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民守護者沉默了。
幽藍的眼眸在陳硯和光幕清單之間移動。
冰洞內只有冰層偶爾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咔嚓」輕響。時間彷佛被拉長。
陳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體內氣息暗自奔流,右手微微繃緊。
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一旦對方認為貪婪過度或受到侮辱,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也有依仗!
它們需要中級邀請函!
漫長的十幾秒後,棄民守護者眼中的藍光穩定下來。
它直視陳硯,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透過裝置翻譯,只有兩個字:
「可以。」
它抬起手,所有東西落在地上。
那些維界幣更是摞成一堆。
「邀請函。」
它沒有伸手拿,而是繼續說道:「需要你,使用,帶我們,過去。你再,回來。」
陳硯壓下心中的無奈。
但一張中級邀請函,換這些物資,足夠了。
當然,談不上賺不賺,畢竟他們去指定世界的收穫,或許比這些價值更高。
比如槍枝彈藥的生產線和材料,比如更好更多的強化藥劑呢?
但現在這情況,不交易,他走不出這裡。
能換這些東西,也不算虧了。
「什麼時候?」陳硯收起所有卡牌和維界幣。
「極寒過後,你來,這裡。」棄民守護者盯著陳硯。
「好!」陳硯點頭。
他清楚對方根本不怕自己反悔。
棄民守護者示意陳硯跟上,率先走向來時的甬道。
沉默而高大的冰甲背影,此刻不再僅僅是引路者或威脅者,更像是一種護衛。
陳硯估計對方並非擔心他的安危,而是確保這樁重要「交易」的另一方,不會在返回途中被其他極寒生物無謂地抹殺,導致交易落空。
兩人一前一後,在幽藍的冰光甬道中快速上行。
有那顆奇異珠子的庇護,陳硯對極端低溫的耐受性大大增強。
當他們再次從那個被砸穿的破口,一路再次回到地下停車場邊緣時,映入眼帘的景象讓陳硯瞳孔一縮。
篝火區橘紅色的光芒在劇烈搖曳、明滅不定!
光芒邊緣的黑暗中,影影綽綽,竟有超過十道遠氣息凶戾的身影在徘徊、衝擊!
是那些極寒生物,隊長級的!
它們體表的冰晶甲冑泛著深藍色的幽光。
利爪揮動間帶起刺耳的破空聲和更濃重的寒流,每一次撲擊都引得篝火光芒大幅度黯淡,耐燃炭的消耗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篝火區內,夾雜著怒吼與驚呼。
李楠、周廣明、尖刀小隊等人守在防線最前沿,用了篝火餘燼潑灑,但子彈打在這些精英怪物身上效果甚微,只能靠餘燼武器和能量光束勉強逼退。
但防線已經岌岌可危,它們在嘗試突破篝火領域!
就在這危急關頭,棄民守護者動了。
它甚至沒有多看陳硯一眼,彷佛只是清理擋路的礙事雜物。
白色冰甲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徑直撞入那十來只隊長級極寒生物之中!
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目擊者,包括陳硯,都感到了源自靈魂的震撼與寒意。
沒有絢爛的光影,沒有複雜的技巧。
只有最簡單、最暴力的碾壓。
棄民守護者甚至沒有使用它那冰錐般的手指。
它的移動軌跡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每一次出現在某隻極寒生物身側或身後,覆蓋冰甲的拳頭或手肘,便會以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恐怖力量的方式,「輕輕」落在對方冰甲最厚實的部位——頭顱、胸腹、關節。
「砰!咔嚓——」
「噗嗤!轟!」
……
沉悶的撞擊聲、冰甲瞬間粉碎的脆響、以及肉體被巨力撕裂或扭曲的怪響混合在一起,在不到五秒的時間內,密集響起!
那些凶焰滔天的隊長級極寒生物,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的冰雕。
一隻接一隻地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牆壁、地面或同伴身上。
它們的冰甲崩碎,軀體變形,藍色的冰血如同噴泉般從破裂的傷口湧出,瞬間凍結成詭異的冰花。
落地後,除了最輕微的抽搐,再無任何聲息與威脅。
都沒有死,但也都失去了戰鬥力。
十幾隻讓整個聚集地防禦體系瀕臨崩潰的強敵,在棄民守護者面前。
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組織起來,便被瞬間「清場」,全部重創瀕死。
做完這一切,棄民守護者甚至沒有停留,它只是側過頭,幽藍的目光最後看了陳硯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彷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它便邁開腳步,徑直走向來時的破口,身影迅速消失在風雪與黑暗之中,留下滿地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告別,沒有多餘的交流——沒有翻譯裝置,也確實無法溝通。
它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麻煩清理了,路障掃除了,記得你的承諾。
篝火區內,劫後餘生的人們呆呆地看著那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滿地哀嚎蠕動的強大怪物,最後,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獨自站在破口邊緣、正緩緩收刀的陳硯身上。
震驚、駭然、疑惑、後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瀰漫。
李楠和周廣明第一時間沖了過來,上下打量陳硯:「硯哥!你沒事吧?那怪物……它……」
陳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恙,然後轉身,面向篝火區,提高了聲音,語氣儘可能平靜:
「那邊有十四隻,你們跟尖刀隊各自七隻,補刀清理!」
他的命令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劉明都如夢初醒,連忙指揮還能行動的戰鬥人員,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隊長級極寒生物,用槍械或餘燼武器給予最後一擊。
提示擊殺獲得維界幣和卡牌的光芒不斷閃爍,但這收穫帶來的喜悅,此刻完全被剛才那摧枯拉朽般的一幕所掩蓋。
很快,戰場清理完畢,篝火重新新增耐燃炭,光芒穩定下來。
但所有人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陳硯身上。
劉明、趙衛國、王德發,以及李楠、周廣明等核心成員迅速圍攏過來。
普通倖存者們也伸長了脖子,屏息傾聽。
「陳隊長,剛才那個……它到底是什麼?它帶你出去,又……這到底怎麼回事?」劉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好奇。
陳硯環視一圈,目光掃過一張張驚魂未定又充滿求知慾的臉,略一沉吟,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相對安靜的篝火區:
「它們,是『棄民』。」
他頓了頓,給眾人消化這個詞的時間。
「和我們一樣,或者說,曾經和我們一樣,是『玩家』。來自其他世界,被投入各種任務或考核。」
陳硯的語速平穩,將能透露的資訊選擇性地說出,「他們因為失敗,則被遺棄在這個世界。
它們失去了繼續參與『遊戲』的資格,無法繼續穿越,也無法再透過擊殺獲得獎勵,被困在了這個冰封地獄。」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
「玩家也會失敗?」
「被遺棄在這裡……」
「難怪那麼強……」
「那個廢墟城市就是他們的安全區。」
陳硯繼續道,「它們用特殊方法陷入沉睡,躲避嚴寒和時間。但它們想離開,想去一個更適合生存的地方。」
他刻意隱去了「中級邀請函」和具體交易細節,不宜公之於眾。
等後面內部自己人說說就行。
「離開的方法,需要藉助『邀請函』的力量,由『玩家』啟動,帶它們進行世界轉移。」
陳硯看向劉明等人,「它們觀察我們有一段時間了,這次找上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所以,它幫我們殺了那些怪物……」李楠若有所思。
「算是展示誠意,或者說,展示力量。」陳硯點頭,「我和它們達成了初步意向。等到這次極寒日過去,我會協助它們完成轉移。」
「它們要去哪裡?會不會對我們有威脅?」王德發忍不住問道,這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一個遠離這裡,規則不同的世界。具體座標和情況,屬於交易的一部分,不便透露。」
陳硯搖搖頭,「但可以明確的是,它們離開後,不會,也無法再回到這裡。對它們而言,這裡是需要逃離的牢籠和墳墓。」
眾人陷入了沉默。
資訊量太大,需要時間消化。
曾經的「玩家」,如今的「棄民」,強大到令人絕望的力量,尋求逃離的渴望,以及與陳硯達成的、內容不明的「交易」……
這一切都衝擊著他們的認知。
這意味著,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也會有同樣的情況,出現被考核。
一旦失敗,就是真正的末日了!
在這個極寒世界,篝火和耐燃炭是每月生存下去的根基。
其次是食物和燃料!
這兩個月來,他們幾乎將山谷里能砍伐的樹木都砍光了。
食物是來自那些變異生物以及儲備。
但幾千人的食物需求,儲備已經快耗盡了,變異生物也只是杯水車薪。
意味著在這裡被遺棄,下場只有死亡!
這也大大增加了所有人迫切變強和儲備的危機思維!
劉明看著陳硯平靜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
「陳隊長,這件事……我們相信你的判斷。只是它們的存在,確實讓人震撼。不過,」
劉明話鋒一轉:「如果它們在這裡,那我們的同胞,或者藍星的外國人,在這極寒世界有沒存在?」
陳硯點頭:「有!」
他點頭:「它告訴過我,按照規則,根據地之間相隔千里。
只要你們有辦法過去,規則不會阻止。所有資源都能用。但每一次穿越,位置不固定。」
趙衛國和王德發也點了點頭。
但也是絕望。
千里,聽著不長,但這裡是什麼地方?
極寒世界!
恐怖低溫,油料有限,外面變異生物,又不知位置,不可能離開。
哪怕在新生代世界,即便知道方向,實力哪怕足夠也沒法穿過五百公里的原始森林。
篝火噼啪燃燒,光芒照耀著一張張神色複雜的臉。
外面的風雪依舊咆哮,但停車場內,一種新的、混合著震撼、茫然與思索的寂靜瀰漫開來。
第四次極寒之夜,因為這群「棄民」的介入,變得截然不同。
而陳硯知道,真正的考驗和更大的未知,或許在極寒世界結束後才會真正到來。
他摸了摸貼身存放的那顆溫涼珠子和滿載收穫的揹包欄,對方沒拿走,說明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