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最後一碗黃酒,陳硯放下碗,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油漬。
腹中那股空蕩蕩的灼燒感終於被壓下去大半,四肢末端傳來溫熱的飽足感。
那個灰衣管事又端了幾份飯食過來,分給洪田和與另外兩人。
洪田和是個身材敦實的漢子,膚色黝黑,肩膀寬厚。
他也不客氣,抓起饅頭就啃,吃得呼呼有聲。
等眾人吃喝完畢,精瘦中年人合上簿冊,朝院角招了招手。
一個身材中等、穿暗紅軟甲的漢子快步走過來,腰間掛著一柄短刀,面容普通但目光清亮,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
「老周,這兩個人送往前線三營。洪田和,陳硯,新的伍長。」中年人交待道,「路上照應著些,別讓生手在江州城裡走岔了道。」
被稱作老周的漢子點了點頭,朝陳硯和洪田和揚了揚下巴:「走吧,趁著城門還沒關,天黑之前能趕到駐地去。」
兩人起身,跟老周出了後院暗門,沿著來時的甬道穿過客棧,回到江州城的大街上。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街邊的鋪面陸續點上油燈和燈籠,暖黃的光暈沿著青石板路一路鋪展開去。
江州城的夜市正熱鬧,賣餛飩的、賣烤餅的、賣糖葫蘆的推著小車在街邊吆喝。
食客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矮桌旁吃得滿頭大汗。
也有幾間掛著紅燈籠的閣樓傳出隱約的絲竹聲和女子笑語,門前站著衣著鮮艷的婦人招呼往來路人。
洪田和好奇地多看了兩眼,老周頭也不回地哼了一聲:「別看了,那些地方銀子燒得快,你一個伍長每月的三兩餉銀還不夠在那兒喝三壺茶。」
洪田和訕訕收回目光,快走兩步跟上,湊到陳硯身邊低聲道:
「陳兄弟,你之前在哪兒的?聽口音不像江州這邊的。」
「平江城過來的。」陳硯回了一句,語氣不冷不熱。
「平江城啊,那邊米糧比這邊貴,我有個表叔在那邊扛包,說一個月到頭攢不下幾個銅板。」
洪田和自來熟地嘮起來,「俺是潭州鄉下人,家裡三畝薄田繳不起租,被北寒衙門的狗追著抓了兩次,我一怒之下乾脆殺了,聽說太平道管飯,還發餉,俺就跟著人來了。你咧?「
「差不多。「陳硯簡短地應著,沒有多說。
洪田和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嘀咕:「你這筋骨可真結實,剛才那握力器我使了吃奶的勁才捏出個八品的分量,你倒好。真厲害。」
陳硯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漢子說話直來直去,問什麼答什麼,也不拐彎抹角,倒是個沒什麼心眼的性子。他微微點頭:「還行,也是運氣好。」
老周在前面走著,聽著兩人對話也沒插嘴,只是步子邁得快了些。
江州城的街道越往南走越寬闊,兩旁的房屋也從店鋪民宅漸漸變成了軍營式的規整建築。
高牆、柵欄、哨塔,牆頭每隔一段距離便插著一面暗紅色的三角旗,旗面上繡著「太平「二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哨塔上有值夜的兵卒持矛而立,看到老周亮出腰牌便放行。
江州,基本上太平道的地盤。
有六個武聖,十八個宗師,十六個先天坐診,無論是北寒還是教廷列強的勢力都不敢隨意亂動。
穿過三道哨卡之後,一片規模可觀的營地展現在眼前。
營帳排列整齊,間距均勻,中間留出寬闊的通道供人馬通行。
營地里燈火通明,各處有兵卒列隊巡邏,節奏有序;
遠處傳來兵器碰撞的叮噹聲和吆喝聲,顯然是夜間還有人在操練。
老周領著兩人走到營地東南角一處較新的營帳前,掀開帳簾:
「到了,這頂帳子是你們伍長居住的。你們兩人歸屬三營第七隊下轄伍長。
你們是第八、第九伍的伍長,你們伍的兵卒明早會來報到。今天晚上你們先安頓下來,被褥在帳角堆著,自己鋪。」
陳硯走進營帳。帳內空間約莫兩丈見方,鋪著乾爽的厚草墊,草墊上疊著十床粗布被褥,整齊碼放在一側。
帳中掛著一盞油燈,火苗穩定地跳動著,把整個帳子照得亮堂堂的。
「其它伍長在訓練,你們兩個剛到,不著急,」
「三營的規矩我簡單說一遍。」老周靠在帳門口,看著他們,「第一,每日卯時起床操練,辰時早飯,飯後各伍長去隊正處領當日任務。
第二,營地內禁止私鬥,有糾紛報到隊正那裡裁斷。
第三,出戰繳獲統一上交,隊裡按軍功折算返還,誰敢私藏被查出來,輕則削銜,重則逐出太平道。
第四,太平道不養逃兵。臨陣脫逃者,斬。出賣同袍者,斬。勾結北寒或教廷者,斬。」
三個「斬」字一個比一個咬得重。
陳硯神色不動,洪田和卻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三天時間給你們適應和了解軍營的規矩和軍功情況。」
老周語氣緩和下來,「三天之後,你們伍會編入前線輪值序列,到時候就真刀真槍了。該練的練,該備的備,別到時候手軟腳軟送了命。」
他說完擺了擺手,轉身出了營帳,腳步聲漸漸遠去。
洪田和長長撥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到草墊上,拍著胸口道:
「娘咧,剛才他說那三個斬字的時候,俺後背都涼了。」他轉頭看陳硯,「陳兄弟,你不怕?」
陳硯搖了搖頭:「怕也沒用,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只能往前走了。」
洪田和想了想,重重點頭:「說得對。俺也是,既然來了,就干到底。」
兩人鋪好被褥,各自躺下。
帳外夜色漸深,營地里巡邏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口令聲斷斷續續傳來,成了入睡前最沉實的背景音。
慢慢的,其餘訓練的伍長也回來了。
其餘八人見多了兩個,也沒說什麼,訓練太累,誰也不想多說什麼。
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卯時剛過,營帳外便響起了集合的號角聲。
陳硯翻身坐起,洪田和也跟著醒了,兩人簡單洗漱過,掀開帳簾走到外面。
營帳前的空地上已經零零散散站著二十個兵卒,衣甲統一,有幾個穿著半舊的皮甲,更多的就只是一身灰布短褐,腰間掛著一柄短刀或一根鐵棍。
見到陳硯和洪田和出來,那些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帶著打量和探究。
一個穿著舊皮甲的瘦高漢子走上前來,朝陳硯和洪田和拱了拱手:
「您兩位就是新來的伍長?我叫王老栓,原先這兩伍里的伍長戰死,大伙兒湊合一起過了兩個月。昨晚隊正說今日會派新的伍長來,就是您二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