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生存區的臨時營地,設立在舊工廠區邊緣一片相對平坦、輻射值較低的空地上。
軍用帳篷搭建的簡易窩棚混雜在一起,在這裡勉強安頓下來。
劉明拖著空蕩蕩的左袖管,在屬於臨時管制的「城中村舊部」的區域裡緩慢走動著。
他的斷臂處還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裡。
八百多人,曾經七八千人,結果就剩下這點。
「劉主任,咱們以後就真在這兒了?」
一個婦人拉住他,眼裡滿是惶恐,「軍隊……真能管咱們嗎?」
「能,能的。」劉明勉強擠出笑容,「吳指揮官說了,會統一配給。大家先安頓下來,把身體養好。將來跟著軍隊,也能更好一些。」
「養好有啥用?」旁邊一個斷了條腿、靠在帳篷邊的中年男人冷笑,「下個世界還不知道是啥鬼地方。咱們這些病殘,不就是等死?」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劉明心裡。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是啊,下一個世界呢?他也殘了。
他們的強化程度本就不高,陳硯當初冒險,他們得到一次,這兩次世界通關,又是兩次。
雖然說是三倍強化,但大家都強化沒,等於是大家都一樣的水平。
只是忍耐度提升了一些。
沒有特殊能力、甚至身帶傷殘的普通人,在越來越殘酷的「篩選」中,還能活多久?
「別說喪氣話!」劉明提高音量,既是對男人說,也是對周圍豎起耳朵聽的人們說。
「咱們能活到現在,就是命!軍隊有紀律、有組織,比咱們自己亂闖強!跟著他們,活下去的機會更大!」
這話半是真心的勸慰,半是給自己打氣。
劉明知道,陳硯小隊那種獨立生存的強大能力不會管他們的,曾經不會,現在更不會。
因此,依附於成建制的軍隊,對這些傷痕累累的倖存者來說,可能是眼下唯一穩妥的選擇。
安撫了一圈人員,劉明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指揮帳篷。
他需要去見吳鋒,想去問問你那些傷殘者,能否有恢復的可能?哪怕只是裝個假肢?
畢竟他們去過別的世界,獲得更好的科技。
帳篷里,吳鋒正和幾個參謀研究著攤在桌上的地圖和物資清單,眉頭緊鎖。看到劉明進來,他點了點頭:「劉主任,有事?」
「吳團長,」劉明站直了些,儘管斷臂讓他姿勢有些彆扭,「我來是想問問,關於我們這些新加入人員的安置和保障……」
吳鋒示意他坐下,揉了揉眉心:
「劉主任,我直說吧。生存區資源非常緊張。因為水世界的緣故,我們的物資也少了很多。
雖然沒有碰上你們說的外星棄民,但暴風潮汛也讓我們損失慘重。
我們自己的戰士也需要裝備、給養。
對所有人,我們只能保證最基本的口糧和飲水,避免大規模疫病。更多的,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去獲取、去建設。」
「我明白,我明白。」
劉明連忙說,「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給我們劃一塊相對好一點的地方?我們那邊有幾個孩子,還有傷員,另外,藥品……哪怕是最簡單的止痛藥、消炎藥……」
「位置可以調整,我讓後勤去辦。藥品……你們都沒有嗎?」
劉明苦笑道:「在一些護衛隊人員身上,但他們都死了,物資也就沒了。
現存的人,身上的物資也沒多少了。都是他們自己的家當。」
吳鋒搖頭,「極度短缺。優先供應重傷員和戰鬥人員。這是生存的需要,希望你能理解。」
劉明心裡一嘆。
他理解,他當然理解。
末世之中,資源向戰鬥力傾斜是殘酷的必然。當初他也是這樣。
但在第三個世界,一切成了泡影。
但他還是說道:「那……假肢呢?或者一些輔助工具?我們有不少人殘疾了,如果能有基本的行動能力,也能為營地做點事,而不是完全成為負擔……」
吳鋒看著劉明眼中不甘的神色,沉默了片刻。「關於這個……或許有個機會。」
他示意旁邊的參謀,「帶劉主任去見見林博士他們。趙衛國同志不是被帶去做全面檢查了嗎?看看他們那邊有沒有什麼進展或思路。」
劉明心中一跳,既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又莫名地湧起擔憂。
衛國……他被帶走快一整天了。
跟著參謀穿過營地,來到一片被臨時柵欄圍起來、有士兵把守的區域。
這裡有幾頂更大的帳篷,外面連線著發電機,裡面傳出儀器執行的嗡鳴。
這是生存區的「科研與醫療區」,條件比外面好得多,但也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嚴肅感。
在一頂帳篷里,劉明見到了被稱為「林博士」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正對著螢幕上的資料皺眉。
帳篷中央的簡易檢查床上,趙衛國靜靜地躺著,身上連線著不少導線和感測器。
他依舊閉著眼,青灰色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怪異,胸膛幾乎沒有起伏。
「林博士,這是劉明主任,趙衛國同志的戰友和領導。」參謀介紹道。
林博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劉明,目光在他空蕩的袖管上停留了一瞬。
「劉主任。關於趙衛國同志的情況……很複雜,也很特殊。」
「他怎麼樣了?」劉明走近幾步,看著如同沉睡的趙衛國,心中發緊。
從第一個世界走來,趙衛國也是他的生死朋友了。
「生理機能穩定,甚至可以說……異常強健。遠超常人。」
林博士指著螢幕上的波形和資料,「他的肌肉密度、骨骼強度、神經反應速度,都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水平。
細胞活性極高,新陳代謝方式也有顯著改變,對輻射的耐受性極強。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的大腦活動模式非常……異常。」
林博士調出另一組影象,「部分高階認知區域活躍度極低,而一些涉及本能反應、運動協調和感知處理的區域卻異常活躍,並且有非典型的能量波動。
我們懷疑,之前他的實驗,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可能涉及深層次的神經重構甚至部分意識覆蓋或替代。」
劉明聽得迷糊:「你的意思是……我朋友他可能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我們無法確定。」
林博士坦率地說,「他的記憶可能受損,人格可能被改變。但不可否認,他是一份極其寶貴的樣本。
嗯,我是說,研究物件。他身上融合的外星實驗生物技術,可能為我們找到強化自身、適應新世界的方法,提供關鍵線索。」
「樣本?研究物件?」劉明錯愕我,「博士,他是個人!是我的戰友!他救了很多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劉主任。」
林博士語氣平靜,「但在整個人類的生存面前,個體的特殊性必須被研究、被理解。我們會確保他的安全,但必要的檢查和測試……」
「什麼測試?」劉明追問。
「一些壓力反應測試、神經反射測試、能力評估……放心,都在安全範圍內。」
林博士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劉主任,如果你是為了其他傷殘人員的事情來的,我恐怕暫時無能為力。
我們的資源和技術,優先用於對生存和戰鬥有直接價值的方向。趙衛國同志的價值,正在於此。」
劉明看著林博士眼中那種研究者看待稀有標本般的專注,甚至是一絲狂熱,又看了看床上毫無反應的趙衛國,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寒意席捲了他。
他意識到,在這裡,趙衛國或許不再被視為一個需要關懷的傷員,而是一個珍貴的「研究素材」。
而他,以及外面那些普通的傷殘者,在生存的殘酷天平上,分量太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頂帳篷的。
外面的天光已經黯淡,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預示著夜晚的降臨。
營地里開始分發晚餐,那是壓縮口糧和定量的清水。
人們默默領取,默默吞咽,幾乎沒有交談,然後繼續幹活。
劉明領了自己那份,卻毫無胃口。
他找到自己那頂漏風的破帳篷,坐在門口,看著營地邊緣巡邏計程車兵身影,又望向遠處黑暗中陳硯小隊所在的那棟孤零零的居民樓方向。
如果當初……
他甩甩頭,把這個無用的念頭壓下去。
沒有如果。選擇已經做出,路只能繼續走下去。
他只能盡力,為這些跟著他、信任他的人們,在這冷酷的新秩序下,多爭取一絲活下去的機會。
夜色,徹底籠罩了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