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國春意盎然,在腥膻之氣散盡後逐漸恢復了生機的北京城內,不少返京定居的百姓們正在朝廷的有償安排下於城市之中栽種花木。
去年歲末朝廷擬定了清減京城人口的政策後,於戰亂之中僥倖存活的原京城百姓有許多都領了田地補償去北直隸的其他城市或是就近的山東定居。
此時偌大的北京城內已然只剩下了堪堪三十萬常住人口,比起過往來說要「瘦身」太多了。
也正因為如此,朱慈烺才能大刀闊斧地放開手腳重新規劃北京外城的城建以及綠化工程。
此時京北的草原也在朝廷的嚴令下劃分固定牧場供歸順大明的部族放牧。
良種芒蓿的推廣種植和青貯技術的應用將會讓毫無節制的遊牧成為漠南草原的歷史。
而這一片區草原山林的恢復自然會讓北京城再度擁有北面的天然屏障。
朱慈烺現在就花大力氣整治京北草原和燕山林區。
不只是因為他自己個人居住的舒適需要,他更不願後世北直的百姓動不動就要面對風沙侵襲的困擾。
祖宗留下來的大好山水總不能被人為的無效聚集給破壞殆盡吧,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京城就維持現有的人口規模,加上周邊城鎮的產出,便足以支撐起一個政治首都所需的必要物資。
如此一來水資源和煤炭燃料也是完全夠用了,再增添人口只會適得其反,用極大的代價來維持一種畸形的繁榮。
不過現在北京城內常住的百姓人口是極大減少了,禁軍倒是駐紮了足足八鎮,輪番外出京北草原巡視立威。
只是外人並不知曉的是,這些看起來軍威雄壯的禁軍隊伍其實沒有多少老行伍,大多都是禁軍後幾支組建的「新軍」。
老八鎮中只有第一鎮和第五鎮留鎮京師,其餘的六鎮禁軍全都外調去了邊地威懾不臣。
其中第二鎮和第三鎮禁軍駐守在遼東大力打擊依然不肯臣服大明的女真以及蒙古部族。
第四鎮禁軍在由原漢八旗降兵們改編的僕從軍協助下方才擊潰了套部的蒙古部族和集結馬匪。
第六鎮起程遠赴西北,將坐鎮已被朱慈烺重新改名為涼州的武威城,等著來年和西北軍一起攻打葉爾羌汗國。
第七鎮駐守在江北徐州,第八鎮則是駐守南京,與三鎮新建的神機營由崇禎太上皇直調,威懾江南的意味不言而喻。
至於剩下的六鎮整編新建的禁軍,則分別駐守在湖北,湖南,四川,鳳陽,貴州和松江府,目前更著重封閉訓練。
像是日常的巡查剿匪工作,現在都由各省組建的民軍以及各縣擴編後已經帶有官身的巡捕衙役們負責。
各省直屬的民軍協已經配有制式的皮甲,棉甲,刀槍弓箭和少量火器,訓練上也能做到三日一操。
加上朝廷直發軍餉,每人每月一兩軍餉外加每日管飽的三餐和多項退役福利保障。
所以這些民軍現在可謂是士氣如虹,緊急出動打個土匪實在是綽綽有餘。
若是大明國內現在還有他們無法對付的惡霸勢力,那就不是簡單的地方團伙了,絕對是有預謀的叛軍。
就得由禁軍部隊出重拳清剿乾淨才行。
新軍製成立和地方緝查人手擴招後,大明各地的治安情況可以說是大為改善。
不管往日南北各地的盜匪馬幫有多麼猖獗,只要經歷過禁軍雷霆清剿的區域,保證再狂傲的匪徒都不敢再露頭作惡。
因為像這類眼中就沒有朝廷官府的惡霸土匪已然被殺絕了。
過往朝廷清剿不絕,其重要原因就是包庇他們的宗族村社太多,豢養他們作為走狗打手計程車紳土霸在朝堂上也有發言渠道。
但當初朱慈郎下令殺匪時可不管那麼些彎彎繞繞,直接就把那些敢包庇土匪惡霸的宗族村社給一律剷除!
哪個士紳官員敢露頭說這件事,那就直接當同夥處理,下獄拷打!
亂世就得快刀斬亂麻,以雷霆手段清除所有隱患。
而在大片的南方宗族村社都被「清洗」後,剩下的那些宗族當然再沒了包庇同族土匪的膽子。
有的甚至是親自綁了族中的匪類上交官府以求平安。
如此一來,各地治安當然就大為好轉。
有膽子和名號的土匪在禁軍無情的橫掃打擊下紛紛梟首。
苟活下來的都是些小偷小摸之輩,不成氣候。
按理來說,在手頭明面和暗面的勢力都被朱慈烺給雷霆掃清後,南方的宗族士紳們也就該安分下來老老實實的接受新政推廣了。
畢竟每個人都只有一顆腦袋,膽子再大計程車紳看著眼前血流成河的駭人場面也該收心本分了吧?
可這些傢伙的野心和貪婪胃口終究是超出了朱慈烺對他們的底線認知。
傳統的手段不起作用了,他們竟然敢大著膽子把手伸向此前東宮行營培養出來的新式文官和退役軍人身上!
而更令朱慈烺感到痛心的,則是情報部南方組收集送來的密密麻麻的證據資料。
那一組組的貪污金額和貪污時間都像是在無情地嘲諷他。
嘲諷他避開傳統官僚隊伍新提拔起來的基幹們竟然也成了貪官蛀蟲,和那些該死計程車紳一起挖起了朝廷牆角。
其中有不少還是東宮行營時期在考核和實習表現中都彰顯出了優良的道德水準的年輕文官。
那些為國盡忠傷殘的退役軍人受賄更令朱慈烺憤怒和心寒。
「朕,明明已經大幅提高了他們的俸祿和補貼待遇,那些傷殘軍士擔任村長和屯田隊隊長,更是被朝廷高薪養著,讓他們能繼續為國效力,發光發熱。
可他們還是要伸手去貪,去強拿民脂民膏,實在是貪得無厭,貪得無厭!」
在非正式的閉門會議上,朱慈烺手拿厚厚一疊的密折,於暖閣中大發雷霆,眼中的怒火幾欲噴涌而出。
他知道人性經不得考驗,所以他在掌握政權後,便第一時間給麾下的各級文武官員都大幅地提高了俸祿待遇。
肯踏實做事的,能做好事的臣子,他更是不吝賞賜。
銀子,土地,甚至還有退休後的保障福利,他能給的都給了。
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卻依然有人觸碰他的底線,選擇背叛!
這是絕不能輕饒的事情,而在處理這種事上,朱慈烺和大明太祖擁有著高度驚人的一致性。
「嚴懲!
必須要嚴懲!
他們都忘了,這天下想要做官的人永遠都是超出朝廷所需的。
他們以為天下太平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偷拿民脂民膏為自己謀福了。
他們更忘了,當初朕是怎麼處理那些蟲豸貪官再提拔他們上位的了。」
眼中閃過寒芒的朱慈烺當即讓王承恩擬旨,命令南京方面從嚴處置這些出現在嚴重貪污名單上的官員。
他們基本上是逃不了砍頭的下場,而其家眷享受了他們貪污所得的富貴,也不能倖免,必須要流放邊疆充入屯墾營勞作贖罪!
而那些並沒有出現在這份名單上的官員也不代表著他們就完全清白。
有許多只是貪污情況較輕所以暫時沒有入榜而已,情報部還是太過「心慈手軟」了,朱慈烺對此很不滿意!
「查!讓情報部徹查到底!
貪一月俸祿者停職反省,令其退還贓款後再觀察留用,停其半年俸祿,期間不得升遷調動,再犯事就革職,永不錄用!
貪三月俸祿者直接革職查辦,令其退還贓款再抄家流放,此生不得離開邊疆,其人永不錄用!
貪三月俸祿以上者格殺勿論,抄家流放,且其嫡親子孫不得為官,不得從軍!此為鐵律,違者同罪!」
朱慈烺森冷的聲音在暖閣中迴蕩,議事眾臣無不凜然稱是。
錢謙益這老傢伙更是敏銳的察覺到了朱慈烺語氣中的濃濃殺意。
這殺意絕不是只對著貪污官員們的。
不然的話,朱慈烺就不會對受賄金額在自身俸祿三月以下的官員們還網開一面留他們性命了。
而再聯想到朱慈烺處罰官員們時甚至都沒提過一嘴要如何處置那些主動賄賂官員計程車紳。
錢謙益便知道,那些再度觸碰朱慈烺紅線的南方士紳豪族們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當初他們純粹是因為跪得夠快,出賣隊友出賣得夠利索,所以才僥倖活了下來。
朱慈烺願意給他們一次改過的機會,卻不代表著就可以容忍他們得寸進尺了。
但他們卻還沾沾自喜的以為是自己夠聰明才逃過一劫,現在還敢狗膽包天的去拉攏朝廷的新式文官。
這真是作死的節奏啊。
他們怎麼就不清楚,在朱慈烺心中平頭百姓和老練匠人比他們這些盤踞在地方上的土霸豪紳們要重要百倍呢?
若是因為敵國的入侵而死傷十萬農戶,朱慈烺會悲痛萬分,更會興兵為其報仇雪恨。
但輪到他們這些作死挖朝廷牆角的傢伙,莫說是十萬,就是一口氣殺上百萬,朱慈烺也絕不會心慈手軟!
那江北的繁榮安寧,可就是用十萬顆士紳家族的人頭堆出來的啊……
心裡門清的錢謙益為南方計程車紳們嘆了最後一口氣。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讓他此刻為那些找死計程車紳出頭那是絕不可能的。
放在十年前,他絕對會堅定的站在南方士族這一邊當一個東林領袖。
但如今嘛,他自然是雄才大略的興明帝的鐵桿忠臣啦。
什麼士林清流?
他錢謙益堅定的站在興明帝這邊反對只會空談誤國的清流!
跟著興明帝的腳步走才能留名青史,光耀門楣啊。
好不容易才在當初壓對了寶,抱中了這麼大的一根粗腿。
錢謙益可不想為了一群蠢貨而丟棄了自己的身後名啊。
於是在北京內閣無一人有異議的情況下,朱慈烺的聖旨很快便透過八百里加急的驛路急遞方式傳達到了南京。
與此同時,情報部也在他們忠誠的皇帝陛下的高壓命令下連軸轉了起來。
南北兩地的錦衣衛們直接在禁軍部隊的護送下奔赴南方各地。
而鞏永固和李若璉這兩個如今情報部一明一暗的兩大巨頭更是給手下的錦衣衛們下了死命令。
「陛下若是對這次清查的結果不滿意,那你們也就不用回京了,因為陛下若是拿我們當陀螺抽,那我就拿你們當陀螺抽!明白嗎?!」
心裡叫苦不迭的錦衣衛們只能把氣都撒到他們即將清查的物件身上。
看著又一次出現的禁軍保護錦衣衛們南下查案的場面,許多的江南士紳豪商們不由都想起了當初朱慈烺血洗江南各地抄家的恐怖一幕。
不過就在他們膽戰心驚地各處找關係詢問朝廷這是何意時,卻被明確告知此次事件與他們無關。
說起來也是離譜,被朝廷狠收拾了一頓的江南豪紳們現在都在海貿上賺得不亦樂乎,多少有些看不起國內的小打小鬧了。
但當初被朱慈烺網開一面,並沒有徹底清算的南方士紳們卻還敢觸犯天威,反而先於江南士紳一步被朝廷收拾。
這實在是出乎了許多高官們的預料。
而在內部知曉皇帝此次必然是要清查到底的決心後,許多南京城裡的中樞文官都先一步的把自己隊伍里手腳不乾淨的官員給清了出來上報朝廷。
一時之間,整個南方官場迎來了大地震,許多頭天還在各地衙門處理政事的官員當天夜裡就被錦衣衛給秘密逮捕了。
至於那些還妄想抵賴抵抗的,則是直接就被禁軍衛士們給一槍戳翻就地處決了。
只是這些逮捕和處決都是錦衣衛們在「內部」進行的秘密行動,許多百姓並不知曉此事。
對他們觸動更深的,還是成批並未收到南方士紳們金錢蠱惑的禁軍南下「清剿」這些蛀蟲的一幕。
朱慈烺曾經以為給這些群體一個改過的機會,讓他們參與進海貿和對外拓殖的事業中來,就可以遏制住他們沾染基層政權的野心。
但現在看來,對付這些既軟弱又貪婪還愚蠢的傢伙,真就只有一種方式才能根治其頑疾。
那就是徹底的物理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