譜,減重又不見效。
選秀那幾天,他的名字一輪一輪被跳過,直接落了選。
後來他以自由球員的身份簽回家鄉的坦帕灣海盜,可減重的進度還是跟不上,訓練營都沒熬到頭,人就被放掉了。
要知道在ncaa最高級別聯盟里,進攻鋒線的平均體重也就三百一十磅上下,強隊會再壓重一些。
nfl那邊平均下來不過三百一十五磅。
整個聯盟體重過三百五十磅的,掰著指頭數也就八九個人。
像沃森這樣的超重球員,往場上一站確實是座移不動的山,統治力沒話說。 可偏偏體重壓得太極端,無論ncaa還是nfl,都嫌這麼大的塊頭的鋒線太重。
畢竟反覆衝刺和全速對抗,這對一個464磅的人來說,心臟,血壓,關節,跟腱承受的負擔都是非常危險的,而且還有可能在訓練中出現中暑。
各種訓練和比賽下,心血管意外或者嚴重的關節的機率都非常高。
所以球隊不可能讓沃森直接下場全速練,畢竟真出事,特別是訓練出事,球隊也要承擔責任。
所以除了極少數大學防守教練私底下會攛掇自家鋒線變著法兒增重。
明面上幾乎所有人對超重球員就一條要求。
減重。
泰德埋了半天的那顆頭,聽見德斯蒙德-沃森,總算緩緩抬了起來。
只是眼眶有點發紅。
「嗯……是。」
「我高中那會兒,教練一看見我這個體重,樂得合不攏嘴。」
「我那時候的偶像就是沃森。」 「可我真沒想到,聯盟對大體重的球員會是這麼個不待見法……」
他喉嚨動了動。
「你們大概沒怎麼留意選秀日那天……」
「沃森一上場,連解說員都在電視裡頭喊,喲,小胖胖上來了。」
「那天網上鋪天蓋地全是哈哈哈。我那麼牛的一個偶像,到頭來在所有人眼裡只是個上場逗樂的胖子。」
「我剛才……都瞧見看台上好幾個人伸著手指頭指我。」
林萬盛一邊聽一邊點頭,等他把話倒完才不輕不重接了一句。
「你這幾個月瘦了不少吧。」
「我估摸著你剛進大學那陣子,體重得有四百磅往上。比沃森當年進校門的時候,怕是還要再壓一點。」
泰德愣了一下,跟著重重點頭。
「我高中那個教練,成天把團隊榮耀掛嘴邊,逼著我一天到晚往死里吃……」
「進了狼獾隊以後,我是真的拼了命在減……」 「可有時候,我就是管不住自己這張嘴……」
「本來我下了死決心,想趕在四分衛大戰之前把體重壓到三百二。」
「讓觀眾不要笑我……」
「可是……」
說著說著又把頭低了半寸。
旁邊幾個鋒線聽到這兒,誰也沒接話,只是悶悶地跟著點頭。
這幫人心裡都很清楚,鋒線這活兒,要的就是又重又能稍微帶點速度。
如果運氣不好,攤上個一門心思沖成績的高中教練,別說督著你減肥了,你這邊剛掉下去二兩肉,那邊一塊巧克力立馬就塞進你手心。
為了一紙獎學金,為了擠進大學這道窄門,他們哪個沒在高中那幾年,淌過那趟又畸形又擰巴的渾水。
都懂。
林萬盛抬手重重拍了拍泰德的肩膀。
「抬起頭。」 泰德怔怔看過去。
「他們指著你笑,是因為他們這輩子還沒見過,一座會走路的山能把對面整條鋒線連根掀翻。」
「今天,當著這十萬人的面。」
「你不能躲。」
「你要堂堂正正站到鋒線上,把沃森當年那身統治力,原樣砸回他們臉上。」
「讓今天笑你的每一個人,往後做夢都得繞著你走。」
林萬盛的聲音一點點往上拔。
「今天,先讓他們記住三百七十磅的泰德有多可怕。」
「然後呢,咱們一塊兒減。」
「等到表演賽那天,你再站出來。沃森那身力氣你一兩沒丟,可這一回,你還多了一身他做夢都沒有的速度。」
林萬盛咧開嘴。
「到那時候,滿場的人會指著你問,這他媽是誰,這小子打哪兒冒出來的,沒一個認得出來。」 「等你減肥成功之後,誰都會認不出你來。」
「他們只會記得一個又快又狠,能把人生吞活剝的怪物。」
「怎麼樣!干不干?!」
泰德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埋了一整場的眼睛,頭一回亮了。
邊上那個嗓門最大的鋒線隊長頭一個憋不住,一把摟住泰德那堵牆似的肩膀,使勁往場內一推。
「早他媽就該這樣!等會跟老子上去!!把韋斯利給我按到!!!」
威廉士站在一旁,把林萬盛這一通話從頭聽到尾,心裡頭只剩兩個字。
服氣。
就這麼三言兩語,硬是把一個縮成一團的人重新給點著。
他忽然想起他爹從前撂下的一句話。
「我把你們攆去打團體項目,是想讓你們身上,留著那股血性。」
「可光有血性還不夠。得在留著血性的同時,把人心也看透。」 「這兩樣能併到一塊兒走,你才能在大人的世界裡,走得比旁人更遠。」
「給我打出成績!」
「才能證明你們配!!」
………………
(準備換封面,預告一下,免得大佬們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