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車的風總是裹著崑崙的風雪卷過,阿勒屯德爾瓦茲門的磚縫嗚咽作響,於風雪中帶著些不安分的哨音。
又是一年年底,酉時的葉爾羌(今莎車)正沉浸在禮拜後的靜謐里,惟有城西北的巴扎還燃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一匹蹄鐵裹著氈布的騸馬踏著暮色溜進巴扎後巷,在一家掛著「波斯錦緞」招牌的貨棧前停下。
貨棧掌柜是個三十餘歲的蒙人,面色微黑,頷下留著三縷短須,見來人下馬,便放下手中的算籌迎了上去。
「客官要選錦緞?今年新到的撒馬爾罕花綢,色正,質密。」
來人掀去頭上的纏頭,露出一張高鼻深目的臉,卻是葉爾羌汗國的畏兀兒人。
他左右掃了一眼,這才低聲道:「掌柜的,我要『西極雪』。」
蒙人掌柜眼中精光一閃,轉身掀開櫃檯後的布簾:「裡間看貨。」
兩人進了內室,畏兀兒人立刻屈膝行禮:「屬下安明,見過千戶大人。」
這位蒙人「掌柜」,正是大明北京錦衣衛千戶蘇望。
他是昔年成祖時臣服大明的蒙人部族後裔,及至萬曆年間便整族改為漢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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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七年,朱慈烺在京營中挑選合格軍士南下,蘇望和其大兄以及堂弟一併被編入禁軍。
後來朱慈烺重組錦衣衛,蘇望因精通漢蒙雙語,為人又機靈活絡而被調入李若璉麾下當差。
後因北伐有功,一路升遷至錦衣衛千戶,如今在葉爾羌汗國腹地負責情報搜集工作。
蘇望擺擺手,示意眼前的安明起身:「一路辛苦,哈密那邊的信,你送到了?」
「回大人,信已送到敦煌「大雁」手中。」
安明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匣子。
「這是屬下在葉爾羌,喀什噶爾和阿克蘇三地探查的軍冊,還有葉爾羌汗國最近的局勢密報。」
蘇望接過匣子,指尖在油布上輕輕摩挲。
這匣子是他當初親手交給安明的。
早在半年前,朱慈烺就在北京下詔,命情報部組建西域諜網。
最為合適的蘇望帶著二十名情報部精銳喬裝成商隊,從關內出發,沿絲綢之路南道一路向西,最終在莎車紮根,建立了大明在葉爾羌汗國腹地的第一個諜報據點。
而安明,是他在哈密停駐時收編的葉爾羌汗國探馬。
此人熟悉西域地形,精通漢、畏兀兒、蒙古三種語言,加之多方遊歷,更是對葉爾羌汗國的各地風俗了如指掌。
更關鍵的是,安明不是一個安分的葉爾羌探馬,底層出身的他始終對自己的處境不滿,總想著出人頭地,榮華富貴。
而在階級固化嚴重的葉爾羌汗國,像他這樣的底層探馬顯然是極難出頭的。
所以蘇望在多天觀察和試探後給了安明一個機會,讓他為大明效力。
若是日後大明成功覆滅葉爾羌汗國,那他安明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以明人統治者的身份在西域成為一等貴人。
忠誠是個奢侈品,很多時候,大明的情報人員都更願意用赤裸裸的利益來繫結合作夥伴。
而安明就是這張利息大網下的重要棋子。
蘇望開啟匣子,裡面是一疊疊寫在桑皮紙上的密信,還有幾張用炭筆繪製的地圖。
他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報,掃了幾眼,眉頭漸漸皺起。
「阿不都拉哈汗還是舉棋不定?」
「是,大人。」安明躬身道,「自從大明收復敦煌和哈密,又在北海周邊橫掃俄國人與蒙人後,汗國上下便人心惶惶。
阿不都拉哈汗不敢輕信大明止步哈密的承諾,只能派其弟蘇里唐駐守吐魯番,試圖阻擋大明西進。」
蘇望聞言冷笑一聲:「信與不信,結果都是一樣,葉爾羌汗國的兵,呵……」
他又拿起一份軍冊,上面詳細記錄著葉爾羌汗國各地的駐軍情況。
「葉爾羌城守軍八千,喀什噶爾五千,阿克蘇三千,吐魯番一萬……總計不到三萬?」
「大人,這已是汗國的全部精銳了。」
安明解釋道,「汗國人口不過五十萬,其中務農人口足有四十萬,遊牧人口三萬,能戰之兵本就不多。
況且,白山派和黑山派的宗教騎兵還各有兩千人,互不統屬,甚至時常發生衝突。」
蘇望點點頭,又看向地圖。
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葉爾羌汗國的幾座重鎮,還有一條條虛線,標註著明軍可能的進軍路線。
「從哈密到吐魯番,再到阿克蘇、葉爾羌,這是絲綢之路的主幹道,也是我軍西進的必經之路。
阿不都拉哈汗把一萬大軍放在吐魯番,倒是有些眼光。」
「大人有所不知,」安明忽然道,「蘇里唐雖有一萬大軍,但其中半數是臨時徵召的牧民,裝備簡陋。
他的心腹部隊也只有少量火繩槍,根本不是大明天兵的對手。
而且吐魯番的阿奇木伯克早已暗中派人與大明接觸,願意做大明內應。」
蘇望眼中一亮:「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安明從懷中掏出一枚銅質的令牌,「這是阿奇木伯克的信物,他說,只要大明大軍一到,他便開城投降。」
蘇望接過令牌,只見上面刻著畏兀兒文,還有一個小小的「明」字。
他微微一笑:「好,好得很,這葉爾羌汗國還是有識趣的貴族啊。」
他將密報和地圖重新收好,放入匣子,又從櫃檯下拿出一個新的油布包。
「這是新指令,你立刻動身,前往和田探查那裡的玉石礦和駐軍情況。
另外要密切關注白山派和黑山派的動向,若有異常,即刻回報。」
「屬下遵命!」
安明接過油布包,重新纏上纏頭,轉身出了貨棧。
騸馬的蹄聲再次消失在暮色中。
蘇望站在窗前,望著葉爾羌城的方向,心中默念:陛下,臣在西域,靜待王師……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哈密衛舊城,一支來自葉爾羌汗國的商隊正緩緩駛入城門。
如今大明與葉爾羌汗國之間勢若水火,但雙方彼此都很默契的沒有阻攔商隊往來,倒也是一奇觀。
這支商隊經過檢查後很順利的就進入了哈密城,其首領是個四十多歲的蒙古人,名叫巴圖爾。
他身著一件羊皮大氅,頭戴一頂狐皮帽,目光警惕地掃過城門兩側的明軍士兵。
這支商隊看似是來哈密販賣玉石毛皮的,實則是葉爾羌汗國阿不都拉哈汗派來的諜探隊伍。
巴圖爾便是汗國的首席探馬,手下的十來名商隊成員皆是精銳的武士。
他們的任務是探查大明在哈密,敦煌的駐軍情況,以及明軍的武器裝備、士氣高低。
城門兩側,立著兩名身高八尺的明軍士兵。
他們身著紅色的鴛鴦戰襖,外罩一層亮銀色的棉甲,手中握著的是新式鳥銃,鳥銃的槍管很長,上面刻著精美的花紋,槍口處則裝著鋒利的刺刀。
巴圖爾看到這一幕不由得猛地一縮瞳孔。
他曾見過奧斯曼帝國的火繩槍,也見過沙俄人的火槍,但從未見過如此精良的火器。
「停下!」一名值守的明軍連隊長高聲喝道,看向巴圖爾等人的眼神滿是警惕。
巴圖爾心裡一驚,連忙上前拱手賠笑道:「官爺,不要誤會,我們是葉爾羌的商人,來哈密做買賣的,入城時也已經接受過檢查了。」
他說著便遞上一份通關文牒。
那連隊長接過通關文牒後掃了一眼,又看了看巴圖爾身後的商隊,這才揮了揮手道。
「進去吧,記住,在哈密城內不得攜帶兵器,更不得擅自進入軍營,違者一律軍法處置!」
「是,是。」巴圖爾連連點頭,也不敢再打量明軍的裝備了,趕緊帶著商隊向城內走去。
一過了軍檢區,巴圖爾便被眼前的「繁華」景象給驚呆了。
哈密城早已不是他記憶中那個破敗的邊塞小城。
只見如今的哈密城內街道寬闊平整,青石板鋪就而成的街道乾淨整潔,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掛著漢、畏兀兒、蒙古、波斯等多種語言的招牌。
街上的行人有漢人,有畏兀兒人,有蒙古人,甚至還有不少的阿拉伯商人,他們摩肩接踵,臉上都帶著對貿易豐收的笑容。
而轉過一處街角,街道上巡邏的明軍就更讓巴圖爾震驚了。
只見這些明軍三五成隊的在街頭巷尾巡邏。
他們步伐整齊,軍紀嚴明,完全看不到有欺壓百姓商戶的現象,簡直和巴圖爾想像中的驕兵悍卒形象大相逕庭。
「這……這還是我們所知的大明的軍隊嗎?」
巴圖爾身邊的一個年輕探馬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們曾經在邊疆值守時也與收縮在關內的明軍打過照面。
當時那些明軍雖然也無懼戰鬥,但他們衣著破舊,裝備簡陋,看起來就沒有多強的戰鬥力。
可如今,這些大明的普通巡邏士兵便帶給了他們極大的壓力。
若擁有這種裝備軍容的部隊都只是守城兵的話,那大明屯駐在哈密大營里的主力野戰部隊又該有多強大?
巴圖爾眉頭皺得更緊了,帶著商隊加快了前進步伐,沿著街道一路向西,最終來到了哈密衛的開放集市。
在這處集市上,各處商鋪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商品。
有來自江南的絲綢,棉布,有福建的茶葉,江西的瓷器,甚至還有台灣產出的紅糖塊。
而西域的香料,玉石,毛皮,還有來自歐洲的鐘表和玻璃在這裡也是隨處可見。
不過最讓巴圖爾關注的,還是集市中央由大明官方展示出售的武器攤。
他們必然隨身攜帶有保護商隊的武器,而要他們放棄武裝再把從大明處購買的商品安全運回故土也不現實。
所以大明官方索性也不禁止各支商隊攜帶武器入城貿易了,只是要求他們在大明境內安分守己,誰都不能惹事胡來。
而各支商隊對火器刀兵的巨大需求也讓大明官方決定要把軍火生意給儘量壟斷在自己手中。
如此一來,既能從中大賺一筆,裁汰軍中更替的裝備,又能控制住各支商隊的武器來源,著實是一舉兩得。
那攤面上擺放著一排排的鳥銃,火炮,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武器。
「官爺,這是什麼銃啊?」巴圖爾裝作好奇的樣子,向攤位後的幾名大明書吏問道。
那講解售賣火器的書吏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見他詢問,便笑著解釋道。
「這是大明禁軍當初在膠東整軍時少量列裝的第一批軍用火銃,有效射程能達六十步,用來打狼和馬匪綽綽有餘。」
巴圖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六十步?
這已然是葉爾羌汗國最好的火銃的標準射程了。
但現在大明卻將這樣的利器堂而皇之的售賣給商隊。
其中的含義讓巴圖爾心中一凜。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又問道:「官爺,別怪我多嘴啊,只是咱們商人都期盼著兩國和平好多做幾趟買賣。
可如今我聽說大明一直準備從哈密出兵攻打葉爾羌,我擔心我還在路上的幾批貨啊,萬一交易不成,那我可就得賠本啦!」
書吏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個商賈怕什麼?打起來也就是月余的事,等我軍一舉橫掃葉爾羌諸地,你們就能長久的做買賣了。」
巴圖爾的心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大明果然一直在做著攻伐葉爾羌汗國的打算,而且他們並不想把戰事拖得太久,而是想要速推。
如此一來,大明勢必要動用大批的騎兵橫掃汗國全境,大汗的擔憂是真的,汗國必須要早做準備啊!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又和書吏聊了幾句後便匆匆帶著商隊離開了集市,前往事先預定好的客棧。
一進客棧房間後,巴圖爾便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冷汗直冒。
「首領,我們……我們該怎麼辦?」身邊的探馬聲音帶著恐懼。
巴圖爾深吸一口氣,好半晌後才緩緩站起身。
「還能怎麼辦?立刻回去,向大汗稟報這裡的情況。
大明軍威之盛,軍備之強遠超我們的想像,葉爾羌汗國很難成為大明的對手。
咱們要麼立刻向大明投降,俯首稱臣,要麼,就儘早遣使請求援兵,尋求庇護。」
他走到窗邊,望著哈密主城的方向,眼中充滿了凝重和憂慮。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哈密城的城牆上,也灑在街道上的明軍士兵身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銀光。
而這銀光在巴圖爾眼中,卻如同地獄的業火,遲早會讓整個葉爾羌汗國陷入萬劫不復的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