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受戰亂之苦的湖廣百姓們在今年度過了一個難得安穩的冬至節。
從北至南，無論是此前就在大明治下的湖廣領土，還是說現在名義上已被東宮行營新納的舊有順軍地盤。
凡是年歲超過50歲的「老人」都能在就近的州縣衙署領取一份冬至節的福利賞賜。
其中包括了糧米和肉食。
而行營治下的所有吏員，在冊兵丁和民軍們，也都多領了一份冬至節的賞銀俸祿和相應的過節米糧，幾斤肉食。
賞銀就是行營新制下一月的俸祿，其中九品書吏員的月俸也足有三兩銀，禁軍普通兵丁的月餉同樣為三兩。
順軍這邊要低一些，畢竟他們的軍制和俸祿暫時還沒有與禁軍接軌。
但在朱慈烺的授意下，每名順軍兵丁的月餉普遍也都被提到了實發二兩的水平。
如此一來，才領了冬季守城銀的順軍們便又多領了至少二兩的冬至賞銀。
據說冬至當天各州縣不少外出巡防的順軍士兵們一回營房看到放在他們枕邊的冬至賞銀，二話不說便又招呼著兄弟們外出巡邏了一番。
往常順軍主官們所煩憂計程車兵怠工問題現在統統是看不到了。
用某些順軍士兵自己的話說，那就是從小到大親爹親媽都沒有像太子殿下這樣對他們如此的厚愛。
大家都不傻，明白這是太子殿下想著法兒的給他們發銀子，讓他們腰包鼓起來，能讓家人們過上好日子的同時也對未來更有盼頭。
至於說順軍的各級軍官和高層主將們，那待遇自然就更豐厚了。
像李過和劉宗敏這等大將，冬至賞都是三千兩銀子起步，還有從武昌府那邊運輸過來的鮮活雞鴨豬羊。
而其中最令他們家眷驚喜的，則是朱慈烺早先就打招呼讓行營商隊花大價錢從川內帶來的上等蜀錦。
這般關照厚賞令襄陽城內和各地州縣的順軍主官們都生出了一股受寵若驚的感動情緒。
以前他們是缺東西了就各處去搶，搶得到那自然大發橫財，大手腳的花銷起來當然痛快。
但搶不到的年節時候也只能苦哈哈的過日子。
闖王建制稱帝後他們過了一段安逸日子，可就幾個月的功夫，大順就崩了。
一路的逃跑，撤退，分兵南下，特別是在闖王死後，各地的順軍主將們便又回到了過去那種吃了今天擔心明天的日子。
曾幾何時，他們非常悲觀地以為漢中和襄陽兩地會頂不住清軍的攻勢再度失守。
而屆時失去了防守地利，又被清軍和明軍夾在中間的他們恐怕難逃覆滅的下場。
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最好的結局也不過就是帶著家眷或是隻身一人南逃到稍微和平一些的大明南方，隱姓埋名平淡度日吧。
誰也沒想到對順軍這個集體來說已經快跌入谷底的局勢還有反彈直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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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僅得到了現下縱橫江北湖廣的東宮行營接納，而且還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太子的「家臣」班底。
如今這份有人管，更受到重視厚待的踏實日子令他們倍感珍惜。
而順利完成了發錢任務的朱慈烺眼下卻是看著襄陽城外那算不上人煙稠密的冬季曠野暗自可惜。
昔年萬曆盛世，整片湖廣大地雖說比不得人口稠密的江南，江西，但真實人口也早就突破了1500萬。
天下糧倉之名，名副其實，如若再和平發展幾十年，引入番薯玉米等作物增加人均口糧，湖廣一地人口突破3000萬隻是遲早之事。
但如今再看，旱澇災害和連年的戰亂讓這片大地的發展程序被強行打斷了不說，人口更是損失慘重。
樂觀點估算的話，朱慈烺覺得加上南逃至湖廣南部和遁入湖廣西部山林的百姓，如今整片湖廣大地上估計還剩有千萬人口。
但這已是銳減三分之一人口數量的慘烈結果了。
若是只剩下八百萬人呢？
那這幾十年間死在戰亂之中的湖廣百姓就有近半，這是多麼慘痛的一組數字。
面色凝重的朱慈烺當天巡視完襄陽周邊的情況後，一回城就找上了高皇后和李過，向他們闡明自己想要提前向湖廣北部幾府移民的打算。
此前他沒有大動作，就是在等著湖廣各處軍心安定，等實際上主掌各地的順軍主將收心歸服。
如今看來時機已到，冬日裡行營無需擔憂北線戰事，趁此機會，正是調集官員組織移民在湖廣北部分田置戶的好時候。
「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殿下若有決斷，放手去做就是，俺定會全力支援。
誰要是敢在這種關頭上拖後腿，那他就是被豬油蒙了心，糟蹋了殿下的關照厚愛，俺李過第一個饒不了他！」
高皇后在一旁點頭，也是這個意思，讓朱慈烺放手去做。
有了他們兩人的支援，朱慈烺也不再浪費時間，當即便帶著已經被他任命為親衛營營長的李來亨並五百加入親衛營的順軍精騎們東返武昌。
堵胤錫和趙進第一時間相迎，而朱慈烺和兩人見面後也是先詢問軍務，翌日一早就去了武昌城外的大營視察。
堵胤錫辦事妥當，在兩鎮禁軍尚未抵達武昌之前便集中民力搭建好了湖廣大營的幾千軍舍並平整了校場。
如今禁軍第一鎮和第三鎮計程車兵們每十人一舍，雖是睡得通鋪，但有厚實的乾草墊底，棉被也充足，過冬保暖全無問題。
加上趙進訓練和軍紀內務向來抓得就緊，因此視察了一圈下來，朱慈烺對兩人的工作是讚不絕口。
而跟在朱慈琅身邊將禁軍冬訓情況盡收眼底的李來亨更是大為震撼。
嚴冬時節還每日出操嚴格考核的軍隊啊，別說見了，李來亨活這麼大那是聽都沒聽過。
「小老虎，怎麼樣，觀我禁軍軍威是否雄壯？」
朱慈烺見李來亨看著禁軍清晨出操的大場面怔怔出神，不由來了興致打趣他道。
卻沒想李來亨回過神後轉頭向他問了一句。
「殿下，我聽說禁軍軍紀甚嚴，沒有軍令允許，絕不能隨意取用百姓家的一草一木，更不能隨意騷擾欺壓百姓，這事屬實麼？」
聽到李來亨的問題，朱慈烺也是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正色點頭。
「是，這是孤自禁軍成軍之日起便定下的第一條鐵律，須知軍資糧秣皆取用於民，更何況我禁軍之中多有出身貧苦之無地軍戶，農戶，縴夫。
他們受遍了世間欺凌，更能知曉自身強大後的護民之責，保境安民乃我輩之使命，若是誰做不到，那就是他忘了本，那他就不配當我禁軍之兵。」
聽著朱慈烺的話，李來亨大為動容。
「那這就是如同岳家軍一樣的強軍了，想不到此生還能遇見這樣的王師，末將真是佩服之至。」
看著李來亨心嚮往之的模樣，趙進和堵胤錫會心一笑。
這年頭，但凡是有點心氣，有點本事的武人，只要了解了禁軍是一支怎樣的軍隊，那他多半都會產生加入的念頭。
不過朱慈烺確沒有把李來亨和手下這一批順軍精騎給併入老禁軍的想法。
而是想讓他們在日後的整編受訓中學到禁軍的軍紀和戰術精髓，之後再由他們協助整編改造順軍，讓順軍成為新編的禁軍六鎮。
視察完武昌大營的情況後，當天中午，朱慈烺就留在軍營中與兩鎮軍將們一起用飯。
下午時分，堵胤錫在武昌的政事廳里向朱慈烺匯報了這段時間以來對武昌各地舊有衙門書吏的改造培訓結果。
行營從徐州方面派來武昌的各級文官雖然比較年輕，但做事卻不含糊，其中更是少有空談之輩，大冬天的也時常奔赴各地城鎮巡查民情。
堵胤錫對這些年輕的實幹文官非常欣賞，因此對於手下舊有官吏的改造也很是重視，大有把武昌這個湖廣現下的政治中心給打造成小徐州的勢頭。
而被他重用提拔起來的衙門書吏和白丁師爺們因為得了官身和不菲的俸銀，如今辦起事來都是兢兢業業，頗有政績。
其中東宮首重的清田一事武昌和黃州兩府辦得很是漂亮，不過這也和當初左軍叛亂大有關係。
劫掠了整個武昌城的左軍其實就是變相地幫助朱慈烺先剷除了當地計程車紳集團。
而他們東進的時候又對著黃州亂搶一通，沿江富庶之地的富商豪紳們無不破家逃亡。
大批的良田被後來率兵西進的朱慈烺給收入囊中，再加上兩府殘留士紳很有眼力見的投效。
於是收歸行營的田畝便足夠用來安置兩府的百姓流民。
甚至於現在吸引了大批的無戶之民登記造冊分田後，武昌和黃州兩府都還有不少的土地空餘著。
堵胤錫已經派人向四處的山林之中搜尋逃亡流民了，一有發現便勸說他們下山返鄉分田耕種。
但這事兒是個長期工程，見效終究不如政府遷民來得快。
一心想讓武昌重現昔日繁華盛景的堵胤錫也是懇請朱慈烺多加考慮向湖廣北部組織移民。
「如今湘水以南還有著大片未開墾的土地，何巡撫也在組織江西的無田之民向西遷移。
南部丁口尚且不足，更別說向湖廣北部遷民了，還望殿下多多組織北地流民過鳳陽入湖廣，如此休養數年，湖廣各府產糧之地必重現萬曆盛景也。」
聽著堵胤錫的請求，朱慈烺第一時間卻是想到了前段時間馬士英給他發來的「求民信」。
湖廣北部現下缺民，鳳陽府又何嘗不是如此？
淮河兩岸良田無數，如今也是人煙平平，遷入了不少山東的南下逃民後，鳳陽府內才逐漸恢復了一些元氣。
但想要回到流寇肆虐，災禍不斷之前的年景還相差甚遠。
如果北地還有流民可遷，馬士英那個傢伙是絕對不會客氣的。
過鳳陽入湖廣？
想都別想了。
只要進入鳳陽地界的流民，他一個都不會讓其跑掉。
但，從北地再往南引入流民雖不可取，卻不代表朱慈烺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江北民戶不夠，江南可多得是啊。
於是在堵胤錫期盼的目光注視下，朱慈烺沉吟片刻後只是輕聲說道。
「江南百萬奴，應做自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