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沾染著鮮血的銀冬瓜被各個皇商府邸里的僕役們戰戰兢兢的從地庫里搬了出來重見天日。
若是往常時節，洪承疇對這些大塊的銀錠說不定還會多看兩眼。
但如今他是真的對這些銀子沒有興趣，他的眼中只有糧食。
直到看見一擔擔較為新鮮的雜糧和陳米出現在眼前，親自趕到范府來清點物資的洪承疇臉上才露出了笑意來。
「集中人手清點各府存糧，同時讓榆林和張家口那邊趕緊動手抄家，越快越好。
點清一批糧食就往北京起運一批，同時給攝政王去信，就說大同這邊已經把事辦妥了，讓他放心。」
伸手從糧袋裡掏了一把雜糧捏了捏後，洪承疇對身旁的親信幕僚吩咐道。
而此時范府內諸多滿洲大兵往自己兜里揣貴重金銀首飾的場面就被他給無視了。
官面上他是如今的山西巡撫，調任到大同上任後有統領山西軍政大權的權利。
但實際上他也不過是滿洲八旗貴胄們的奴才罷了。
不，他甚至沒資格在滿洲主子們面前稱奴，他和那些漢奸文臣們一樣都還沒有當奴才的資格。
眼前的這些滿洲營兵看似地位不高，可誰知道其中有沒有北京城內某八旗王公的親戚子弟呢？
真惹惱了對方，人家來一句你個漢奸走狗竟也敢命令本大爺，知不知道爺是哪家府上的？
嘿，那不就把面子裡子都給丟光啦。
所以洪承疇很默契的沒有去管八旗營兵們在各大皇商府內掠奪財物的事情，其餘的漢人兵將就更不敢管了。
這一幕若是發生在幾年前，那私自藏匿財物的滿洲營兵少不了得被黃台吉重罰一頓。
須知八旗的戰鬥力很大程度都建立在軍紀嚴苛上。
按軍功領賞是理所當然，但誰要是敢在戰場上或是執行軍務中私自藏匿財物還被發現，那可就麻煩大了。
由此可見現在滿洲八旗的軍紀也是日漸鬆弛，軍中驕縱之風泛濫，戰力下滑的問題也就不可避免。
但多爾袞卻是沒有魄力去揭開滿洲八旗戰力下滑的這層瘡疤。
如今北地本就已經人心浮動，再失去了滿洲八旗野戰強悍的威名，那清廷自己親手招募改編的那近十萬綠營兵可就會讓八旗王公們睡不著覺了。
洪承疇其實早就敏銳的觀察到了這個問題。
可如今多爾袞急轉直下的信任態度讓這老漢奸的心也涼了半截。
思慮再三後，他並沒有選擇給多爾袞上奏建議要嚴整滿洲八旗的軍紀。
而是冷眼看著最終血洗了八大皇商府邸的八旗大兵們在幾天後押著已經漂沒了一層的金銀啟程返回北京。
此時圍堵榆林和張家口等幾處皇商們積產之地的八旗兵也完成了抄家任務。
上萬人的腦袋在這幾天紛紛落地，流淌成河的鮮血似乎都染紅了晉北的黃土。
但見證這一切的晉北百姓們卻並不為范家等滿清皇商唏噓不平。
其中更有不少百姓暗地裡拍手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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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大明和大順相繼推出北地後，他們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活並沒有比以往更好，反而因為清廷貴族們的跑馬圈地政策而變得更差了！
其中大同和榆林等地作為北地的重要軍鎮，周邊百姓更是被滿清強制圈地化為農奴。
他們現在是擁有了比以前更多的耕種土地，但土地中的產出卻會被滿清的貴人以及投清豪紳們拿走大半，只留給他們部分作為口糧。
逃人被逮到更是會讓全家橫死，還會牽連鄰里倒霉受重罰。
在這種惡劣的生存環境下，晉北各地被圈化為奴的百姓如何不痛恨幫助滿清成功入關的漢奸晉商們？
如今范永斗和其他幾大漢奸皇商紛紛慘死清廷之手，晉北的百姓們只會覺得心中痛快。
而現在他們所期待的莫過於大明早日北伐，將這些該死的建奴野豬皮給趕出北地，還他們自由身了。
埋伏在山陝兩省的大明探子沒過多久便把發生在大同城裡的事情和現在晉北民間的輿情給傳回了南京城。
不過朱慈烺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得到這份重要的軍情。
因為他已經開啟了巡查各地重要軍鎮的行程。
得到朝廷中樞派出的加急軍報時，他正在湖北大營聽取禁軍各級軍官對新式裝備的部隊使用意見反饋。
制式火銃如今已經大規模列裝禁軍各大主力鎮，協，且得到了士兵們的廣泛好評。
但最近由制式火銃改裝而成的的少量燧發銃卻是問題不斷，以至於一線部隊中有許多士兵都明言拒絕不想使用燧發銃。
首當其衝的問題便是其居高不下的啞火率。
相比起現在大明定製火繩槍的穩定，由其改制而來的燧發銃卻只能達到六成的擊發成功率。
且燧發銃零件數量太多，結構也更複雜，不利於士兵們日常的保養維護，一旦有核心部件損壞更沒法像制式火銃那樣通用零件快速修復。
須知在禁軍們大量的日常訓練以及前線實戰中，對各種制式武器的最大要求就是穩定可靠。
在此基礎上最好是易維護易修理，而不是精良複雜。
士兵們使用的制式武器一旦複雜起來，還會給整個後勤體系帶來巨大負擔，如此便得不償失了。
聽著手下的各級軍官們吐槽完第一批燧發銃的種種毛病，朱慈烺也是早有準備的微微頷首。
以大明現在的煉鋼科技，要生產燧發銃的槍管和擊發裝置並不難，但加工精度卻是限制了燧發銃的量產規模。
想要在精加工上邊更進一步，那是必須要對現在的大明工匠們進行長時間的集體性思維疏導的。
這一點著急沒有用，只能循序漸進的改變。
所以在技術尚未成熟的階段，燧發火銃的不斷改進試用也就註定了只能小規模的進行。
朱慈烺明白這一點，他也並不貪心，畢竟現階段全世界的主流單兵火器仍然是火繩槍。
西班牙人憑藉著火繩槍征服了南美大陸，英格蘭人也憑藉著火繩槍在北美東海岸建立了穩固據點。
沒道理兵員更多單兵素質也更強的大明沒法依靠著幾十萬火銃手橫掃亞洲和新大陸。
所以相比起聽取部下們對燧發槍列裝的牢騷，他更關心的還是士卒們對新式刺刀的接受程度。
好在此前他花了大功夫去引導軍匠們設計製造的能固定安插在槍管下方的新式刺刀實戰效能突出，也得到了試用士兵們的強烈認可。
這種「插座式加卡扣」雙保險設計的新式刺刀能讓士兵們手中的火銃瞬間變成一根長達一米八的短矛。
且全長1.2尺（0.4米）的刺刀平時也能被士兵們別在腰間，不僅看起來美觀大氣，更方便攜帶使用。
可以說，這種新式刺刀一經推出就得到了一線禁軍士兵們的認可喜愛。
而對于禁軍的高階將領們來說，刺刀的出現也代表著全軍整編的新開始。
因為此前被單獨編練的，也是禁軍各部中非常重要的長矛兵都可以轉型成為火銃手了。
這樣一來，禁軍主力大鎮的火力打擊力量都將進一步增強。
試想一下，今後一個萬人大鎮的禁軍部隊其中便有超過7000名列裝了制式火銃的火槍兵。
他們在短兵相接時還能搖身一變成為戰力不俗的短矛手。
如此靈活全面的打法，又豈是如今還停留在冷熱兵器混用階段，且火銃裝備更少的建奴能夠抗衡的？
「依朕看，該給刀盾手也每人都配上一把短銃，這樣他們在結陣防禦和追擊敵人時就都有了近距離的火力壓制手段。
炮兵部隊同樣如此，炮要打得准，火銃同樣要打得准，不怕他們用掉的火藥多，就怕他們關鍵時刻沒有自我保護和制敵的能力。」
總結階段，朱慈烺更是提出了給一線部隊進一步增強火銃配備的建議。
而現在幾乎都唯恐自家部隊火力打擊烈度不夠的禁軍將官們聞言自然是大喜點頭。
也就在這個時候，朝廷加急送來的軍報終於是到了朱慈烺的手上。
知道必然是北方出現重大變故才會有八百里緊急軍報傳來的朱慈烺沒有耽擱，當即就留在大帳中拆開閱覽。
當看到多爾袞狗急跳牆，竟然舉刀把八大皇商給抄家的訊息後，朱慈烺冷哼一聲，指節重重的叩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他倒是不懷疑滿清那幫子高層們能做出如此沒有節操的事來。
此前他私下裡做推演時，就想過多爾袞會打八大皇商的主意。
但那時他還以為多爾袞會先找些藉口殺雞儆猴，收拾一兩家皇商，再逼著其他皇商交糧買命。
卻是沒想到多爾袞竟會一口氣把八大皇商全都粗暴的抄家滅族取其錢糧自用。
這還真是野蠻人作風啊，一點都不講政治智慧。
不像他，即使抄家殺人也得先占據大義名分。
「都看看吧，看這奴酋野豬皮是打的什麼主意。」
沉吟片刻後，朱慈烺把手中的軍情急報遞給了身前諸將。
趙進當先接過速覽，看完後眉頭微皺，對著朱慈烺答道。
「陛下，看來建奴也不願意等到明年夏收後再與我軍開戰了，此次他們抄得上百萬石軍糧，足以供給數十萬大軍數月之用。
如若奴酋下定決心要與我大明決一死戰，那他們大機率會在今歲入冬前發動南征，我們得早做準備啊。」
趙進的見解也是現場大多數禁軍將領們的共識看法。
但朱慈烺卻是微微搖頭道。
「若是建奴趕在入冬前發動戰爭，那朕只會更高興，因為前線幾鎮有所防備，只需要頂過建奴最開始的攻勢，便能轉入到反擊階段，由此不斷消磨建奴的兵力士氣，直至將其大部磨潰。
多爾袞再志大才疏，也不至於看不清如今形勢，所以他若是要提前發動攻勢，那就勢必會選擇寒冬時節！
你們可別忘了，他們才是更適應酷寒的一方，屆時趁著我軍全軍輪流休整之際突襲南下，從北直南部到整片山東平原一馬平川，如何擋得住滿蒙十萬騎兵？」
朱慈烺所言令現場眾將一陣悚然。
但細下想去，卻又知道皇帝不是在危言聳聽，而是真有可能會被建奴突襲得手的推演。
被打了個猝不及防的禁軍各部總需要時間召回輪休計程車兵們集結備戰吧？
而在此期間，傾國之力的滿清出動十萬騎兵南下至少也能包圍徐州了。
他們是打不下來中原堅城，但若是繞城而過四處劫掠打糧，專門破壞官道和屯田區呢？
如此一來，就算合圍的禁軍最終把這十萬建奴騎兵給消滅在大明腹地，但付出的代價和人口損耗也必將慘重無疑。
趙進臉色一沉，顯然是預見到了江北腹地被突襲的建奴騎兵給破壞肆虐的場景。
不過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的神色並下意識的看向朱慈烺。
既然皇帝陛下能夠推演預料到建奴方面的進軍打算，那便一定有了應對腹稿，他們又何必在此多餘擔心呢？
帳中的其餘諸將也是紛紛反應過來，隨即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朱慈烺。
而此刻的朱慈烺見自己手下的將軍們都穩住了心神，也不再賣關子了，微微一笑道。
「建奴若是真準備在冬季突襲，那朕也沒把握把他們堵死在山東一線，如此廣袤的北方平原，十萬鐵騎衝鋒南下啊，誰敢保證自己的防區不會出現疏漏？
但我們為什麼要順著建奴的思路來反制他們呢？
他們想要在冬季突襲，那朕就偏要提前發動北伐！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多爾袞想要我的山東江北，朕就要直搗黃龍，一口氣攻下北京城，我看他們救是不救！」
朱慈烺這番話語讓帳中諸將皆是眼中一熱。
若是北伐戰事提前到來，那他們便又有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了。
而此刻神態堅決的朱慈烺也並不是說說而已。
對大明來說，拖到明年夏收之後發動北伐自然會得到更好的局面。
但這世上從來都沒有準備萬全的戰爭。
再說了，他需要避多爾袞那野豬皮的鋒芒？
取刀來！
他要親征殺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