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變,又是奴變!上月松江府不是才平息了一次千人的奴變嗎?怎麼這次又鬧起來了?
難不成,整個江南各處都是欺壓百姓迫人為奴的惡紳?你們倒是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冬至後不久的朝會上,崇禎帝拿著錦衣衛密奏上來的常州千人奴變奏摺當眾質問朝堂百官。
但現場對此事心知肚明的文武百官們卻都是沉默不語,好半晌,崇禎才又冷哼一聲,語氣不善的繼續道。
「江南養奴之風由來已久,別以為朕不知道,那些地方豪紳動不動就圈養的數千奴僕到底是怎麼來的!
松江府規模最大的一次奴變參與者已逾萬人,都到這地步了,你們還要裝作看不見嗎?!
難不成,朕的大臣們自己就是那逼人為奴的一方土霸?讓你們酌情釋放奴僕就有那麼難嗎?!」
面對崇禎的逼問,史可法無奈,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表示自己會派人去調查常州奴變一事。
之後也會就釋奴一事和眾閣臣們擬定個試辦的章程。
其中和稀泥的意思顯而易見。
而崇禎帝見首輔史可法都這麼說了,當下便也不好再發作,只是硬氣的起身拂袖宣布退朝。
之後心情不大好的崇禎帝又換上便服在大漢將軍們的守衛下去御園騎馬散心。
被他傳喚入宮的李若璉則與王承恩伴隨左右。
「陛下,此事已經查明瞭,是魏國公手下的一干浙商逼迫奴僕勞作甚重,故有人領頭強索奴契,錦衣衛已經派人封了那幾處布莊和酒莊,領頭鬧事的數十人也都押在了莊子裡。
只要陛下想追查下去,臣一定將此事鬧大,讓魏國公一系…」
李若璉話沒說完,便被崇禎揚手打斷了。
倒不是如今的崇禎還對這些所謂的大明勛臣們有所期待,而是他現在看得明白,只重拳出擊魏國公一家,根本就解決不了江南奴變的本質問題。
「都是聰明人啊,合起伙來挖我大明的根腳,還說什麼奴變隱患輕易可滅,如今整個江南地,被他們設法當做奴僕圈養的百姓不下百萬。
一人為奴,世代皆為奴,主家不放,就永無翻身之地,我大明的官奴連他們圈養奴僕數量的十分之一都遠遠不及!
這簡直是荒唐!
混帳!」
眼看著崇禎發怒,李若璉和王承恩趕緊下馬跪倒在地。
崇禎見狀揮揮手讓他倆起身,隨即又問了些南邊稅收的情況。
如今有著廠衛的監督幫扶,再借著江北東宮的極大威懾,南京朝廷在江南一地收取的稅賦相較往年已經翻了好幾翻。
但數百萬兩的稅銀和此前朱慈烺對崇禎所說的至少超兩千萬兩的稅銀可還差得老遠。
其中的關節問題崇禎是心知肚明,但奈何整個南邊的文官勛臣系統早已和當地的豪紳粘連在了一起。
朝廷想要稍微有所動作,朝堂之上的文武官員們便紛紛出言反對。
就好像現在願意給朝廷上供數百萬兩的稅銀就已經是他們做出極大犧牲的地步。
他朱由檢不應該索取更多了,反而應該向他們感恩戴德。
這如何不讓崇禎帝憤怒氣結?
可再生氣,他也知道為平衡計,當下朝廷不能再大動干戈。
不然的話南京政令就真止步於南京一城了,下面的官兒都不聽話,如之奈何?
「有時候朕真的很想讓太子統兵南下算了,這些蟲豸廢物們個個該殺!
朕看江北行營啟用那些白丁書吏們也不妨礙政令通達。
什麼士子清流?
關鍵時刻都只認銀子!
眼裡哪還有朕和朝廷!」
發泄間,崇禎帝又想起了此刻應該還在湖廣接納順軍地盤的好大兒。
這許久不見,他是真的想念如今還未滿十六歲的長子。
「唉,也不知道吾兒身子骨有沒有消瘦,他性子要強,軍旅生活又有諸多不便,再清減幾分的話,朕該如何向他母親交代…」
念叨之間,御園外留守的錦衣衛卻是快馬來報。
待王承恩細心檢查過確認沒問題後,崇禎帝這才接過急報奏摺。
只看了幾眼,方才還面帶愁容的崇禎帝頓時就舒展了眉眼,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啊!慈烺兒要回京過年!哈哈哈哈哈哈!吾兒終於要回南京了,速速讓人去清掃東宮!再通知皇后…算了,朕親自去給皇后說這事兒!」
心情開懷的崇禎帝當即就策馬回宮。
聽到這個大好訊息的王承恩和李若璉也是面露喜色。
只不過對於南京城內的諸位勛臣文官們來說,這無疑就是一個晴天霹靂了。
「太子要回京了!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諸位都想想辦法,能不能再送一筆錢糧讓太子留在江北?
不然等他帶兵入南京,我等可就大禍臨頭了!」
「太子要回京,這誰敢阻攔?!合情合理之事我等如何上奏阻止?」
「諸位可別忘了揚州,誰敢阻擋太子入城,那太子可就直接攻城了!
而城破之後,建言阻攔者可是要誅全族的!」
「無論如何也得試一試,諸位若是不想身死族滅的話,在這要緊關頭就別捨不得手頭的銀子了,餵飽了太子才有活路,諸位看著辦吧!」
聚眾商討了半天也沒拿出一個有效章程的勛貴文臣們最終也只能先回家籌銀子。
而在此時的武昌府,朱慈烺已經親攜禁軍第一鎮第一協和幾個直屬營頭踏上了東歸之路。
合營之後,朱慈烺麾下足有七千之眾,而這七千精銳不止裝備精良,人人披甲,更是馬騾充足,人馬行進間聲勢浩大。
張國維這個南京朝廷的兵部尚書此刻更是演都不演了,親率朝廷水師載著糧秣物資沿江護送。
而被快馬派去打探軍情的勛貴家臣們但凡看到禁軍行進軍威的,無不倉皇失色,兩股戰戰。
這一幕好似當初禁軍攻克揚州之事的重演。
同樣是武力威懾,也同樣是被派去查探軍情的文武高官家臣們被嚇破了膽。
不過這一次朱慈烺可不是為了區區錢糧就興師動眾的進行威懾行軍。
南京城,這次他是開定了!
而他如此正大光明率軍壓過去的意圖也很簡單。
就是讓那些南京城內的文武官員們不要瞎動腦筋,屆時他們膽敢抗令據城而守的話,那他可就要大開殺戒了。
不過他終究還是低估了某些蠢貨腦子的構造。
就在他進入鳳陽府地界後不久,南京城中便有傳言說他此次帶兵進京是想借著軍威逼迫崇禎帝退位。
此話南京城裡的有識之士和崇禎帝都不會相信,但架不住市井百姓們愛聽這等野路子訊息啊。
雖說很多百姓都認為朱慈烺比起現在的崇禎帝要更像一名能帶領大明驅逐韃虜,重振國威的雄主。
可篡位一事說出去終究不好聽,百姓們也更願意崇禎父子是和平交接皇權,那才代表了朱慈烺繼承皇位的正統性嘛。
輿論被快速攪動後,南京城裡的百姓們議論紛紛,傳到江南江北後也是迅速引起了行營各地主官的注意。
些許脾氣暴躁的行營文官一邊怒罵著南邊的文臣不干人事,一邊上奏請崇禎帝捉拿朝廷內設計敗壞太子名聲的奸佞!
分屬行營和南京朝廷的兩邊文臣本就各自看不順眼,這次點燃了一個大爆仗,雙方很快就互相上奏攻擊對噴起來。
不過關鍵時刻,朱慈烺一道政令就讓行營麾下的文官們紛紛偃旗息鼓。
但他並不是在示弱,而是覺得自己的文臣和南京的那些蟲豸們互噴毫無意義,只是在浪費口水罷了。
而他的反擊手段也更加直接凌厲。
本來不會派兵隨他一起東進的鳳陽府一口氣出動了一協禁軍和馬士英的督標精銳。
這便是足足八千人馬。
但這還並不是終點,因為徐州大營直接出動了第五鎮禁軍南下!
李邦華老爺子和所有東宮閣臣聯名簽署了調軍令,根本沒等朱慈烺要兵,便派了一整鎮的禁軍南下給他們敬愛的太子撐腰。
而隨同這一鎮禁軍一併南下的,還有黃得功派遣的禁軍騎兵第一協。
轉瞬之間,向揚州集結的七千兵馬瞬間就變成了三萬大軍!
且這些兵馬多是騎馬乘車而來,所過之處,塵土飛揚,馬鳴驢叫聲不絕於耳!
自徐州往南京城的軍驛官道上快馬如飛。
一匹又一匹快馬以六百里加急的強度不斷將沿途南下的禁軍編號以及軍備軍容情況傳近了南京城。
此前自作聰明想要挑動民意讓朱慈烺礙於聲望再次止步南京的文官們終於慌了神。
但現在他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因為不想被他們害死的勛貴文官們此刻光速切割後還將他們拿住下獄。
就等著朱慈烺抵達南京後把他們這些替死鬼交出去,好讓朱慈烺泄憤滿意。
史可法也沒了主意,知道此次稀泥和不成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寬慰身邊眾臣,讓他們不必擔憂,直言太子殿下仁厚,不犯事的官員無須懼怕。
結果聽他這麼一說,本就著急惶恐的諸位大臣們更是快著急的哭出來了。
平常不犯事的文官們當然不用害怕太子,太子在江北最喜歡的就是這些官了,不僅重用他們,還給他們加了俸祿和賞銀。
可他們這些在南直隸大撈特撈的官員如何不怕?
你史可法是根木頭,有好處不撈說話自是理直氣壯。
但他們這些「聰明人」可不行啊,誰都知道面對挖大明牆腳的文武官員,誰挖得越多太子殿下揮刀的速度就越快。
還有那些可惡的禁軍,殺起士紳文官來一秒掄六刀都不帶眨眼的!
有些殺才還說一秒只掄六刀是因為怕掄快了太子殿下看不見!
聽聽?!
這他媽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他們這些高官苦讀多年,和地方上計程車紳土霸們多方勾連,欺男霸女,魚肉百姓,無惡不作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積攢下了如此家業。
他們容易麼?
「不行!絕不能讓太子就這麼輕鬆地把咱們挨個抄家!然後把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分給窮人,作孽啊!」
並不想就此放棄手中富貴的部分南京官員們紛紛找上了錢謙益,想要抱緊他的大腿,讓他這個早就投靠了東宮的東林大佬指條活路。
而錢謙益也是等著這個機會好為自己準備最後一份晉身大禮…
紛亂的一月上旬,英明神武的大明太子即將抵達他忠實的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