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wn jug里坐滿了人,吧檯那一排全是花白頭髮的老頭,穿著舊款的密西根夾克,袖口磨毛了也不想著換一換。
靠窗的幾張桌子坐的是穿衛衣的學生,帽子壓得低,盯著頭頂的電視。
中間隔著走道,兩撥人涇渭分明,誰都不往對面看。
一個運動酒吧,周五晚上坐了六七十號人,幾乎沒人說話。
外面路過的人都以為這家店快倒閉了。
還真有人這麼覺得。
一個白人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四月份密西根籃球奪冠那天晚上,他在這個門口慶祝,被裡面衝出來的人揍了一頓,雖然鼻樑上的傷疤還在,但不耽誤他幸災樂禍。
「嘿!你們果然要倒閉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還沒落,吧檯最近的一個光頭老頭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了,抄起啤酒杯就往外走。
白人轉身就跑,兩秒鐘人影都沒了。
…………………… ……………………
光頭老頭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坐回去,端起酒喝了一口,這一串的動作在這個酒吧甚至都沒有一絲風浪。
電視上espn的新聞還在放,主持人在聊加西亞的履歷,屏幕上貼著一張加西亞的證件照。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
新聞終於放完,GG進來的瞬間,吧檯最裡面一個脖子上全是紋身的老頭,把啤酒瓶重重地跺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世界?」
「我們現在不是不講究政治正確性了嗎?」
旁邊一個戴棒球帽的老頭接話了,「明天就要比賽了!!!」
「你讓球員怎麼想?更衣室里怎麼待?」
紋身老頭又拍了一下桌子,「這種教練放進來如果對球員做什麼事情怎麼辦?」
他這一開口,吧檯那一排的人紛紛附和。
「誰投的票讓這種人進來的?」 「董事會那幫廢物。」
「讓這麼一個人當教練?憑什麼啊?」
「密西根成什麼地方了?」
「選誰不好。」
棒球帽老頭說,「我從八十年代開始看密西根橄欖球,四十年了,四十年!!!」
「丟人。」
「全國都在笑話我們。」
「俄亥俄那邊的論壇已經炸了,全是嘲笑密西根的。」
「我孫子都給我打電話,說我支持密西根就是支持這種人!!」
老頭說到這兒,聲音抖了一下,「我他媽支持個屁。」
「密西根完了。」
「徹底完了。」 靠窗那邊一直沒人出聲。
幾個學生低著頭,有人在桌子底下握拳頭,有人在咬吸管。
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
紋身老頭看了他一眼,「關你屁事?」
「關我屁事?我在這兒上學,這是我的球隊。」
「你的球隊?」棒球帽老頭笑了,「小子,我交了三十年校友捐款,你交了幾年學費?」
灰衛衣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站起來了。
「所以交錢就能決定誰當教練?」
「你們女的懂什麼橄欖球?」
「我說的不是橄欖球,我說的是歧視。」
「什麼歧視?」紋身老頭臉漲紅了,「弄個這種教練來,想過更衣室里那幾十個光著身子的年輕人?」 「你腦子裡除了這種噁心的畫面還有別的嗎?」眼鏡女生的聲音高了。
「我噁心?他噁心!」
「你憑什麼說人家噁心?你認識他嗎?你看過他帶隊的錄像嗎?」
「我不需要看!」
靠窗那桌一個穿密西根隊服的男生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颳了巨響。
「你們是覺得你們這種老古董就能把一些噁心的事情重新拿起來說嗎???」
好幾個老頭同時站了起來。
「你說誰老古董?」
「說你們呢,怎麼了?」
「小崽子你再說一遍。」
「我說了,怎麼樣!!」穿隊服的男生沒退半步。
「你知道我們為這個球隊花了多少錢嗎?」 「花錢就能買歧視的權利了?」灰衛衣也站起來了。
紋身老頭繞過桌子走過來,手裡還握著啤酒瓶。
棒球帽老頭跟在後面,身後又站起來四五個。
學生這邊也動了,三四個人擋在穿隊服的男生前面。
「碰他一下試試。」灰衛衣說。
「我們人可比你們多。」棒球帽老頭往前邁了一步。
眼鏡女生把手機舉起來,「來,我錄著呢。」
「錄你媽呢!」紋身老頭伸手要去搶手機。
灰衛衣一把擋在前面,兩個人胸口幾乎貼上了。
穿隊服的男生從後面擠上來,「別碰她。」
「你們幾個小孩想怎麼樣?」
「我們想怎麼樣?你們一幫五六十歲的在酒吧里圍著大學生要動手,你們想怎麼樣?」 吧檯後面的調酒師喊了一聲,「都給我停!」
………………
紋身老頭盯著灰衛衣的臉,距離近到能聞見對方嘴裡的酒味。
「我告訴你,明天那場比賽,密西根要是輸了,就是因為這個教練。」
「要是贏了呢?」灰衛衣問。
紋身老頭沒接上來。
「要是贏了,你還說他不配嗎?」
老頭的嘴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說不出來了吧。」眼鏡女生說。
棒球帽老頭拽了一下紋身老頭的胳膊,「走了,別跟小孩子吵。」
「誰跟他們吵?我說的是事實!」
「走了。」 紋身老頭被拽著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啤酒瓶終於放回了桌上。
老頭們一個一個坐回去了,嘴裡還在罵。
學生們也慢慢坐下來,眼鏡女生的手機還舉著,只是手還在顫抖。
酒吧又安靜了。
電視上的GG放完了,espn切回了下一條新聞。
espn的畫面上彈出了一行紅字。
breaking news(重大新聞!)
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遞上來的紙條,抬頭的時候整個人都皺了起來。
「我們收到緊急消息,地點靠近施勒貝克勒體育訓練設施。警方正在趕往現場,目前沒有傷亡報告。」
…………………………
…………………………
訓練館外面的停車場徹底陷入混亂。 一波又一波的人向四處奔跑,臉上掛著慌亂,看到個人就大喊,「跑啊!快跑!」
防守組的球員跑在最前面,光著膀子的,披著毛巾的,球鞋都沒穿的,後面跟著教練和工作人員,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跑。
一個女孩子慌慌張張的跑著,腳下一扭,尖叫著蹲下,旁邊的男朋友回頭,迅速拉起她,繼續往前跑。
戴維斯從側門衝出來蹲在一輛suv後面,臉全白的里德爾緊跟著過來。
「槍聲從東邊來的,訓練樓那邊。」
「幾聲?」
「兩聲。很近。」
「報警了嗎?」
「打了,說已經在路上了。」
「在路上?人他媽還在裡面!」
羅德從後面跑過來一把抓住戴維斯的胳膊。
「教練,進攻組呢?」 戴維斯站起來看了一圈,停車場上全是人,防守組的,特勤組的,體能教練,後勤,數據分析的。
進攻組一個都沒有。
「進攻組在哪?」他衝著停車場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進攻組的人有沒有出來!」
他又喊了一遍,聲音大到停車場最遠那頭都能聽見了。
一個穿黃色背心的體能教練跑過來。
「進攻組半小時前進影片室開會了,沒看見出來。」
里德爾的聲音快破了,「從東邊來的。」
停車場安靜了兩秒。
「jimmy lin在裡面?」一個防守組的球員問。
「打電話!給裡面打電話!」 「別打電話!發信息!!!我怕他們沒關聲音!」
羅德鬆開戴維斯的胳膊轉身就往訓練樓方向走。
戴維斯一把拽住他,「你幹什麼?」
「裡面有槍你聽見了沒有?」
「教練放開我!」
「你空手進去?」
羅德甩了兩下沒甩開,後面兩個隊友上來一人架一邊,把他拖住了,羅德整個人都快瘋了,拼命掙扎到脖子上的筋都繃出來了。
「我他媽說了放開我!」
「你進去也是死!」
「那讓他們在裡面等死?」
派屈克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手裡還拎著筆記本電腦。
「我們得撤到馬路對面去,不能在停車場待著。」 「進攻組還在裡面!」羅德沖他吼。
「你覺得我不知道嗎?但我們衝進去就是添亂!等警察!」
「等他們來人都死完了!」
特勤組教練已經帶著一群球員往校園方向跑了,邊跑邊回頭喊。
「都走!往北門走!」
防守組有些人拉著隊友跑,有人站著不動,呆呆的看著訓練樓。
派屈克在後面催,「走!都走!別站在這兒!」
「訓練樓里有多少人?」戴維斯問。
「進攻組全體,加上鮑勃教練的幾個人,起碼二三十個。」
「槍手幾個?」
「不知道。」
「進了哪個門?」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他媽別問了啊,誰知道啊!我要知道我還在這裡嗎??你到底再問什麼啊!!!」
停車場上有人尖叫。
羅德整個人僵在兩個隊友中間。
「怎麼辦……」
…………………………
…………………………
他和馬克下來找戰術板。第一聲響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了一下,沒等到第二聲的時候,鮑勃二話沒說扛著馬克就跑。
從消防通道衝出來的時候馬克差點摔了,鮑勃一把架住他拖到了停車場。
停車場最外面那排車後面,鮑勃蹲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按著馬克的肩膀往下壓。
「放開我。」
「你給留在這裡!!」
「林萬盛在裡面!你聽到了沒有?」 「我比你他媽更清楚誰在裡面。」
「鮑勃教練。」馬克的聲音在顫。
「別說話。」
馬克掙著要站起來,鮑勃把他頂到兩輛車的縫隙里,後背頂著車門前面被鮑勃的胳膊擋死了,馬克兩隻手撐著車身想擠過去,鮑勃用肩膀頂回來。
「你幹什麼?放我出去!」
「你進去能幹什麼?」
馬克的手停住了。
鮑勃轉身看了一圈,旁邊一輛皮卡後斗敞著,裡面橫著一根鐵管兩尺來長。他過去拽了兩下拽出來,掂了一下五六磅,又看了看旁邊幾輛車找還有什麼能用的。
「你拿鐵管進去?」馬克看著他的手。
鮑勃握著鐵管站在那兒,看著訓練樓東側那扇開著的門,走廊的白光照在門口的台階上。
「你真要進去?」馬克問。
鮑勃的嘴動了一下沒出聲,握著鐵管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了。 馬克被擠在兩輛車中間,靠著車門不動了,盯著鮑勃的背影,遠處警笛聲越來越近。
鮑勃握鐵管的手緊了一下。馬克的眼眶紅了。
「鮑勃教練。」馬克又叫了一聲。
「你他媽別叫我了。」鮑勃沒回頭。
「要是……」
「沒有要是。」
…………………………
…………………………
「加西亞教練呢?」戴維斯在停車場喊了一聲。
「誰看到加西亞了?」
里德爾看了一圈,「不知道。」,其餘幾個教練紛紛回復到,「沒看到。」
「鮑勃教練呢?」 「也沒看到。」
「加西亞教練到底在哪?」
「f*ck!誰這個時候知道他啊。」
穿黃色背心的體能教練這時候開口了。
「我從東邊跑過來的時候,好像看到有個人往訓練樓走。」
所有人看他。
「什麼時候?」
「槍響之後。大家都在往外跑,那人往裡面走……」
「不可能是加西亞吧?那種人怎麼可能逆流而上啊?」
「?你在說什麼?性取向和他是什麼人有什麼關係???」
……………………
…………………… 加西亞一把推開消防通道的門。
槍握在右手,緊緊貼著大腿。
走廊的應急燈泛著幽綠,把地上的疏散指示線照得清清楚楚,加西亞緊貼著牆根走,腳步壓得極低,皮鞋底碾在地膠上,幾乎不出一點聲。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話。
誰都不能阻止他的勝利!
他是好不容易才回來的。
被聯盟一腳踢開的那幾年,沒有一支球隊給他來過一個電話。沒有一個人,肯替他說一句話。連高中校隊的助教,都沒人敢請他。
那幾年,他幾乎認了命。
可他到底還是回來了,又重新站到了一群孩子的身前。
所以今天誰都別想從他手裡搶走一個球員!
誰都不行!
上帝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