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間來到中午十二點，吳鋒的帳篷安靜下來。
麻醉徹底消退，傷口開始傳來陣陣劇痛。
但他沒有叫醫生，只是靜靜地躺著，望著帳篷頂。這點疼痛，對他來說沒什麼。
窗外，輻射雲層依舊低垂。
遠處傳來士兵訓練的口令聲，炊事班準備午飯的煙火氣，偶爾的交談聲。
一切如常。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一輛運輸車駛入第七戰區基地。
門口的哨兵早已接到通知，直接放行。
高大，科幻感十足的運輸車穿過營地中央，在醫療區邊緣停下，引來不少人的注意。
其中就有當初城中村的人。
他們在看到這輛熟悉的運輸車時，也是神色複雜。
沒有陳硯，他們也活不到現在，雖說現在加入了第七戰區，但依舊有不少人感激著陳硯的小隊。
陳硯跳下車，身後跟著兩條巨大的身影，百萬和將士。
兩頭美洲擬獅的出現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周圍計程車兵下意識地握住武器，但又很快想起通報里的說明：磐石小隊隊長攜戰寵來訪，非敵。
百萬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緊張計程車兵，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但沒有進一步動作。
將士則根本懶得看他們，只是緊跟在陳硯身後。
最後，是大衛。
大衛下車後，也跟在陳硯身後半步。
王正平已經等在醫療區門口。
他看到那兩頭龐然大物時，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倒是沒想到，磐石小隊居然還養著兩頭第一個世界見過，還殺過不少的美洲擬獅！
只不過，這兩隻的體型明顯更大。
「陳隊長，這邊請。」他側身引路。也看了大衛一眼。
陳硯點點頭，跟著他向醫療區深處走去。
百萬和將士被陳硯示意留在運輸車邊上，一左一右趴在運輸車旁，像是兩尊門神。
吳鋒的帳篷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氣息。
陳硯掀開門帘，看到了躺在行軍床上的吳鋒。
那張臉比昨晚好了不少。
但空蕩蕩的右袖垂在床邊，斷口處包裹著厚厚的繃帶，說明了結果。
但他的眼睛依舊清醒，看到陳硯進來，甚至微微點了點頭。
「陳隊長，來了。」
陳硯在他床邊的椅子坐下，目光掃過那條斷臂，又看了看床邊小桌上那顆脈動的紅色晶石。
大衛的目光就落在了那顆晶石上。
「傷勢怎麼樣？」
「死不了。」吳鋒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就是少了條胳膊，以後吃飯可能不太方便。但後勤部已經在製作機械臂，適應就行。」
陳硯沒有笑。他看著吳鋒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三十六個，回來幾個？」
吳鋒的眼皮跳了一下。
「七個。我算一個。」他頓了頓，「有一個還在撐著，但也不知能不能撐不過今晚。」
陳硯沒有說話。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吳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三十幾個兄弟，換一個還不知道用途的心臟。陳隊長，你說我這次是不是錯得離譜？」
陳硯看著他。
「現在說這個沒意義。」他說，「晶石已經拿了，人也死了。關鍵是下一步。」
吳鋒點點頭，看向那顆紅色晶石。
「你說是心臟。那個地下的東西……有多大？」
「十米高的繭，裡面是人形的生命，估計七八米大。胸口有傷，從痕跡上分析，晶石原本應該是嵌在那裡的。」
陳硯簡短描述，「在我來之前的幾個小時，大衛一直在盯著它，監測它的資料。但有個不好的訊息，它正在甦醒。
晶石離開後，心率從每分鐘兩次，上升到五次。在我來之前，是五次，後續可能更快。」
吳鋒沉默。
「你打算怎麼研究？」
「我需要接觸晶石。」
陳硯說，「大衛會進行深度掃描和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出它的能量結構、與地下的聯絡、以及可能的弱點。只有全天、全方位的接觸性研究，才能更好得出資料。」
「需要我們的研究人員進行配合嗎？」吳鋒問。
「不用。」陳硯看著他，「大衛會更專業。」
吳鋒看著陳硯身後，那個眼睛一直盯著晶石的「人」，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
「行。我跟著看看，需要什麼，我也能配合。」
「行。」陳硯點頭。也沒在意他的想法是什麼。
旋即，其餘人都離開，這裡只剩下了陳硯、大衛和吳鋒。
陳硯從揹包欄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裝置，放在小桌上。
裝置自動展開，變成一個微型工作站，然後將晶石籠罩起來。
像是一個罩子。
這是大衛的移動終端，整合了掃描、分析、能量探測等功能。
「大衛，開始。」
「是，先生。」
大衛回應一句，在它的操作下，幾道幽藍色的掃描光束從終端投射在紅色晶石上，開始緩慢移動。
帳篷里的光線暗了下來，只有掃描光束和晶石本身的脈動光芒在閃爍。
然後一道虛擬實境面板投射出來。
陳硯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流，吳鋒靠在床上，也靜靜地看著。
也確定了這「人」是個機器人。
掃描持續了二十分鐘。
期間，王正平進來過一次，送來兩杯水和一些食物。
他看到那專注的掃描畫面，沒有出聲，輕輕放下東西就退了出去。
二十分鐘後，掃描結束。
「初步分析完成。」大衛的聲音響起。
「說。」
「晶石成分是高純度輻射能量聚合體，核心結構呈現生物細胞器特徵，與普通能量晶石不同。
它更像是某種器官。內部含有完整的能量迴圈網路和神經連線介面。
如果將其比作心臟，那麼它具備向全身輸送能量的所有功能。」
陳硯和吳鋒同時看向晶石。
吳鋒盯著那顆脈動的紅色晶石，眼神複雜。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才開口：
「除了是心臟，它還有什麼用？我要的不是一顆器官，我要的是能讓我那些兄弟的犧牲有價值的東西。」
陳硯沒有說話，但大衛的聲音很快響起。
「用途很多，吳團長。這顆晶石的價值，遠超普通能量源。」
「說。」
「第一，能源核心。」
大衛調出一組資料，「晶石內部儲存的輻射能量總量，相當於一座小型核電站五年發電量。如果能夠穩定輸出，可以為整個第七戰區提供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清潔能源。」
吳鋒神色不變，繼續聽著。
「第二，武器充能。」
大衛繼續說著：「晶石的能量輸出功率極高，如果配合適當的轉換裝置，可以為能量武器提供近乎無限的彈藥。你們的戰甲、外骨骼、能量護盾，都可以直接由晶石供能，續航能力提升百倍。」
「第三是醫療應用。」
畫面切換到醫療場景。
「晶石的能量頻譜經過調節後，可以用於深層組織修復、輻射清除、甚至刺激細胞再生。當然，這需要極其精密的技術和長期的研發，但方向是存在的。」
「第四是研究價值。」
大衛頓了頓，「它是來自未知文明的、活著的特殊心臟。研究它的結構和能量迴圈機制，可能讓我們窺見那個文明的科技核心，甚至找到強化自身的新途徑。那些黑麥民的能量利用方式，很可能就是從它身上獲得的。」
吳鋒靜靜地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特別是第四點。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技術。」他說，「我缺的就是技術。」
陳硯開口了：「技術可以研究，大衛可以協助研發能量轉換裝置和醫療應用裝置。
但前提是晶石必須保持穩定，不能讓它和地下的巨人重新建立連線。所以，得好應對。」
吳鋒看向他：「怎麼應對？」
「兩種方案。」
陳硯說，「第一，想辦法放回晶石，讓它重新沉睡。這需要找到黑麥民的能量種植技術和連線方法。可能從那些活著的黑麥民樣本身上找答案。」
「第二，摧毀它。如果它註定要甦醒復仇，那就讓它醒不過來。」
吳鋒沉默。
他知道陳硯說得對。這顆晶石既是寶物，也是定時炸彈。
「還有一個用途。」大衛忽然補充。
「什麼？」
「它可能是一個鑰匙。」
大衛調出地下巨人的掃描影象，「那個巨人的體內有完整的能量網路，但缺少核心。
如果晶石是心臟，那麼它很可能也是啟動某種裝置的鑰匙。巨人本身或許藏著更有價值的東西，研究的價值遠大於摧毀。」
吳鋒盯著螢幕上的巨影，若有所思。
「如果能控制巨人……」
「那是最高風險，也是最高回報的方案。」
大衛說，「目前我無法分析摧毀它時，是否會再次爆發上次的輻射能量。如果有這個可能，去的人，或許撐不住。」
吳鋒點點頭，不再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顆脈動的晶石，眼神複雜。
三十幾個兄弟，一條胳膊，換來了這個東西。
它可以照亮整個基地，可以為武器無限充能，可以治療傷員，甚至可以作為強化資源，可以開啟未知的科技之門。
但也可以隨時變成毀滅一切的導火索。
「陳隊長。」他抬起頭，「我需要你們的幫助。研究晶石、開發用途、監控巨人、制定應急方案，我清楚我們這邊的科技程度，這需要你們協助。」
陳硯看著他。
「我會協助。」他說，「但不是無償的。」
「你想要什麼？」
「研究資料和成果共享，這點是必然的。但如果發現與強化自身相關的技術，這紅色晶石，磐石小隊也要有使用權。」
「你能摧毀那隻東西嗎？」吳鋒忽然問。
「那隻東西，我們會監控，有把握會動手。」陳硯道。
他沒有打包票。
危險的東西，在沒有了解時，他不可能去冒險。
「好！」吳鋒點頭。
他已經不想讓自己計程車兵去冒險。三十六個高階戰力士兵的折損，對第七戰區來說是極大的損失。
若是能從晶石之中研究出強化的方向，或許值得。
研究結束後，陳硯沒有立刻離開。
他在吳鋒的陪同下，去看了那些重傷員。
六個人躺在六張行軍床上，有人昏迷，有人清醒但眼神空洞。
兩個需要截肢計程車兵，手術已經做完，此刻正躺在那裡等待麻醉消退。
三個嚴重輻射損傷的，全身包裹著繃帶，旁邊擺著各種監測儀器。
最慘的那個，躺在最裡面。
他的內臟被輻射能量灼傷，此刻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停止。
床邊站著兩個醫療兵，沉默地看著監測儀上越來越弱的生命訊號。
吳鋒站在他床邊，久久沒有說話。
那個士兵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歲。
他的臉上沒有傷痕，但皮膚呈現出輻射灼傷特有的蒼白水腫。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吳鋒彎下腰，湊近聽了聽。
他聽不清。
他直起身，對旁邊的醫療兵說：「盡力。」
醫療兵點點頭，眼裡有淚光，但沒有哭。
前三個世界下來，他們已經折損太多了，對於戰友的逝去，也是早有準備。
或許哪天，他們這些醫療兵也會在戰場上戰死！
吳鋒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聲急促的警報聲。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陳硯跟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斷了一條胳膊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帳篷，始終沒有回頭。
接下來，陳硯和吳鋒討論之後，帶著晶石離開了了第七戰區。
吳鋒之所以相信，是因為這一個多月來，透過劉明和城中村那些人對磐石小隊的評價得出的。
當然，他也沒得選擇。
基地的科研技術，基本上都是從其它世界來的。
現階段，根本沒辦法利用和研究這塊東西。
但這讓吳鋒堅定了下次去別的世界，弄個人工智慧機器人回來協助科技研發。
大衛開啟車門，百萬和將士立即上車。
陳硯和吳鋒握手後，也隨之上車離開。
吳鋒看著逐漸遠去的車，心裡也滿是複雜。
三十個兄弟的命，一條斷臂，換來了它。
交給陳硯是無奈，但它必須有用！
它必須讓那些犧牲，變得值得。
只有研究出強化的方式，才能對得起失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