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功法清清楚楚,現在只是將其重新修煉而已。
他閉上雙眼,調整呼吸。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半點修煉經驗,這具肉身對「氣血搬運」「意念導引」之類詞彙更是全無概念。
但陳硯不同,他走過漫長修煉之路,對「以意引氣、以氣催形」的基本原則瞭然於胸。
《八極鎮獄》的起步根子,還是落在「意、氣、形」三者合一的樁功至理上。
他沉肩、墜肘、松腰、屈膝。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十趾微微抓地,重心中正下墜,脊椎如同自上而下節節疊壓的銅錢串,每一節都找到彼此承接的著力點。
意念沿著脊骨逐節下行,最終沉入丹田、墜向湧泉。
一刻鐘之後,雙腿開始難以抑制地顫抖。
汗水從額角滲出,沿著下頜滴落。但他脊骨始終挺直如槍,眼神雖閉,眉宇間卻無半分動搖。
一炷香後,酸脹從大腿蔓延至腰胯,再順著背部攀升至頸肩,整條脊柱像是被人從兩端用力對擰,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喊。
陳硯咬緊後槽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響,額頭汗水淌過眉梢,滑入眼角,刺得他眼皮一跳。
但他沒有撤樁。
體內吃下去的燒餅,也被迅速消化吸收,化為能量。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屬性介面。
重新修煉一次,他有經驗,知道如何入門。
當介面產生變化時,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脊骨一節一節松卸下來,雙腿彎曲,膝蓋觸到床板時,整個身軀像是被抽走了骨架般軟塌下來。
他躺在床板上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後背衣料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
四肢末端傳來陣陣發麻的微弱電流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肌肉深處重新甦醒、重新流淌。
這一趟樁,比扛一整天麻袋還要累人。
但他清楚,扛麻袋用的是肌肉蠻力,站樁煉的是筋膜與氣血根基。
前者越做越虧,後者越苦越厚。
片刻後,陳硯抬手擦去臉上的汗,看著面板。
別的沒變,但功法位置,出現了變化。
——
功法:八極鎮獄:第1層(0/500;全屬性+1)
——
陳硯盯著那四個字,唇角緩緩挑起一道弧度。
成了。
面板認了這套功法,就意味著他可以藉助花盤本源灌注熟練度,加速修煉。
雖然如今他身上還揹著「貨物」的身份,五日後就要被送往南方的太平道,前路兇險未卜。
但只要能修煉,能積累,能變強,再凶的路他也敢走。
等離開上船後再說。
接下來五天,陳硯過得極簡單,卻極充實。
每日清晨雞鳴頭遍,他便在屋中站樁,一站便是一個時辰。
站到雙腿如灌鐵漿、汗透重衫,再收樁調息,疏散酸脹。
早飯是一碗粗米粥配兩個雜糧饃,吃完後他並不急著繼續練功,而是洗把臉,去前廳翻書。
堂主對此似乎並不介意。
前廳角落有個半舊書架,上頭擺著十幾本書冊,大多是關於平江城周遭地理、南洲各府縣風土氣候、以及一些粗淺藥草辨識的雜錄。
書頁發黃,邊角捲曲,顯然被不少人翻過,但內容淺顯直白,陳硯讀起來毫不費力。
他也從書本中了解到了這世界的武道境界。
但這武道境界,也看人員的根骨資質。
——
凡骨資質,只能修行至於鍛皮(九品)、易筋(八品)、淬骨(七品);
銀骨資質,可修行至搬血(六品)、通脈(五品)、練髒(四品);
金骨資質:伐髓(三品)、化勁(二品)、鑄基(一品)
玉骨資質:先天、大宗師、武王。
而玉骨,也被稱為「靈骨」。
——
但其它的,都是價值不高的書,也無更多關於修仙者價值的線索,他便不再浪費時間,午後繼續回後院練功。
雖說後面可以加點提升,但閒著沒事修煉也能增加進度。
而後續時間,後院陸陸續續來了人。
第一批是兩個黑瘦漢子,沉默寡言,進院後只掃了一眼四周便各自進了安排好的屋子,再沒出來串門。
第二批是三個年紀相仿的青年,看樣子也都是碼頭或鄉間出身的苦力,神色中帶著幾分茫然與不安,但也老老實實聽從堂口弟子的安排,沒有多餘的言語。
第四日又來了一批,總計有七八人。
加上早先到的,後院十幾間廂房住了個半滿。
這些人湊在一起,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談,偶爾在院中碰面也只是點個頭。
堂口弟子每日早晚各巡視一遍,態度冷淡但不過份嚴苛。
眾人也都安分,沒有人試圖翻牆逃跑,也沒有人聚眾鬧事。
陳硯觀察了兩天,心裡有數。
到了第五日傍晚,堂主親自來了後院一趟。
他站在槐樹下環視了一圈院子裡聚攏的十幾號人,語氣平淡地說了四個字:「收拾,準備出發。」
眾人沒有行李可收。
但堂里還是不錯的,給每個人發了一套替換的灰布短褐、一雙新草鞋、以及幾個雜糧餅作為路上乾糧。
暮色降臨時分,堂口弟子領著他們從鐵脊堂的後門魚貫而出,沿著一條僻靜小巷七拐八繞,最終匯入平江城西門的車馬道。
城門口沒有遇到盤查,守門的巡捕靠在牆根下打哈欠,目光懶散地掠過這群灰衣漢子,只是跟帶頭的人點了點頭,心照不宣。
隊伍沉默地穿過城門洞,腳下的青石板路漸漸變成了泥路,兩旁房屋也愈發低矮破敗。
走了大約兩刻鐘,空氣里開始滲入一股潮濕的水腥氣。
渡口到了。
那是平江城西郊一處小型貨運碼頭,比城南主碼頭小得多,僅有一條木質棧橋伸入江中,棧橋盡頭泊著一條不大不小舊烏篷船,船身吃水不淺,看樣子是常年跑水路的老船。
船頭站著一個裹著灰斗篷的人影,看身形是個中年人,雙手攏在袖中,正望著岸上的隊伍。
堂口的弟子走上前,跟那人低語了幾句,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袋遞過去。
那人掂了掂布袋的重量,點點頭,側身讓出船艙入口。
堂口弟子轉身朝眾人揮了一下手:
「上船。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應。」
眾人排成一列,挨個踩著晃晃悠悠的踏板登上烏篷船。
陳硯排在隊伍中段,上船時腳步踩實,艙板微微搖晃。
陳硯鑽進低矮船艙,找了個靠艙壁的位置坐下來。
艙內光線昏暗,空間逼仄,十幾人擠在一起,膝蓋碰著膝蓋,氣息沉悶。
有人掏出乾糧小口啃著,有人靠著艙壁閉眼假寐,沒有人說話,只有江水拍打船殼的嘩嘩聲響在耳畔起伏。
片刻後,船身一震,纜繩被解開,船頭緩緩調轉方向。
槳聲沉悶地切入水面,烏篷船離岸,滑入暮色籠罩的江面。
兩岸的輪廓逐漸模糊,平江城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碎金,最終沉入夜色深處。
陳硯望著艙外暗沉沉的江水,將目光收回,緩緩闔上雙眼。
船在搖,水在流,前路不知長短。
每一息都不曾停歇。
艙內無人說話,江水一路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