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明在北國邊境布下敵後棋子時,位於帝國南境的南寧大營中,等候多日的李定國終於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出兵機會。
「陛下聖明啊!鎮台,終於到我們南軍立功的時候了,下令出兵吧,我等苦練數月就等這一刻了!」
大帳之中,得知皇帝已經准許他們出兵接手高平地區的李定國副手馮雙禮興奮說道。
但看完朱慈郎聖旨的李定國卻是在激動之餘按納下了心中更多的衝動情緒。
「陛下的確聖明,我想,陛下應該知道高平的情況了,至少也明白我們根本沒有和莫氏達成歸降的協議,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出兵機會。」
聽到李定國這樣說,馮雙禮臉色頓時大變,眼神中頗有些驚慌。
「啊?那咱們豈不是得背上欺君的罪名?!陛下不會搞秋後算帳吧?」
見馮雙禮對皇帝陛下還是如此敬畏,李定國不由笑著寬慰他道。
「所以我才說陛下聖明啊,明明知曉此事有蹊蹺的情況下還讓我放心出兵,並且告訴我朝廷只要高平。
言外之意就是拿下高平一切都好說,算我們的一大功,此前的隱瞞之事也一筆勾銷,但拿不下來的話,咱們全軍可就得挨板子嘍。」
馮雙禮聞言定住了心神,想到當今皇帝對李定國的格外看重,心裡也沒那麼忐忑了,只是撓著頭道。
「那咱們是不是得多出點兵確保萬無一失?
那莫氏手頭還有兩千多可靠人馬,咱們就出一千五百死兵,萬一失手了該如何向朝廷交代啊?」
馮雙禮下意識的就想增兵保險,但李定國卻是搖頭否決了。
「此戰突襲為上,兵在精而不在多,況且死兵營的情況你也知道,不怕他們不賣力打贏這仗。
要論戰力,這批死兵可不比當初老西軍的老營兵們差,放在大明境內,他們是陛下和禁軍的手下敗將,但在大明境外,特別是這南境,你覺得他們沒法做到以一當十麼?」
李定國的話語讓馮雙禮又想起了那批死營兵們從頭武裝到腳的冷兵器裝備和堪稱殘酷的日常操練。
如果讓他們重新迎戰如今列裝了大批制式火銃的禁軍部隊,那他們同樣難逃覆滅的下場。
但在南境,對付那些安南地方勢力的軍隊,那他們就如十年前在野戰中對上大明衛所軍的八旗白甲兵一樣。
可能還更甚,畢竟他們現在是真正的向死而戰,是一群已經被操練得生不如死的瘋子。
而想要擺脫這樣畸形又殘酷的死營生活,那他們就只能打勝仗,拿下三場作為先鋒部隊的戰役勝利,方可獲得解脫。
「下令吧,讓金聲桓和李成棟從柳州行動,一切都如此前的攻關演練,殺入高平後讓他們儘快肅清莫氏的殘餘力量,我不管他們殺多少人,我只要一個穩定的高平,一個屬於大明的高平!」
談話間,李定國便已經下令展開此次奪取高平的軍事行動。
兩日後,在柳州接到加急軍令的金聲桓眼冒精光,渾身殺意先是暴漲,隨後又畢恭畢敬地讓傳令兵替他向李定國帶話。
「替某轉告鎮台,死營一定完成任務,不負陛下和鎮台所託!」
待傳令兵走後,金聲桓當即便讓親衛去傳喚副手李成棟和一眾死營心腹將官前來參加軍議。
不多時,和金聲桓一樣如今黑壯了不少的李成棟與一乾死營將官進入大帳之中行禮落座。
掃視了一圈帳內諸將,想到當初被俘虜後辛苦走到今天的歷程,金聲桓也是眼眶一紅。
「諸位,咱們今日終於是等來了機會,從湖廣到這廣西,一路上已經折了好幾百兄弟,咱自己也是得了瘧疾死裡逃生才挺了過來。
前些日子李國英來信告訴我說他在西北已經幫曾大帥打了第三場先登勝仗,大軍進了河西走廊,他們那一營死兵也轉為了禁軍編制。
這狗日的還故意問我如今打了幾場先登勝仗了,著實氣人!
但,人家的前途是自個兒打出來的,也憑著軍功洗刷了身上的罪孽,咱們若是想要堂堂正正的擺脫死營身份,那就也要拿軍功說話!」
說到這裡,金聲桓猛然站起身子抽出了手中的寶刀,眉眼一眯,殺氣凌然道。
「此戰,我親自帶隊奔襲攻關!若是我戰死,便由李成棟接任繼續進攻,直到拿下高平清剿完莫氏餘孽!
我相信,只要咱們連線一心,奮勇殺敵,此戰必勝無疑。
可若是有誰在戰場上猶豫不前,壞了諸位兄弟前途的。」
金聲桓語氣一頓,隨即用力揮刀將身前桌案劈成兩半!
「那就有如此案!」
帳中諸將心神一凜,隨即皆是站起身子拱手道。
「卑職遵命!」
軍令既下,已在柳州城外駐守半月有餘的死營當即就拔營起行。
尚在大明境內時,他們憑藉著營內配置的大量運輸牲口和此前修繕拓寬的驛道快速行軍。
不過到了邊境後,他們便化身成真正的「騾馬化」步兵,也就是每個人都被主將當成騾馬用,揹負著沉重的甲冑糧水悶頭前行。
兩日間行進了百餘里,穿過貓兒山,抵達黑松林後,他們才得以歇息片刻,安紮營地,飲水進食。
等到夜深後,他們便藉著皎潔的月光互相幫扶著披掛鎖甲,鑲鐵皮甲,護臂,脛甲等甲冑裝備。
別看他們沒有配備禁軍主力各鎮中大量使用的札甲和鑲鐵棉甲就以為他們防護不足了。
主要是在這南境,經常需要翻山越嶺作戰的他們更需要輕便的甲冑。
且他們面對的對手多數也是裝備的藤甲和皮甲,對上他們內穿鎖甲,外穿鑲鐵皮甲的裝備,完全就是被碾壓的份。
披甲完畢後,金聲桓便帶隊往十多里外的鎮南關噤聲走去(此鎮南關非後世同名關隘,為高平本地的天險關口)。
此時,早前便被錦衣衛透過銀錢和歸附後部族自治條件所拉攏的駱越部頭人正帶著一千部族武裝繞過鎮南關夜巡的哨兵摸到關隘腳下。
他們用特製的鐵鉤攀援峭壁,隨即和今夜值守箭樓的族人裡應外合,將每人懷中綁帶的火藥給集中放入一口簡陋的小型棺材中,埋入箭樓下方。
數十秒後,只聽一聲雷鳴般的轟隆巨響驀地炸開!
整個關隘似乎都顫抖了起來,而在月光的照耀下,隱約可見煙塵之中的關牆西側被炸開了丈許缺口。
滾石擂木紛紛傾瀉而下,巨大的動靜也讓被驚醒的莫氏守兵們下意識的察覺到有敵軍來襲。
可還不等他們衝出營房聚集兵力,金聲桓便已經親率五十名火銃手照著缺口處輪番射擊,將一眾剛聚集過來的莫氏哨兵給射殺殆盡!
隨即便是死營士卒們不要命的衝鋒攻城。
李成棟率領兩百悍勇的死士身披雙甲快速的攀爬登城,他們從被炸開的關隘缺口處魚貫而入,很快便迎來了關城內第一批成建制的守軍。
這批守軍看起來還算是莫氏兵馬中能打的了,黑夜中聚集得最為快速,士卒身上也多披皮甲,手持藤牌。
但對於曾經縱橫河南湖廣,悍勇無比的左軍老營兵們來說,他們這些所謂的莫氏精兵連流民軍中的一般老營都不如。
只見李成棟一聲令下,揹負圓盾攀城的一排左軍老兵迅速列隊持盾前壓,在他們身後的則是一眾手持鋼刀短矛的銳卒。
期間有部分死營士卒被莫氏守軍的輕弓拋射射中了身子,但他們身上的雙層甲冑卻是為他們抵擋了大部分箭矢的穿透傷害。
縱然有一些倒霉的死營士兵被箭矢射穿甲冑刺入身軀失去戰鬥力,他們也都被後方的隊友給第一時間拖出了前進陣營,等待後續上牆的醫療兵急救包紮。
沒有被對手弓箭打擊的哀嚎驚慌,更沒有望而卻步的退縮遲疑。
這群身披黑色甲冑,列隊向前的沉默死營兵團彷佛一隻收起獠牙蓄力前撲的猛獸。
他們能忍受住巨大的傷亡,只為抵近廝殺的那一刻,用敵人的鮮血和恐懼來鑄就自己的榮譽和前途!
李成棟此刻便位於盾兵身後的第一排,他數著步點,看著身前愈發臨近的莫氏守兵們。
待看到對方那並不嚴密的應對陣型和他們臉上明顯驚疑畏懼的神色後,李成棟大喝一聲,在身前兩側盾兵默契讓出的衝鋒通道中踏步向前舉矛直刺!
至此,漫長的冷兵器時代中曾上演過無數次的短兵相接的慘烈一幕在這鎮南關上又重演了。
隨著盾兵們猛烈衝撞後撞出了對方軍陣中的一個個缺口,埋伏在盾兵們身後的左軍銳卒們紛紛揮舞著手中兵器殺入敵陣!
他們身上的雙重甲冑幫助他們抵禦住了零星的箭矢和對方的刀砍。
而他們手中精良的短矛鋼刀卻是輕易破開了莫軍們身上的藤甲和皮甲。
一時之間,莫軍陣中慘叫連天,血肉橫飛!
李成棟殺得興起,面對一名鼓起勇氣持矛向他衝來的莫軍小校,他竟是側身避開後一手夾住對方的長矛,隨即將其往自己身前一拉,再順勢揮刀梟首!
鮮血不止濺紅了他的甲冑,更染紅了他的面龐和鬚髮。
加上他此時猙獰的面孔和不斷砍殺敵軍的癲狂姿態,活脫脫的就是一個惡鬼現世的模樣!
周邊的莫軍被嚇破了膽,紛紛掉頭就跑,而已經殺上頭的左軍死兵們哪裡肯放他們走脫?
只見死兵們紛紛提刀緊追不捨,追上去就將其一刀砍翻,再殘忍的活生生割下首級。
金聲桓攀上城牆時,便看到李成棟帶著兩百不到的死兵追著對面至少五百有餘的守軍狂砍不止。
不過他也沒阻止李成棟的瘋狂舉動。
他們這幾個月從湖廣一路南下,沒有任何戰事可打不說,還在高壓的訓練狀態下因為南邊的各種疾病死傷了好幾百人。
說實在的,要擱以往不屠上幾個城鎮泄火,那他手底下這一千多的虎狼都得造反把他給砍了再去四處劫掠。
可身處廣西大營內的他們卻溫順得像條狗一樣絲毫不敢造次。
因為李定國可是當著他們全營的面說了,陛下有旨,死營但凡有作亂的苗頭,就近的禁軍部隊便可當即將他們全營轟殺,不使一人走脫!
這樣殘酷血腥的軍令使得他們又一次想起了當初在九江城外,被當今陛下親率禁軍給殺得潰不成軍的,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的場景。
骨子裡對皇帝的畏懼和對禁軍強悍戰鬥力的深刻認知讓他們將所有的怨氣和委屈都壓到了心底。
如此一來,長期苦訓的他們多少都有一點心理上的變態問題。
而如今,到了徹底釋放這股壓力的時候了。
「陛下和鎮台說了,此次進軍,朝廷只要一個溫順的高平,仗怎麼打,陛下是不過問的,而這些莫氏守軍就是不安定的因素,所以我們必須將其全面肅清,一個不留!」
已經在軍令中得到李定國殺戮許可的金聲桓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在這一刻,他也對高平府境內的所有莫氏武裝力量下了死刑判決。
於是經過一夜的「清理」後,在天亮時刻,整個鎮南關內便沒有了任何的莫氏武裝活口。
而親眼見證了大明軍隊強悍戰力的駱越部也是恭順無比,自發的協助清掃屍體,鞏固城牆,修繕關內房屋。
不過此刻的金聲桓卻並沒有停滯在鎮南關休整一日。
深知此戰必須要儘快解決的他只和部眾們休息了三個時辰不到便又繼續啟程行軍。
此刻已經得知鎮南關失陷訊息的莫氏主力趕緊收縮至高平城與周邊主要城寨,企圖利用山林地利與明軍周旋。
殊不知他們的所謂防禦在金聲桓看來簡直是不堪一擊。
留了兩百兵力守御鎮南關後,金聲桓命李成棟率領五百人在駱越部和其他投效山民部族的協助下清剿高平府城外圍的山寨。
他自己則是帶領八百死兵和兩千被錦衣衛策反的其他高平府山民部族武裝圍堵高平城。
三日後,當金聲恆還在耐心等待山民們挖通至高平城下的地道埋設炸藥掘地轟城時,李成棟已然報捷完成了外圍的清剿任務。
有了本地山民部族的帶路配合,李成棟很是輕鬆的就避開了複雜路段,帶領虎蹲炮大隊將高平城外圍的城寨一個個轟開。
其中最大的一個石寨據點也經不住死營兵們火銃加虎蹲炮的輪番火力壓制。
最終在寨門被虎蹲炮抵近轟開後,李成棟率甲兵一擁而入,將寨內的守軍青壯屠戮殆盡!
如今,死營面前只剩下了這最後的一處城池,也是莫氏殘餘的大本營。
莫氏一族的首領莫敬耀到了這個時候還不願意奉城投明,甚至還叫囂著要用高平換取鄭主的出兵擊退明軍。
但金聲桓卻是沒有給他時間和機會。
就在他帶兵圍堵高平城的第四日清晨,伴隨著一聲巨響,高平城東南角塌陷丈余,該段城牆上的守軍和大炮弓弩更是瞬間消失不見。
金聲桓見狀抽刀大吼!
「第一場先登勝利就在眼前了,兄弟們!拿下高平城!讓鎮台和陛下看看我們的本事!破城之後對莫府一日不封刀,城內財物三成落你們的口袋,給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