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萬盛站在自家進攻組裡,看著對面的韋斯利氣急敗壞地朝裁判一比手勢,叫了個暫停,直接轉身朝自己這幫人擺擺手。
藍隊的進攻組本來就打得輕鬆,這會兒暫停一下來,十一個人乾脆席地而坐,跟出來郊遊似的把頭盔往草皮上一擱。
場地另一頭,韋斯利正扯著嗓子唾沫橫飛的把黃隊防守組罵得狗血淋頭。
藍隊這邊坐著坐著,也不知道誰先起的頭。
幾個人湊到一塊兒小聲聊起來。
偏偏這點動靜,讓韋斯利支棱起耳朵。他劇烈朝自己那幫人「噓」了一聲,把嗓門壓到最低。
「都閉嘴!讓我聽聽,對面在商量什麼戰術!」
黃隊防守組一瞬間矮了半截,一個個伸長脖子,朝藍隊那邊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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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贏完這場,咱們去brown jug吧。」一個外接手懶洋洋開了口,「都贏了,教練總不至於還逼咱們啃那個鬼健康餐吧?」
「我想吃辣雞翅和炸奶酪棒了。」 「他家那個農場醬巨好吃!」
韋斯利的眉頭緊緊皺起,一時沒琢磨明白這跟戰術有什麼關係。
跑衛一下來精神,嗓門拔得老高。
「我要吃中餐!」
幾個人扭頭瞄了一眼站在圓圈中間的林萬盛。
「中餐倒也不是不行,那就去金龍苑唄。」
威廉士一臉嫌棄地連連搖頭。
「金龍苑那也配叫中餐?不行不行。你們這幫人都沒嘗過什麼叫正宗的中餐。」
「要不這樣,我叫個廚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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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中場那五分鐘,我跟我家管家說一聲。」
旁邊立馬有人怪叫。
「嚯嚯嚯,管家喲!」 「瞧把你能的!」
「行了行了好好說話,到底吃不吃!」
黃隊那一圈防守組,本來都伸長脖子,等著聽對面掏出什麼壓箱底的戰術
幾個偷聽的防守球員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到最後實在沒忍住,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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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ck!!!」
一連串的話韋斯利護齒縫裡蹦出來。
他再也繃不住,扒開擋在身前的幾個鋒線,大步就朝藍隊的進攻組衝過去,一根手指頭哆嗦著戳過去。
整張臉漲得像要滴出血。
眼看一口髒字就要潑出去,他們隊的中鋒從背後一個箭步撲上來,連著兩三個防守鋒線,連拖帶拽地生生把這位防守隊長拽回自己半場。
「大哥!你還想跟春訓那回一樣丟人嗎??」 「春訓那次場邊可沒架著全美直播的鏡頭!」
「清醒點!求你清醒一點行不行!」
藍隊那邊,幾個席地而坐的人懶洋洋抬眼瞅了瞅,又低下頭去,繼續爭他們的金龍苑到底正不正宗。
林萬盛直接做了總結,「行了,別鬧了。」
「威廉你叫你們家廚子來,我想吃辣椒炒肉,不能是放白木耳的版本!」
「起來活動一下。」
「比賽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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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那幫押了注的賭徒,這會兒一個個面如土色。
他們押長傳,押跑動,押假動作,押組合技,把腦子裡能想到的花樣全押個遍。
可林萬盛剛甩出去那幾記球,壓根不在他們那張賭單上。 靠過道一個剛把半個月生活費砸進去的學生,捧著手機,半天沒回過神。
…………………………
解說席上,瑞安低頭瞄了一眼手機屏幕,嘴角先翹起。盤口上那串數字他也瞧見了,沒忍住想笑,又硬生生把那點笑意憋回去。
只是糾結兩秒,還是決定好好的當一個解說員,於是清了清嗓子,端起解說員該有的正經。
「朋友們,咱們剛看到的這幾檔短傳,jimmy這一手玩的是傳球力度的調節。」
「給一些平時也看球可對橄欖球琢磨得沒那麼深的朋友稍微科普一下。」
「所謂傳球力度調節到底是個什麼講究。」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
「一句話,球速不一樣,對應的局面就不一樣。」
……………
「先說子彈球。」
「這一類的球一般出現在接球手和防守人之間只裂開一道窄縫的時候。」 「窗口短得嚇人,可能就半秒。」
「半秒一過,縫就合上了。」
「這時候,球速越快,接球手才越穩當地接得住。」
「所以子彈球幾乎不帶弧度,貼著平的,用最快的速度懟出去。」
瑞安越說越來勁,身子往屏幕那頭探。
「你們要是給接球手身上掛個現場收音,這一下你們甚至能聽見砰的一聲悶響。」
「球相當於是生生砸進他手心裡頭的。」
看台上不少平時只圖個熱鬧的球迷,聽到這兒,恍然似的噢出了聲。
先前那幾記快得看不清的平傳,這會兒在腦子裡頭,總算對上號。
………………
「再看現在這一檔,飄傳。」
「你們瞧jimmy這球,出手就帶著弧度,球速也慢。」 「往天上輕輕一吊,滯空老半天才肯下來。」
說到這兒,旁邊那位jj的鐵粉解說,手底下一通操作,把林萬盛出手和威廉士跑動的兩段慢鏡頭,並排切上了大屏幕。
偌大的記分屏,左邊是林萬盛抬手的那一幀,右邊是威廉士還在纏鬥的那一幀。
兩段畫面,一起慢下來。
「jimmy為什麼挑這麼個軟綿綿的傳法,大家可以在大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注意看接球手。」
「他這會兒還跟防守纏著,腳下根本沒起速。就在他一個變向剛把角衛晃開的那一下。」
瑞安的聲音陡然提起來。
「重點來了。jimmy沒有半點猶豫,球已經出手。」
「可這時候,咱們的接球手速度還沒提上來呢。」
「於是jimmy這一球,高高的弧線,球速極慢,就是為了專門給接球手勻出那麼一點時間。」
「你們盯著大屏幕上那條弧線。」 鏡頭裡,球不急不躁在半空劃著名一道悠悠的拋物線。
底下的威廉士幾步追到位,重心一沉。
轉身。
「就在威廉士跑到位,一轉身的這一下。」
球不偏不倚地落進懷裡。
解說席底下,球迷們齊齊倒抽一口氣。
這一下他們算徹底看明白。
林萬盛那一球出手的時候,根本沒在看威廉士人在哪兒,他看的是威廉士一秒之後會在哪兒。
那個之前還跟人爭著押注的學生,慢慢把手機塞回兜里,沒再吭聲。
押什麼都是白押。這樣的對手,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下要幹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檔接一檔。
把不可能打成稀鬆平常。
………………………… 瑞安往後靠回椅背,自己先笑了。
「jimmy這一整攻,純粹就是為了炫技活著的。」
「不過有一點我得單拎出來說。」
他收了收笑,語氣慢慢沉下來。
「jimmy這一輪一檔接一檔地往前推,幾乎全是在不集合,不喊戰術的情況下打出來的。」
「尤其剛才那記飄傳。」
「這玩意兒極其考驗一支隊伍的配合,考驗四分衛的球技,考驗外接手的本事。」
「可最要緊的還是另一樣。」
瑞安停了一拍。
「是人跟人之間的那點默契。」
「四分衛敢在你還沒空出來的時候,就把球往那個點上扔。」
「接球手也敢信,那個點上一定會有一顆球在等他。」 「這玩意不是靠喊口號喊出來的,而是靠是一幫人一塊兒熬出來的。」
說到這兒,瑞安的聲音不知不覺就拔了上去。
那點解說員該端著的客氣勁兒,被他自己一句一句喊沒。
「朋友們。」
「我看到了我們密西根的崛起!!!」
他猛地一拍解說台,再沒壓住喉嚨里那口氣。
「乾死俄亥俄州立大學!!!」
旁邊那位jj的鐵粉解說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也紅,跟著重重捶一下桌子。
整個解說間再沒了半分中立的樣子。
看台上那三萬個從俄亥俄大老遠趕來的看客,這會兒臉全綠了。
他們花大幾倍的價錢從黃牛手裡買的票,等的是看密西根這兩個天價四分衛栽個大跟頭。
結果等來的,是解說員當著全美的鏡頭,喊一句「乾死俄亥俄州立」。 有人想罵回去,剛張開嘴,發現滿看台的密西根死忠全站起來,跟著解說一塊兒吼。
那句罵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真操蛋!」
「我為什麼要來看這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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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安重新正了正神色。
「說實話,我現在也挺好奇咱們這位jimmy lin。」
「到了紅區這塊寸土寸金的地界,他還能給咱們玩出個什麼花樣。」
「我就盼著。」
「驚天動地!」
「讓我們密西根再次偉大吧!!!」 …………………………
「set!」
「hut!」
球剛拍進林萬盛手裡,藍隊整條鋒線像是被人一把抽掉了筋骨,剛一接觸就軟下去。
黃隊左路的防守截鋒從鋒線的縫裡擠進來。
擠進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發懵。
怎麼回事?
藍隊這幫人怎麼突然這麼不禁撞?
只是他沒工夫多想,畢竟抱著球的林萬盛就明晃晃站在他正前方。
前頭連甚至一個擋人的都沒剩。
防守截鋒眼裡只剩那顆球,兩條胳膊一合,整個人的體重全壓上林萬盛的腰。
幾乎同一下,韋斯利帶著滿臉獰笑從正面撲到,兩條胳膊掄圓了往上一封,把能出球的角度死死堵住。 口袋塌死的這一瞬,林萬盛沒有任何掙扎,連半點多餘的動作都欠奉。
在被撲倒之後,就那麼在往後倒下去的半空里,輕輕擰了一下腰,一條胳膊貼著韋斯利的頭盔頂甩了出去。
球擦著韋斯利的指尖飛出去,二十五碼。
弧線壓得又平又穩。
端區里,澤維爾早早張開雙臂,皮球落進他懷裡。
邊裁兩條胳膊,齊齊舉過頭頂。
達陣。
滿看台先靜了半秒,跟著喧譁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背靠端區,被人合圍著,整個人往後栽著,照樣把球准准送進端區。
…………………………
解說席上,瑞安卻有點坐立難安。
他先客套了一句。 「恭喜藍隊,拿下達陣。」
話音一落,他扭頭就朝搭檔倒起了苦水。
「你說這達陣厲不厲害?那是真厲害。」
「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兒。」
「這一手身體控制,他之前那記背身甩傳,不就已經亮過一回了嗎?」
「你懂我現在這股難受嗎?就好像是有人給你上一道頂級的紐約客牛排,三分熟,火候恰到好處。」
「結果配的菜,給你端上來一盤做得極講究的法式土豆泥。
「」本該擺厚切培根或者烤土豆塊,甚至不行來點奶油菠菜的地方,愣是來了盤全是黃油土豆泥。」
「好吃嗎?那是真好吃。」
「可就是……好怪啊。」
「我這心裡頭,彆扭得難受……」
搭檔的臉,一點一點褪成了土灰色。 他抬起手直直指向瑞安面前那隻麥克風。
麥克風紅燈一直亮著。
瑞安剛才那一通牢騷,一個字沒落全順著直播信號,灌進全場幾萬人,全美幾千萬人的耳朵里。
整座大房子,嗡的一下沸成了一鍋。
瑞安的臉,刷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找補。
可十萬人的喧囂一層一層壓下來,把他那點聲音蓋得嚴嚴實實。
…………………………
就在瑞安懵在當場的工夫,他那位搭檔反倒像是猛地想通什麼,顧不上瑞安的尷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下一秒大屏幕上並排跳出兩段畫面。
左邊,是上一輪安德伍德那記封神的達陣。
右邊,是剛才林萬盛這一記。 兩段慢鏡頭,一幀一幀往下走。
塌掉的口袋,撲上來的防守,往後栽的身子,半空里那一記擰腰,從頭盔頂上甩出去的那條胳膊。
技術台把兩段畫面疊到一塊兒,調成半透明,一層蓋著一層。
兩個號碼不同的背影,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往下走。
竟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片草皮上,把同一次達陣,前前後後打了兩遍。
幾乎每一幀,林萬盛都跟安德伍德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一比一。
分毫不差。
解說間裡,死一樣的安靜。
原來從開球那一下起,藍隊那條軟得反常的鋒線,壓根就是故意演的。
他放黃隊的人撞進來,放韋斯利封到臉上,把自己結結實實送進一個誰站進去都得吃擒殺的死局。
林萬盛要的就是把自己親手逼進一個跟安德伍德一模一樣的絕境。 再用一模一樣的法子,從那個絕境裡爬出來。
瑞安張著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頭,聲音發抖。
「我知道了……他這一輪,憋到最後才肯亮的那一樣東西。」
搭檔替他把那個詞念出來,喉嚨發乾。
「復刻。」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