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分,黑麥山谷外圍。
吳鋒靠在一塊岩石上,右臂的斷口處已經不再滲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讓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身後,六個同樣傷痕累累計程車兵或坐或躺,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呻吟。
遠處,引擎聲由遠及近。
三輛軍用越野車衝破夜色,在崎嶇的廢墟間顛簸而來。
車燈在黑暗中切開兩道雪白的光柱,照亮了吳鋒等人慘白的面孔。
車還沒停穩,一個穿著少校軍服的中年男人就跳了下來,快步跑到吳鋒面前。
「團長!」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你……」
他是第七戰區副團長王正平,吳鋒多年的老搭檔。
此刻他看著吳鋒那條右手,看著那六個差不多傷勢計程車兵,震驚得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吳鋒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來。
「正平,先回去。」他的聲音沙啞。
王正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揮手:「擔架!醫療兵!」
六名醫療兵抬著擔架衝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那六個重傷員抬上車。
他們的動作很快,但每個人看到那些傷員的慘狀時,臉上都閃過難以掩飾的震驚。
輻射灼燒的焦黑皮膚,幾乎都成了黑炭……
最後,王正平親自扶著吳鋒站起來。
吳鋒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但他咬著牙,一步步走向越野車。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黑麥山谷的方向。
那裡,洞穴已經坍塌,輻射雲層低垂,一片死寂。
三十個兄弟,永遠留在那裡了。
他閉上眼睛,轉身上車。
車隊在廢墟間疾馳,車燈撕裂黑暗,引擎聲在夜空中迴蕩。
吳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斷臂處的繃帶已經滲出血水,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暗紅色的污漬。
隨車醫療兵小心翼翼地解開繃帶,檢視傷口。
當看到那截斷臂的截面時,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被輻射能量灼燒後強行撕裂的傷口!
不是刀砍,不是子彈,而是某種高溫能量瞬間碳化組織,然後在後續的移動中生生撕裂。
邊緣處是焦黑的壞死組織,深處隱約可見燒焦的血管和神經。
「團長,這傷……」醫療兵的聲音發顫。
「說。」
「必須立刻手術,清創、止血、抗感染。輻射殘留也需要處理。我們車上的裝置不夠,必須儘快返回基地。若是那些藥物無法治療,只能截肢!」
吳鋒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能撐到基地嗎?」
醫療兵咬了咬牙:「能。我儘量。」
他取出急救包,開始緊急處理。
注射止痛劑、抗生素、輻射清除劑,重新包紮傷口,用行動式監測儀監控生命體徵。
吳鋒始終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廢墟。
若不是他強化到第十次的體質,身體早就扛不住了。
他們雖然躲在了巨石後面,但外圍計程車兵所用的能量護盾道具,沒法長時間支援,只能一個個輪流,但也導致一些士兵撐不住持續的輻射能量影響而死去。
若不是最後的輻射能量逐漸減弱,這其餘六個士兵,甚至是他都撐不住了。
王正平坐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團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三十六個人,怎麼……」
吳鋒沒有回答。
他從揹包欄里取出那顆紅色晶石。
晶石在昏暗的車廂里脈動著,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頻率也慢了下來。
王正平盯著那顆晶石,瞳孔微微收縮。
「就為了這個?」
吳鋒點點頭。
「值得嗎?」
吳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終說,「但已經發生了。我相信我的直覺,覺得它十分重要!」
王正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回去再說。」
第七戰區基地。
天色將明未明,輻射雲層透出第一縷病態的天光。
基地門口的哨兵遠遠看到車隊駛來,立刻開啟大門,同時拉響了醫療警報。
整個基地被驚動了。
醫護人員從醫療帳篷里衝出來,擔架、急救裝置、輸液架。
一切都按照最高階別的戰地急救預案運轉。
六個重傷員被依次抬下,醫生們迅速判斷傷情,分流到不同的急救區域。
吳鋒最後一個下車。
當他走出車門的那一刻,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那件沾滿血跡和塵土的軍裝和包紮起來的整條右臂。
那是他們的團長。
那個永遠站在最前面、戰區里最強,永遠沉著冷靜、永遠給人以信心的男人。
此刻,居然傷至這般!
「都愣著幹什麼?」王正平低喝一聲,「醫療兵,接人!」
兩個醫療兵連忙上前,扶著吳鋒向醫療帳篷走去。
吳鋒拒絕了醫療兵的攙扶,撐著一路正常走過去。
他不想讓其餘人看到他的軟弱!
這會讓基地產生慌亂。
醫療帳篷里,首席軍醫劉正文已經在等著。
劉正文是戰區的老醫生,從第一個世界就跟到現在,見過無數慘烈的傷勢。
但當他看到吳鋒的斷臂時,眼神還是微微一凝。
「團長,躺下。」
吳鋒依言躺在手術台上。
劉正文剪開繃帶,露出傷口。
焦黑的截面,隱約可見的壞死組織,以及邊緣處那種輻射灼傷特有的蒼白水腫。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檢查。
按壓傷口周圍,觀察滲血情況,用行動式掃描器檢測輻射殘留。
「團長,我需要說實話。」
劉正文抬起頭,「這傷很重。輻射已經侵蝕到深層組織,斷口不齊,需要大面積清創。最壞的情況……」
「說。」
「可能需要截肢!」
吳鋒沉默了兩秒。
「保命就行。」
劉正文點點頭,不再多說,開始準備手術。
麻醉、消毒、清創、切除壞死組織、止血、縫合……再上清除輻射的藥物,以及促進癒合的藥物。
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
劉正文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助手不停地遞器械、擦汗、監測生命體徵。
吳鋒始終沒有出聲。麻醉讓他感覺不到疼痛,但他的意識一直清醒,眼睛望著帳篷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隨著手術結束。
劉正文摘下口罩,長出一口氣。
「團長,清創完成,輻射殘留清除乾淨。但右臂保不住了,徹底壞死。肩關節以下全部切除。術後需要觀察感染情況,至少臥床一周。但後面,會準備金屬假肢。」
吳鋒點點頭,他早已預料到結果。
「那些傷員呢?」
劉正文頓了頓。
「六個重傷員,兩個需要截肢,三個有嚴重輻射損傷,需要時間治療,但都能恢復。還有一個……」
他沉默了一下,「內臟灼傷嚴重,藥物已經用了,但效果不大,可能撐不過今晚。」
吳鋒閉上眼睛。
三十個當場陣亡,一個撐不過今晚,兩個截肢,三個長期治療。
三十六個人,回來的六個,也幾乎廢了!
只因他的貪心!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很輕,「盡力救。」
很快,吳鋒被推回自己的帳篷休息養傷。
麻醉效果還沒完全消退,他的身體虛弱得幾乎動不了,但意識始終清醒。
他讓衛兵把王正平叫來。
王正平走進帳篷,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空蕩蕩的右肩,眼眶有些發紅,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床邊。
「那顆晶石。」吳鋒說,「拿出來。」
王正平從揹包欄里取出紅色晶石,放在吳鋒左手邊。
晶石依舊脈動著,光芒黯淡,頻率緩慢。
「陳硯那邊傳來訊息。」王正平說,「他們用無人機探測了洞穴地下,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繭,裡面有一個沉睡的巨人。那顆晶石,很可能是它的心臟。」
吳鋒沉默地看著晶石。
心臟。
三十個兄弟,換來的是一顆心臟。
「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這是他們的猜測,但要研究晶石後才能知曉結果。他正往這邊來。」
吳鋒點點頭,看著那顆晶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三十幾個兄弟,換一個還不知具體用途心臟?值嗎?正平,這次我錯得離譜啊!」
王正平沒有說話。
吳鋒閉上眼睛:「你先穩住基地,一起事情你先負責處理。」
「好。」王正平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