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綜合評估。」
第三十三天清晨,霧氣徹底稍散,大衛匯報導:
「平台基本修復完成,偽裝塗層生效。風帆系統可用,配合應急轉向裝置,我們具備有限的自主航向選擇能力,但速度受風力制約極大。
當前洋流依然穩定向東南,若維持現狀漂流,七天後將進入根據震波分析推測的『深海異常區』邊緣。」
陳硯站在偽裝過的平台前部,看著灰濛濛的海面。
「啟動風帆,目標西北偏西方向。」
陳硯最終下令,「我們不追求完全返回原點,那是徒勞。
但嘗試向推測中其他倖存群體可能漂流的大致扇形區域邊緣靠近。
同時,利用航向調整,避開直接進入東南深水區的路徑。
大衛,持續計算最優航線,平衡風力、洋流和目標方向。所有人,進入一級航行警戒狀態。」
「是!」眾人應道。
灰綠色的風帆被升起,在忽大忽小的海風中鼓動、調整。
平台開始以一種緩慢但確實不同於純粹漂流的速度,劃開海水,朝著與自然洋流不完全一致的方向前進。
應急轉向裝置偶爾發出輕微的嗡鳴,修正著細微的航向偏差。
最初的半天,航行在一種相對平穩的警惕中進行。
水下異常平靜,連常見的小型騷擾性怪物都寥寥無幾。
這種平靜,反而讓人心頭不安。
下午,變故突生。
並非來自攻擊,而是來自目睹。
當時,平台正藉助一陣稍強的側風,向預定方向推進。視野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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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的大衛突然發出警報:「兩點鐘方向!遠處!水下面有東西!」
所有人立刻緊張望去。
只見大衛透過高空監控到的畫面下。
原本相對平靜的深藍色海面,突然毫無徵兆地隆起一個巨大的、緩坡狀的凸起,範圍極廣,彷佛水下有一座小山正在上浮!
緊接著,那「山脊」破開水面,露出一段覆蓋著暗沉如岩石般的粗糙表皮,表皮上隱約可見巨大的溝壑和吸附著的大量深海生物。
那僅僅是一小部分,其真正的軀體絕大部分依舊隱藏在幽暗的海水之下,難以窺其全貌。
緊接著,距離那「山脊」不遠處的另一片海域,水面轟然炸開!
一條難以形容其巨大的、末端分叉、如同傳說中海怪觸手般的陰影沖天而起,又重重拍落!
激起的水柱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到白色的浪花!
沒有嘶鳴,沒有針對性的攻擊,只有那種純粹源自體積和力量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它們似乎只是在深水中移動、或者進行著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活動。
「降低風帆!停止一切非必要聲響和電子訊號發射!」陳硯立刻下令,聲音壓得極低。
風帆被迅速半收,平台速度驟降,幾乎恢復到隨波逐流的狀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遠處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這麼遠的距離,看到的體型都這麼大……」王鐵咽了咽口水。
偽裝塗層此刻顯得尤為重要,平台幾乎融入了背景的海色和波浪之中。
那巨大的陰影和恐怖的觸腕狀物體並未靠近,它們出現的時間很短,大約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便緩緩沉入水下,消失無蹤,海面重新恢復平靜,只留下圈圈擴散的餘波。
這般情況,如同鯨魚出水換氣一般,來得快,去得也自然。
直到幾分鐘後,確認再無異常,眾人才長長鬆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那是……什麼鬼東西?」李楠聲音乾澀。
「無法匹配任何已知生物模型,先生。」
大衛的聲音也帶著罕見的凝重,「體積預估遠超『噬淵蠕蟲』和『深淵魔章』,距離太遠,資料無法記錄。
建議重新評估深海威脅等級。
它們似乎並未主動搜尋或攻擊,但僅僅是其存在和活動,就足以改變區域性海域生態和威脅格局。」
「我們之前監測到的低頻震動波,源頭很可能就是這類存在。」
陳硯沉聲道,「潮汛激發了它們的活動,或者他們本就在深海中正常活動。」
這次目睹,徹底堅定了陳硯調整航向的決心。
「保持最低速航行,依靠風帆和微調,儘可能偏離東南方向。放棄使用電力輔助,除非極端必要。」
於是,接下來的旅程變得更加謹慎而緩慢。
平台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依靠著時有時無的風力,在浩瀚而危機四伏的海面上,艱難地朝著西北偏西的方向一點一點挪動。
他們放棄了快速尋找同伴的奢望,轉而將目標定為儘可能遠離已知的深水巨獸活動區。
同時向失散者可能存在的「上游」區域靠攏,在保持隱蔽的前提下,尋找任何可能的生存資源或線索。
深藍的孤獨航行,因為目睹了深海陰影,而蒙上了一層更加深沉、更加令人敬畏。
這種生物,或許是僅次於暴風潮汛的威脅!
接下來的十天,磐石平台如同一個被遺忘的灰色斑點,在無邊無際的深藍海域上緩慢地、沉默地移動著。
航行變成了一場與耐心、資源的較量。
風時有時無,風向變幻莫測,使得依靠風帆的航行進度遠遠低於預期。
因為有更大巨獸的存在,他們都不得不關閉輔助動力的船槳使用。
因此,大部分時間,平台只是在洋流的裹挾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西北方向偏移。
他們嚴格遵循著靜默航行的原則,除非必要,絕不使用任何可能產生明顯噪音或電磁訊號的裝置。
活動範圍基本局限在木屋內和甲板中心區域。
就連說話和行動都刻意放輕。
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預期中的怪物襲擊,而是那種無處不在的、源於深海未知的壓迫感。
在這十天裡,他們又數次「目睹」到那些難以名狀的巨大存在在附近海域活動。
有時,是數公里外海面突然出現不自然的、範圍極大的凹陷或隆起,持續片刻後平復;
有時,是在濃霧瀰漫的夜晚,聽到從極深的水下傳來沉悶的、彷佛巨獸翻身或心臟搏動般的低頻轟鳴,震得平台木板都微微發顫;
最驚險的一次,是在一個能見度相對較高的下午,一條體長難以估量、覆蓋著青黑色骨質板、如同史前滄龍般的巨影,從平台側後方大約三百米處緩緩游過!
它那巨大的尾鰭擺動時帶起的暗流,甚至讓平台產生了明顯的橫向漂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幸運的是,那龐然大物似乎對平台上這些塗抹了偽裝塗料的「小東西」毫無興趣。
甚至沒有朝這個方向轉動它那可能存在的感知器官,便悠然消失在更深、更藍的水域中。
這或許是偽裝塗層的效果,又或許是巨物對塞牙縫的玩意不感興趣。
十天的航行,除了幾次驚心動魄的「擦肩而過」,便是一無所獲的空白。
沒有遇到任何其他人類倖存者的蹤跡,沒有發現可利用的殘骸或資源點.
偶爾飄過的零星碎木和塑膠垃圾毫無價值,就連常見的變異生物都少得可憐。
彷佛這片被深水巨獸陰影籠罩的海域,連那些「小角色」都不願輕易涉足。
單調、壓抑、前途未卜……
這般環境下,陳硯前往其它世界的計劃都只能繼續拖延。
萬一他一離開半月,回來以後船和人都沉了,那樂子就大了。
「先生,方圓可見視野內,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這天下午三點,大衛跟陳硯匯報導。
聽著大衛的回報,陳硯望著彷佛一成不變的灰暗海天交接線,沉默地嘆了口氣。
尋找失散同伴的希望,在這十數日的空寂航行中,如同指間沙般悄然流逝。
他不得不承認,在這無垠汪洋上,依靠如此簡陋的載具和有限的視野去搜尋特定目標,近乎痴人說夢。
「算了,大衛。調整主要監測目標。優先確保航線安全,避開已知深水異常區。
尋找任何可能的、相對安全的臨時錨泊點或資源富集跡象。
尋找指揮部……列為長期背景任務,無需再投入額外主動搜尋資源。」
陳硯下達了務實的指令。
與其耗費心力追尋渺茫的希望,不如先確保自身能在接下來的漫長時日中存活下去。
「指令更新完成,先生。」大衛回應。
然而,就在命令下達後不到半小時,正當眾人開始適應新的、更加專注於自身生存的節奏時。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在大衛的通訊頻道和平台中央光幕上同時響起!
「警報!東北方向,距離約四點五公里,檢測到高速移動大型生命體!速度極快,正朝西南方向,也即大致朝向我方所在區域移動!
能量反應強烈,匹配度……接近之前觀測到的深海巨獸亞種,但體型較小!」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迅速進入戰鬥崗位。
儘管他們都知道,面對那種體量的存在,所謂的「戰鬥崗位」可能毫無意義。
高空無人機迅速將畫面傳回。
只見遠處的海面上,一道明顯的白色浪跡正被某種水下之物高速犁開,筆直地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延伸而來!
浪跡前端,隱約能看到一個暗沉、修長的輪廓在水下數米處疾馳,體型估計至少有二三十米長,形似放大了無數倍、覆蓋著骨板的兇猛海魚。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這頭「逃竄」的海獸後方稍遠些,另一道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陰影正破浪追近!
那東西僅僅露出水面的部分脊背,就猶如一段移動的黑色山嶺,長度難以估量,恐怕超過百米!
它每一次擺動軀體,都掀起滔天巨浪,速度竟絲毫不慢於前方逃竄的較小海獸!
「它們在追殺!」李楠低呼。
「啟動應急推進!滿功率!風帆全力往左轉向!避開它們的前進軸線!」
陳硯厲聲下令,心臟幾乎提到嗓子眼。
被這種級別的存在捲入,哪怕只是擦邊,也足以讓平台粉身碎骨!
應急推進裝置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配合著周廣明等人拼命調整風帆角度,龐大的平台開始艱難地向左側轉動、加速!
試圖從側面逃開這兩頭巨獸的衝鋒路徑。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傳回的畫面,手心全是冷汗。
那較小的海獸越來越近,四公里、三公里……
它似乎也察覺到了前方有障礙,就在距離平台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它猛地一個急轉!
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激起沖天水花,險之又險地從平台前方約一公里處斜插了過去,轉向了東南偏南方向!
眾人剛松半口氣,心又立刻提到了更高處!
後面那頭恐怖的追逐者,絲毫沒有停頓或轉向的意思,它那山嶺般的軀體攜帶著毀滅性的氣勢,依舊沿著原先的直線,轟然衝來!
按照這個速度和方向,即使平台已經偏移,也可能被它帶起的巨浪、暗流,或者僅僅是那龐大體型邊緣的擦碰所波及!
「抓緊!準備扛衝擊!」陳硯大吼,自己也死死抓住一根主梁。
近了!更近了!
那巨大的黑影幾乎占據了整個側前方的視野,海水被它排開,形成數米高的涌浪先行拍打過來,平台劇烈顛簸!
緊接著,那山嶺般的軀體本體攜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平台側後方大約只有三四百米的地方,轟然掠過!
那一瞬間,時間彷佛凝固。
人們能看到那粗糙如遠古岩層、吸附著無數藤壺和不明生物的暗沉表皮;
能感受到那龐大軀體制服水流帶來的、幾乎將平台掀翻的恐怖吸力和橫向推力!
平台上下起伏,所有人死死抓住固定物才沒被甩飛。
幸運的是,那追逐者似乎眼中只有前方逃竄的獵物。
對這艘塗抹了偽裝、在它看來或許與一塊稍大的礁石或無生命的漂浮物無異的小平台,連一絲關注的興趣都欠奉。
它那令人絕望的龐大身軀,就這麼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從平台旁掠過,追著前方改變方向的海獸,朝著東南偏南的深海疾馳而去!
只留下瘋狂激盪的海面、逐漸平息的餘波,以及平台上驚魂未定、劇烈喘息的人們。
足足過了五六分鐘,海面才勉強恢復相對平靜。
平台雖然吱呀作響,但檢查後確認主體結構依舊頑強地撐住了,沒有散架。
「它……它沒理我們?」張軍癱坐在濕漉漉的甲板上,聲音還有些發顫。
近距離之下,才明白這巨型生物帶來的恐懼感!
「或許在它眼裡,我們跟一塊浮木沒區別。」周廣明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心有餘悸。
陳硯鬆開緊握的手,他看著那兩頭巨獸消失的方向,深海在那裡顯得更加幽暗莫測。
但無論如何,這次驚險的擦肩而過。
甚至他都想著,如果被後面那隻巨型生物一口吞了,會是什麼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