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還並未徹底平息,所以朱慈烺此時也依然位於城外的帥帳之中,沒有急著進城。
他看著眼前巍峨的北京,心裡感慨萬千,但最終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令身邊諸臣一驚。
「朕此前是不是把建奴的軍力估算得太高了?如此看來,莫說是曾經攻滅大宋國都,南下擒龍的金朝,就連本朝時崛起於草原之上的俺答汗其兵威也遠勝建奴。
可就是這樣的海東番邦,卻也攪得神宗皇帝和天啟皇帝頭痛不已,寢食難安,最終還讓他們撿便宜入了關竊據我大明北地。
依朕看,其中未必是這建奴軍威過盛才致使我大明連丟遼東重城,最後關寧軍竟然只能在遼西龜縮防守。
而是朝廷早就失去了對財稅的掌控,邊軍無糧也無餉,空著肚子如何打勝仗?
文人黨爭誤國,過份打壓武人更是誤國,假使那努爾哈赤活在萬曆早年,朕看就是多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扯虎皮在遼東造反。」
朱慈烺說罷也不管身旁群臣們的反應,扶劍徑直走出大帳,在徐大牛等一乾重甲衛士的護衛下上馬出營。
他的目的地正是此刻正有序集結在京城外休整的禁軍各部。
而咂摸出他話中意味的群臣也是神色各異的趕緊上馬追隨。
結果等他們後腳抵達時,就看到皇帝已經抽出了自己的天子佩劍臨時檢閱起了禁軍各部。
黃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的朱慈烺著一身玄甲策馬賓士,劍鋒所至,無不引起禁軍們狂熱激動的「萬歲!」呼聲。
朱慈烺沒有停下來對禁軍將士們說些什麼的意圖,那些電視劇里君王於陣前慷慨激昂的演講橋段實在是太假了。
沒有話筒和擴音器,加上此刻京城裡依然在爆發激烈的巷戰,震天的喊殺聲和炮擊火銃的轟鳴響動已然蓋過了一切人聲。
他就算喊破了喉嚨演講一番,恐怕也只有離他最近的親衛們才勉強聽得清他說了些什麼。
所以,不需要多餘的動作和政治表演,此刻他本人和黃龍大旗的出現就已經讓忠誠於他的禁軍們得到了最好的戰場鼓舞和褒獎。
如此一幕自然是讓現場的高階武官們心潮澎湃,激動難耐。
但對於隨軍的文臣們來說,可就不見得是一件大好事了。
文武之爭自古有之,不管是文臣還是武臣們想要在朝堂之上爭得更高的地位和話語權,那勢必就要強壓對方一頭。
文武和諧的場面也不是不曾存在過,但那種時候還是太少了。
許多帝王也不想看見文武大臣們和諧共處,畢竟帝王之術最是講究牽制平衡。
手下的眾臣們在帝王的心理底線之上互相爭鬥制衡,那便是朝堂太平的場面。
一旦文武重臣和諧相處,那就該輪到帝王不安和猜疑了。
所以文武集團在朝堂上針鋒相對,互相打壓的場面才是歷史主流。
而在這個朝堂的基本規則下,為了避免再度出現五代十國那樣的吃人亂世,統治者一般也會更傾向於重用文臣,以文馭武。
懂規矩的文臣們其實也不會在這個尺度上作死,都知道平時拿捏也就算了,對外征伐還是得靠武人們賣命爭勝。
可本朝自從土木堡之變後,武人便被徹底踩進了土裡。
莫說是行政權,就連皇宮內部也被文人們滲透得厲害。
以至於嘉靖和萬曆這兩位心術手段皆是一流的帝王也不得不用「怠政」的手段來不滿回擊文臣們的掣肘。
如此一來,大明的文臣們倒是抱團過得滋潤快活,還用利益把武勛也勾到了自己的陣營里。
皇帝「聽話」,那便是天下太平,國泰民安。
否則江南就動不動要奴變,民變,沿海倭寇不絕,北邊的韃子竟也莫名地能夠突破邊軍防線深入大明內地劫掠搞事了。
要說公然造反推翻老朱家統治的膽子,這些文臣們倒也不敢有。
可讓不聽話的皇帝易融於水,遭宮女太監陷害什麼的膽子,他們這些文人還是有的,而且很大。
近兩百年來皆是如此,大明的文臣和士子們因此過得太過舒服了,舒服的他們都遺忘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真正的馬上天子一旦重新奪取了天下,那肯定是要根據前人的教訓進行秋後算帳的。
偏偏文臣士子們就拿這樣的馬上天子沒辦法。
朱元璋和朱棣砍了多少文臣的腦袋,當時可有一個文臣敢跳出來說他們這對父子對文人太過粗暴壓制了?
同理,朱慈烺在南下崛起的過程中都記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士紳文人全家的腦袋。
但隨著他對士紳文人階層屠戮越厲害,他的各項行政命令就越容易推行。
而江北江南也很少見到有哪個文臣士子敢跳出來指責他所作所為的不是。
本來有不少的文臣還天真的以為隨著北伐大戰結束,急需恢復北地民生的朱慈烺會鬆了手中的刀柄,繼續選擇與文人士紳共治天下。
但今天的這一幕卻是讓他們看清了現實,也認識到了自己的可笑之處。
從亂世中崛起,依靠著手中刀劍重新打下這片江山的帝王怎麼可能再放下刀子和文人談什麼遊戲規矩?
朱元璋和朱棣兩位雄主,那是到死都沒放下過手中刀的啊。
想到這裡,現場的諸多文臣們心裡都是一嘆。
以朱慈烺的年紀,只要他能穩當的活到自然死亡,那便代表著今天在場的絕大多數文臣都沒機會再看到他們這個群體於朝堂之上一家獨大的場景了。
至少,朱慈烺不似他家太祖那麼「摳門」,雖然並不過分的重用文臣,但俸祿待遇卻是給得豐厚。
不管入仕為官計程車子們今後貪與不貪,最起碼能夠體面富足的養活一家人了……
朱慈烺自然也有察覺到隨軍文臣們臉上的表情變化。
今天能夠在現場見證大軍收復京城的臣子們官階可都不低,個個都是朝堂上的人精。
他就是要借他們之口向朝堂,更要向全天下釋放他將繼續重用武人的訊號。
別以為干翻了建奴,收復了北方失地大明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挺過了華夏文脈斷絕危機的關卡後,大明還得面對世界大變局的全新考驗。
漠北,東北,西域,南洋,大明四周可處處都是急需用兵的拓地戰場。
當然,穩定國內和對外宣教同樣離不開文臣們的努力,朱慈烺也從未有過要把文人給貶低到塵土裡的想法。
對於大明歷史上的諸多遺留問題,矯枉必須過正,卻也不能直接把文人的脊椎骨給掰斷了。
一時的打壓是要讓這群文臣士子們清醒頭腦,不要總覺得自己讀了幾本書就高人一等,就能指點江山治國平天下了。
等到了合適的時候,還是得給他們這些文人一顆甜棗,讓他們安心做事。
而對於那些更看得清局勢發展,讀書讀得透又有能力的文武全才,朱慈烺自然就要區別對待了。
比如說現在身負大明向北美探索道路以及占據東北亞重要據點重任的朱成功。
在遼東戰事中表現出色,現在已經派遣先鋒部隊在尼布楚一帶建立據點的張煌言。
再比如那個年紀輕輕就以優異表現透過了預備文官實習考核,現在已經在湖北當縣太爺的年僅十四歲的夏完淳…
這些年輕的英才才是大明今後愈發需要的棟樑之材。
試想一下,面對世界各地那些如土匪一般的西方殖民頭子,大明派出一些滿腦子孔孟之道,張口就是仁義禮節的儒生,如何能與之周旋?
與強盜打交道,你就必須要比他們還能狠得下心施以重手才行。
所以外派的管理一方的文臣也必須得有從軍作戰的經驗,如朱成功和張煌言這般經過血火考驗的全才就再合適不過了。
只是如今朝廷從頭布局培養這些人才還需要時間,對外擴張的腳步也就只能暫時圈定在華夏文明的勢力圈內。
不過好在瓜分世界的浪潮還未徹底興起,大明只是落後一步,憑藉己身龐大的體量和深厚的文明底蘊很快就能領先西方諸國。
朱慈烺對此深信不疑,也正是因為這份自信,他就對還殘留在華夏大地上的建奴餘孽們格外痛恨鄙夷。
野豬皮及其子孫們對華夏文明的摧殘之深,就是把他們全族給滅上一百次也不為過!
「城內戰事進行得如何了,那些建奴還在負隅頑抗?」
朱慈烺檢閱完部隊後就在城外找了一處大宅充當行轅,待趙進和其他禁軍將領們趕來匯報軍情時率先開口詢問。
「啟稟陛下,城北的建奴自知無法活命,多依靠街巷屋舍進行頑抗,不過進攻他們的漢蒙八旗頗為賣力,我軍大部則是繞過了交戰區,當下正在收復紫禁城,炮擊間難免會傷及宮殿…」
趙進言語間頗有些為難,但朱慈烺很快就擺了擺手明言道。
「無妨,宮殿受損可以重建,都是些死物罷了,禁軍將士們的性命要緊,該炮轟就炮轟吧,按照原計劃執行軍令就是。
另外對城內的建奴務必要剿殺徹底,一個不留!
朕不急,讓漢蒙八旗那些反正的兵將也不用急,慢慢打,那些困守的八旗兵就是意志能撐上一個月,他們的存糧也撐不到那麼久。
殺不死他們那就餓死他們,這北京城正好需要重建,城內不需要留那麼多屋舍供人居住,推平了正好,以後建工廠軍營都方便。」
趙進聞言大鬆一口氣,領命之後便又匆匆離去指揮禁軍作戰。
又聽取了一些軍務匯報後,操勞多天的朱慈烺這才用過簡單的烤肉晚膳踏實歇息。
翌日清晨,睡飽了覺的他醒來後便得到了騎兵一鎮全殲多爾袞出逃大軍的喜訊。
事實上,昨天夜裡經過多番查驗的捷報和多爾袞的屍身便被快馬送抵京城。
但那會兒朱慈烺早早的就已入睡,王承恩便暫時按下了這份捷報沒有吵醒他。
面對王承恩的請罪,早就知曉黃得功定會拿下多爾袞的朱慈烺只是笑著擺擺手,隨即便讓親衛把多爾袞的屍身帶上來親自檢視。
「他最終是衝鋒陷陣身死的?」
「回陛下,多爾袞最終是背部中彈而死,他是在往回跑的過程中被咱們的人打死的。」
「真有如此不堪?」
「這個,回陛下,事實情況的確如此。」
聽著傳令兵確認的答覆,朱慈烺也是有些無語了,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多爾袞這廝到了絕路竟然都不願意死得勇敢一些。
他倒是有心諷刺幾句,但看到多爾袞那張毫無血色的老鼠臉,突然間就沒了心情。
「拖下去吧,梟首示眾,讓城內的建奴都知道他們攝政王的下場。」
「遵旨,陛下,那偽清的小皇帝和偽皇后該如何處置呢?」
朱慈烺眯了眯眼,隨即冷然道。
「朕念那福臨年幼,就不凌遲了,直接處斬吧,至於那大玉兒,連同所有的滿清妃嬪一起投入新設立的教坊司,永世為奴,身死方休!」
朱慈烺的旨意殺意森然,所謂的新設教坊司,其實就是讓軍中將士們合理髮泄壓力的場所。
放在這個時代,禁軍已經算是十足的道德標兵了,在戰場上不能濫殺,不得私藏財物,更不能姦淫婦女。
即使糧餉充足,還有分田厚賞,但如此嚴格的軍律也使得不少禁軍士兵壓力甚重。
所以朱慈烺也是不得不在某些方面向時代低頭,用官方手段來疏導士兵們的精神壓力,給他們一個可以合理宣洩的官營場所。
不過即使有這項制度,朱慈烺也不允許有人鑽空子,把主意打到國內的良家婦女的身上。
所以教坊司中多是一些被朝廷判定要誅族家族的女眷和北海艦隊從朝鮮或是日本帶回的女奴。
像大玉兒和滿清妃嬪這類身份的俘虜更是被投入教坊司的上好人選。
建奴的女眷們也就剩下這最後一點價值可供大明利用了。
至於他們的男丁?
那必然是要犁庭掃穴,斬盡殺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