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北伐戰事的程序已然按照江北行營此前的軍事推演進入到了最後一步。
在和平收復了山陝全境,切斷了遼西走廊並同步攻伐遼東時,朱慈烺已經指揮八鎮大軍完成了對北京城的戰略包圍。
不過朱慈烺並不急著命令各軍在合圍完成後就發起猛攻。
想要攻取北京這樣的堅城,拿人命硬填的強攻打法是最愚蠢的。
當初李自成下北京時擁有更多的圍城兵力,其中同樣不乏新歸附的降軍,但也沒見他打過強攻北京城的主意。
甚至於這位闖王一度動過崇禎死守北京城的話他就爭取得到大明冊封在山陝稱王建制的念頭。
只是他也沒想到崇禎竟是被自己的好大兒給裹挾著直接南遷了,偌大的北京城也就此對他敞開了懷抱。
可以說,在他聚兵東征最後奪取了北京城的戰事裡,調兵死磕的攻城戰本來就打得少。
更多的是一路聚勢一路招降,打的都是政治戰,而本該給順軍造成巨大傷亡的各路守城明軍也都選擇了不戰而降。
朱慈烺此次北伐其實也是採取的類似打法,先造勢宣傳,再大兵壓境,只不過他為了更快的收復山陝而發動了銀彈攻勢。
對於北京城,朱慈烺也同樣選擇了先攻心,再攻城,一連好幾天都讓禁軍們拿著鐵皮喇叭勸說城上的蒙漢八旗兵們早點投降反正。
滿兵是肯定要殺絕的,這點沒商量。
但漢蒙八旗兵卻是朱慈烺看來可以爭取的物件。
且北京城內此時的漢蒙八旗可是高達七萬餘人,比四萬人多一點的滿八旗兵丁多太多了。
就算這七萬多漢蒙八旗對他們的滿洲主子們忠心耿耿,絲毫沒有動過投降的念頭。
可在這種族群生死存亡的關頭,多爾袞他們難道就不會對這些奴才兵有所防範猜忌?
一旦猜忌起來,那滿兵和漢蒙八旗兵之間的信任裂隙可就出現了。
即使漢蒙八旗兵到最後也沒選擇投降倒戈,只要他們和滿兵之間不能齊心協力死守京城,那朱慈烺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多爾袞得知朱慈烺堂而皇之的在京城外勸降漢蒙八旗兵時,又氣得隨手砸了好幾個紫禁城內的御用瓷器。
而朱慈烺這條陽謀的效果也很快就顯現了出來。
像是多爾袞此前還動過聚集滿蒙八旗的精騎在明軍大舉攻城之際出城偷襲朱慈烺中軍的想法。
現在他卻是絲毫沒有這方面的念頭了,只是一邊咒罵朱慈烺狡詐無恥一邊又加強了滿洲精兵對北城的防禦力度。
如此安排當然是因為現在滿洲貴族們多聚居在城北,多爾袞當然是要讓滿洲八旗護衛此地才安心。
至於漢蒙八旗的兵丁們則是多被他安置到了永定門和正陽門這兩處城南門戶。
此二門已被滿洲王公們視為明軍主力進攻之地,放漢蒙八旗兵駐守於此的用意不言而喻。
而朱慈郎更是用陰暗的心思猜測多爾袞是不是存了即使漢蒙八旗投降開城,如此安排也方便他們滿洲八旗調整跑路,不至於被裹挾著全軍盡沒的打算。
事實上他還真的沒猜錯,多爾袞就是有這方面的擔憂,所以乾脆就讓漢蒙八旗主力守御城南門戶,滿洲營兵們則是聚守城北一帶。
不過多爾袞如今會擁有這種疑神疑鬼的心態,還是和朱慈烺脫不了干係。
沒辦法,誰讓山陝兩地留守的各部綠營軍投降得太快、太果斷了。
這種幾乎是幾天之內便宣告了兩省易幟的雪崩式倒戈局面徹底打亂了滿清高層的死守計劃,也讓多爾袞不敢對漢蒙八旗的兵丁放鬆警惕。
到底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呀。
哪怕北地的各部綠營兵們都依附不久,因此也談不上什麼忠心可言。
但誰又能保證在現在這種堪稱絕境的局面下終歸和他們滿洲女真不是同族的漢蒙旗兵們不會為了活命而倒戈一擊?
為了滿洲女真的存續大計,多爾袞不得不謹慎考慮此事。
他當然知道做出防範決斷後會引發各軍的不穩。
但他還是必須要區別對待,因為他們這一族群輸不起。
漢人可以輸幾十次甚至上百次,蒙古人也可以輸掉幾次對外的戰爭,可他們滿洲女真在「老巢」輸一次大的就完蛋了!
那可是族滅的下場啊。
他多爾袞可以不成為滿洲的大英雄,但絕不能成為促使全族覆滅的罪人。
所以哪怕知道朱慈烺的陽謀是在給女真八旗下砒霜劇毒,他也不得不含恨吞下。
好在朱慈烺並沒有用其他的法子變著花樣的折磨他,十月下旬,趕在北地迎來大降溫之前,朱慈烺終於是發起了對北京的圍攻終戰。
但和八旗王公們所推演的明軍會聚集主力攻擊城南不同,朱慈烺最終選擇把全力進攻的方向放在城北。
位於北京東北隅的東直門和安定門城牆雖高但護城河較淺,便於工兵營迅速填河鋪路。
且城外地勢開闊,有利於明軍部署速射炮群與挖掘地道。
更關鍵的是,城內暗探已遞出訊息告知行營清軍主力滿洲八旗多駐紮在北城。
朱慈烺打的就是滿洲主力,而且此處還是滿清王公貴胄聚居區,猛攻此處可直擊清軍核心,瓦解其抵抗意志。
至於說漢蒙八旗?
那自然是以牽制為主了,所以攻擊城南的禁軍各部還是得賣點力氣,不能讓他們有餘力去支援城北。
計定之後,各部禁軍便展開架式在晨曦時刻發動對北京城的猛攻。
東直門和安定門外更是被朱慈烺一口氣聚集了超過兩百門速射火炮猛轟城頭。
在「三段式」的飽和式炮擊下,第一波打擊集中轟擊了城牆垛口與城樓,三磅炮密集的彈雨快速摧毀了清軍在城牆上設定的守城工事。
至於城上的滿清弓箭手與部分的漢軍八旗火銃手,則更是被密集的炮彈給打得死傷慘重,無力還擊。
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縮住自己的身子,盡力低下腦袋躲在牆垛後,祈禱自己不要被城牆和炮子碎片給擊中。
而明軍的火銃手們則是在炮群掩護下推進至火銃的有效射程,他們的流暢排銃更是配合著炮擊不斷收割城牆上敢於露頭的八旗兵將。
待持續了約有十分鐘的炮擊結束後,朱慈烺便下令讓此前被禁軍在北直隸俘虜的部分蒙漢八旗兵架著雲梯衝鋒。
別誤會,這並不是朱慈烺有意消耗他們的兵力人數,而且他們這些降軍自己「強烈要求」的。
彷佛是當奴才兵當久了,突然之間換了一個看起來更強大的主子,他們必須要表現出自己的價值才會安心一樣。
為此朱慈烺也只能准了他們的請求,加入了這些本不該出現的的強行攻城環節。
不過為了減少他們的傷亡,朱慈烺最多只允許他們猛攻兩刻鐘,兩刻鐘後必須全軍撤退,再由炮兵和火銃兵接替壓制城牆上的滿洲守軍。
這樣的打法註定了明軍很難在短時間內拿下該段城牆,但卻讓守城的滿洲兵們叫苦不迭,在陣陣持續的炮火轟擊下惶恐不安。
明軍的大炮就像永遠都不會炸膛,也不需要休息那樣交替著開火打響。
這些滿兵們其實並不知道,朱慈烺可是足足準備了超過五百門速射炮來進行這奢侈的交替炮擊。
這一切都得益於海運的便利以及天津衛至通州的水路暢通。
大炮,彈藥,糧草和各類軍資都被後方的江北百姓們協助著朝廷自各地匯集向運河再出海北上。
可以說,此刻大明對滿清的合圍攻擊已然是兩者間國力的直觀較量。
如果不考慮後方百姓生活質量的話,朱慈烺完全可以用飽和式的炮擊打到守城的滿兵們心理防線崩潰為止!
只是他不會那麼做,而現在禁軍炮兵們的積極表現也是為了掩護工兵營的地道掘進作業。
為了規避守城清軍可能備有的防範手段,朱慈烺一口氣投入了三支工兵部隊從城外開挖地道。
主地道依照北京城牆的建設結構圖紙進行深度挖掘,最終直達城牆根基,另外兩條支道則是向左右延伸,用以迷惑守軍視線。
而在掘地之時,朱慈烺也是再次派人將招降聖旨分批射入南城。
「凡漢軍八旗、蒙古八旗將士,放下武器出城投降者,既往不咎,有殺滿洲上官來降者,仍按原職級錄用;若仍要負隅頑抗,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不使爾等守軍一人漏網,刨根問底,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
說是招降,但這份聖旨言語之間的殺意幾乎都要湧出紙面,直逼人心了。
但對漢蒙八旗的守兵們來說,如此赤裸裸的強權威脅反倒是更令他們心底生出了對大明皇帝的敬畏以及信服來。
如果說此前他們還憂慮,作為多年協助滿洲營兵劫掠大明的幫手,一旦他們投降也還是會被大明斬盡殺絕。
那麼現在被大明皇帝赤裸裸的威脅了一番後,他們反而是放心了不少,許多中層兵將更是聯合士兵攛掇將領趕緊舉旗倒戈,不要被其他的奴才兵們給搶先了。
道理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在他們看來,一個武力強大的軍事集團領袖如若想要欺騙敵人,那一般都只會好言相勸,好話說盡,便如他們的滿洲主子們一樣。
這樣等到敵人被騙投降後便能進行無情屠殺了。
而只有真正的想要收編對方,才會「誠實」的用屠戮手段來進行威脅。
這便是強盜土匪集團的底層邏輯和行事準則。
朱慈烺倒是沒想到他最質樸的威脅手段竟還能起到如此奇效。
不過仗打到這份上,駐守在城南的那幾萬漢蒙八旗兵到底要不要投降他也不在意了。
因為挖了五日地道的工兵部隊已經把數千斤火藥埋設在了東直門城牆地基之下。
就在他們完成火藥鋪設和引爆準備的當日清晨,朱慈烺便立刻下達了爆破城牆的軍令。
辰時三刻,數千斤火藥被堆積在城牆地基之下的地道內轟然引爆!
那一瞬,東直門北側的城牆段彷佛招來了神界的雷霆懲罰一般,於恐怖的轟鳴聲中向上猛然跳動,連帶著數百名守城兵將被直接甩向天空!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滿洲八旗兵們只覺得魂飛魄散!
而在磚石飛濺的同時,城牆坍塌處煙塵瀰漫,清軍守城士兵被埋壓者不計其數。
待地動山搖的巨響平息,塵煙在夕陽的照射下漸漸散開後,只見這一段城牆似乎憑空的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一處寬達二十丈的巨大缺口!
為這一刻已經等候多天的徐大牛拉下了自己的厚重面甲,提起一對鐵錘便隨著沖向缺口處的禁軍同袍們殺了進去!
在慘重的損失下緩過神來的清軍守兵們忙不迭地堵向城牆缺口。
其中更是有不少的滿清白甲兵準備死戰,但迎接他們的卻是一排整齊的排銃以及之後的刺刀衝鋒。
在禁軍制式火銃的近距離排銃轟擊下,饒是身披重甲的滿清白甲兵也逃不掉當場身死的結局。
而隨著這些禁軍火槍兵一起殺入缺口處的陷陣營甲士們則是迅速展開陣型護衛著火銃兵們列隊推進。
昔日縱橫於東北亞以及蒙古草原鮮有對手的滿清八旗軍們就這樣被禁軍的火銃和刺刀給碾碎在歷史的車輪下。
而得知城門已失,守城的滿洲部隊開始止不住潰敗訊息的多爾袞在這一刻卻並不如他此前所自誇的那般勇敢。
就在濟爾哈朗和其他滿清王公還在組織兵力嘗試反撲時,他卻是慌忙的帶著小皇帝福臨,皇太后大玉兒以及三千嫡系騎兵開啟西直門倉皇出逃。
得知這一軍情訊息後的朱慈烺不僅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事實上,這也是他有意放多爾袞帶兵嘗試返回蒙古草原,所以特意在西直門和德勝門外留了「口子」。
因為他就是要讓多爾袞親眼看到,現在已經被禁軍兩鎮騎兵給築成龐大京觀的滿清婦孺青壯們的屍骸。
葬送了滿清未來的,正是他多爾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