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的熱風卷著沙礫拍打在臨時行宮的外牆上。
即使已經做了防暑措施,但五月下旬的哈密還是酷熱難當。
朱慈烺早就脫去了寬大的天子袍服,只著一襲白衫,足蹬皂靴,正立在巨大的新制輿圖前。
輿圖以桑皮紙為底,用硃砂、石青、藤黃精細繪就。
從嘉峪關一路向西,帕米爾高原的蔥嶺,崑崙山脈的雪線,塔里木盆地的綠洲,皆在其上。
輿圖中央,一道醒目的硃筆紅線從哈密延伸至阿克蘇,再折向西南,直抵葉爾羌城——那是曾英西征大軍的進軍路線。
日後,這條行軍道路或也將成為西域新建寬大馳道的路線圖。
征服葉爾羌汗國的軍事狂歡結束後,分割治理西域的計劃就要提上日程了。
漢唐時,中原帝國對西域的粗略統治不是朱慈烺想要的結局。
他要將偌大的西域孤劃分成數省治理,派遣數量龐大的官員和移民將這些漢家故土給徹底的消化。
此事早在西征大戰打響前他便與南北兩京的閣臣透過氣,所以現在實施起來倒也是得心應手。
只見他指向輿圖上的阿克蘇,又向西划過喀什噶爾,葉爾羌,向北點出吐魯番,烏魯木齊道。
「西域廣袤,若仍以羈縻衛所治之,終非長久之計。
朕意,仿內地十三布政使司之制,將西域全境劃為五省,分設三司,以文臣治民,以武將守土,三司分權,互相制衡。」
說罷,他當著下首諸多隨駕官員和武將的面,把新的西域五省緩緩道出。
「安西省,轄地東自嘉峪關,西至吐魯番,北接巴里坤草原,南抵阿爾金山,治所設哈密,以其為西域東大門,控扼河西走廊與西域咽喉,兼顧民政與軍事轉運。」
「吐魯番省,轄地東接安西省,西至庫車,北越天山,抵烏魯木齊,南連羅布泊,治所設吐魯番,此地為西域中路樞紐,通南北疆,亦是絲路要衝,兼管屯田與商貿。」
「焉耆省,轄地東接吐魯番省,西至阿克蘇,北臨伊犁河谷,南抵崑崙山脈北麓,治所設阿克蘇,雖經屠城,然其地當南北疆要衝,西拒中亞,北防草原諸部,為西域軍事核心之一,需重兵駐守,以安人心。」
「喀什省,轄地東接焉耆省,西抵帕米爾高原,北連費爾干納谷地,南至喀喇崑崙山,治所設喀什噶爾,此地為西域西大門,直面中亞諸國,亦是葉爾羌汗國舊都,宗教勢力最盛,需設按察司重點監察。」
「于闐省,轄地東接焉耆省,西連喀什省,北臨塔里木盆地,南抵崑崙山與西藏接壤,治所設葉爾羌,此地為西域南路重鎮,和田玉產地,亦是絲路南線核心,主掌商貿與礦冶。」
做出安排後,朱慈烺又眼神一凝繼續道。
「然,劃分了行省,並不代表著西域五省從今就以民事為先了,西域,仍以軍事為重!
朕意,設西域五省大都督府,統轄西域所有駐軍,西北軍,蒙古僕從軍和後續新編西域民軍統一整編成安西軍。
包括西域各地的屯田建設兵,皆由西域大都督曾英統一指揮調遣。」
現場群臣武將無一人有異議。
曾英隨朱慈烺起兵以來,從四川打到西北,再率兵遠征葉爾羌汗國,可謂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此次以五萬之眾覆滅葉爾羌汗國,曾英更是在軍中立起了赫赫軍威,由他坐鎮西域,再合適不過了。
「大都督府治所,設於阿克蘇。」
朱慈烺的這個決定讓麾下文臣們微微一愣,有人建言道。
「陛下,阿克蘇剛經屠城,城郭殘破,為何不設於喀什噶爾或葉爾羌?」
朱慈烺卻是目光深邃的解釋道。
「正因其殘破,才要設於此處。
阿克蘇地處西域中心,東援哈密,西控喀什,北守伊犁,南護于闐,政令傳達,朝發夕至,利於統籌全軍。
再者,阿克蘇屠城,是朕向西域諸部立的威,曾英坐鎮於此,便是大明軍威的象徵,足以震懾那些心懷不軌之人。
最後嘛,安西軍所需的火炮、火銃皆需依託交通樞紐轉運,阿克蘇為絲路中路要衝,便於軍械補給與軍隊調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令曾英在阿克蘇重修城池,加築炮台,深挖壕溝,將其建成西域第一大軍事堡壘。
同時,徵用葉爾羌俘虜開通阿克蘇至哈密、喀什噶爾、葉爾羌、吐魯番的驛道,鋪設烽火台,確保軍情暢通。」
「陛下聖裁!」
行宮內群臣齊聲高呼。
朱慈烺安排完這一切後,並沒有鬆口氣。
卻是眉頭微皺,若有所思,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輿圖上的宗教符號上。
葉爾羌汗國雖滅,但西域境內那密密麻麻的清真寺標記刺得他眼疼。
「西域這數百年,當真是佛國沉淪,異教橫行。」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朕定要西域,重回萬里佛國時代!」
此時,夕陽透過御幄的窗欞,灑在朱慈烺的身上,仿若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他望著輿圖上的西域五省,心中清楚,這場關乎大明西疆百年基業的變革,才剛剛開始。
興明元年六月,阿克蘇。
曾英騎著戰馬再度回程踏入這座前不久才經歷了屠城的城市。
街道上,殘垣斷壁隨處可見,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偶爾能看到些新移居至此的百姓,卻也大多穿著破舊的衣衫,怯生生地躲在牆角,望著這支身著紅色號衣的大明軍隊。
「大都督!」
負責此城清理與重建工作的官員臉上臉上帶著風塵。
「城池已清理已畢,新移居百姓共三千餘,已集中安置在城南。
城外的屯田兵已到,正準備重修城郭。」
曾英聞言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走到一處殘破的城牆邊。
這處城牆被炮火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遠處的塔里木河在烈日下正泛著銀光。
朱慈烺的任命他已經收到了。
如今他統轄西域五萬大軍,貴為五省大都督,而且不久後朝廷對他的封侯獎賞便會發下。
可以說,曾英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和仕途抱負都在如今實現。
但,這樣的聖寵和榮耀,其背後也代表著沉甸甸的責任吶。
就在朱慈烺御駕東返的同時,阿克蘇城也迎來了翻天覆地的改造重建。
曾英按照朱慈烺的旨意,重修城郭,城牆加高至三丈,加厚至一丈五,全部用夯土澆築,外層更是包砌青磚。
城牆上每隔五十步便設一座炮台,準備安置朝廷新制的守城重炮,只待後續火炮抵達便架設安裝。
每隔二十步設一座箭樓,配備火銃手若干駐守。
城池內部被分為軍城、民城、商城三部份。
軍城位於城北,是大都督府所在,設有軍械局、演武場、糧倉和火藥庫。
民城位於城南,安置遷來的各地移民。
商城位於城東,緊鄰塔里木河碼頭,設有商鋪、客棧、貨棧,專供絲路商人交易。
與此同時,屯田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開。
從河西走廊西進的一萬屯田建設兵被曾英安排在阿克蘇周邊開墾荒地。
隨軍一同前來的農事官們帶來了內地的曲轅犁、水車,以及新培育的稻種、麥種。
塔里木河的水被引入溝渠,澆灌著一片片乾涸的新開墾土地。
在數萬軍人和越來越多的移民百姓的共同努力下,阿克蘇周邊很快就出現了數萬畝良田。
昔日的廢墟之上,一座嶄新的軍事堡壘也拔地而起。
及至七月,曾英在大都督府召開了平定西域後的第一次軍事會議。
分駐在西域五省的鎮軍將領們都來了,曾英坐在主位上,指著牆上的輿圖道。
「陛下旨意,西域今後數十年都將以軍事行動與絲綢貿易為主。
軍事上,我們要防住三個方向:北方的草原諸部,西方的烏茲別克布哈拉汗國以及南方的莫臥兒帝國。
貿易上,我們要以阿克蘇為核心,打通絲路中路、南路、北路,將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運往中亞、歐洲,再將西域的玉石、馬匹、香料運回內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喀什省直面中亞,要重點防範布哈拉汗國,同時監控其國內的宗教勢力。」
「吐魯番省北臨準噶爾,需多修築堡壘,屯田練兵,防準噶爾東進。」
「安西省控扼絲路咽喉,駐軍必須要確保河西走廊與西域的通道暢通。
「焉耆省作為大都督府駐地,留駐兵力今後將以騎兵為主,可隨時支援四方。」
「于闐省主掌商貿,駐軍要重點保護絲路南線,同時監管和田玉礦。」
「安西軍第一鎮不外派,由我直接統領,駐守阿克蘇大都督府,作為西域的戰略預備隊。」
曾英的部署環環相扣,將西域的軍事防線打造得密不透風。
眾將皆無異議,紛紛應諾。
會議結束後,曾英將軍中負責與情報部對接的官員李青單獨留了下來。
「大都督,陛下令我軍要壓制伊斯蘭教,使西域重回萬里佛國的局面,情報部的方略已經送到了,請您過目。」
曾英接過方略,仔細翻閱。
這份方略分為「抑教」「崇佛」「以儒統之」三部分,層層遞進,考慮得十分周全。
「此事,還是不可操之過急。」
曾英看完朝廷的方略後,沉吟片刻道。
「阿克蘇屠城一事,已經讓西域諸部心生畏懼,若再強行禁絕伊斯蘭教,恐生叛亂。
陛下的意思我明白,還是得恩威並施,循序漸進。」
說罷,他看向李青:「喀什噶爾是西域回教勢力最盛的地方,你先從那裡開始,按照方略一步步來,有什麼情況及時向我匯報。」
「屬下明白。」
李青點了點頭,抱拳轉身離去。
曾英望著窗外,阿克蘇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不少往來的商人。
大明的絲綢瓷器,西域的玉石香料在商鋪里琳琅滿目。
他知道,這座城市,終將成為大明西域的中心,而他,將在這裡,守護大明的萬里疆土……
興明元年七月下旬,喀什噶爾。
安西軍有足足萬人精兵駐守在這座葉爾羌汗國的舊都。
喀什噶爾城,規模宏大,城內有上百座清真寺,其中最著名的,是艾提尕爾清真寺。
每日清晨、正午、黃昏,清真寺的宣禮聲都會傳遍全城。
李青剛到喀什噶爾,便與情報部的聯絡員展開碰頭聯軍。
方略的核心,是「抑其勢,奪其產,分其眾,崇其替」。
「抑其勢」,即嚴格限制伊斯蘭教的宗教活動。
禁止新建清真寺,禁止宗教領袖跨區域傳教,禁止少年人入教,禁止以宗教名義徵收賦稅。
「奪其產」,即清查伊斯蘭教的「瓦各夫土地」——也就是寺院、墓地、學校的土地。
這些土地,在葉爾羌汗國時期享有免稅特權,是宗教勢力的經濟基礎。
方略規定,所有瓦各夫土地現在一律收歸國有,轉為屯田,由官府統一管理,租給農民耕種,收取的租稅,一部分用於地方建設,一部分用於扶持佛教。
「分其眾」,即遷徙人口,將喀什噶爾、葉爾羌等宗教勢力盛的地區的穆斯林,分批遷徙至安西,吐魯番等內地移民較多的省份,與內地移民混居。
同時,從內地遷徙佛道教徒、犯事儒生來西域,充實喀什、于闐等省份。
「崇其替」,即大力扶持佛教,恢復西域的佛國傳統。
在西域各地重修古老的佛教寺院,邀請內地的高僧前來講經說法,設立佛教學校,招收西域子弟入學。
同時將佛教文化與儒家文化相結合,以儒統佛,以佛化民。
朱慈烺的密旨進一步強調了「恩威並施,區別對待」的策略。
對於順從大明的穆斯林,給予優待,保留其一定的宗教信仰自由。
而對於反抗大明、煽動叛亂的宗教領袖,則堅決格殺勿論!
對於普通穆斯林,重在教化,使其逐漸認同大明的文化與制度。
李青深知此事比打仗還要難。
打仗,是面對面的廝殺,而宗教改革,卻是心與心的較量。
他沒有急於行動,而是先派人,對喀什噶爾的宗教勢力進行了詳細的調查。
調查結果顯示,喀什噶爾的宗教勢力分為兩派。
白山派與黑山派。
兩派長期爭鬥,消耗了大量的實力。
而在葉爾羌汗國滅亡後,兩派的領袖都在觀望大明的態度。
李定國決定,先從白山派入手。
七月十五,李青在喀什噶爾衙署內設宴款待白山派領袖阿帕克和卓。
阿帕克和卓年約四十,身著白色長袍,頭戴纏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
他知道,大明的軍隊,前幾日剛剛在阿克蘇屠了城,自己此去,吉凶未卜。
但宴席上李青卻是熱情款待,絕口不提宗教之事,只談絲路貿易,談大明的繁榮昌盛。
酒過三巡,李青才緩緩開口:「和卓先生,大明皇帝聖德廣被,澤及四海。
今西域平定,皇帝希望西域諸部皆能安居樂業,共享太平。」
阿帕克和卓躬身道:「願為大明臣子,永守疆土。」
「好!」
李青拍了拍手,「皇帝有旨,凡順從大明的宗教領袖,皆可保留其地位,其信眾,亦可自由信仰。
但,有三條規矩,你們必須遵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禁止新建清真寺,現有清真寺需由官府登記,方可開放。
第二,禁止以宗教名義向信眾徵收賦稅,所有宗教土地一律收歸國有,官府會給予合理的補償。
第三,禁止宗教領袖干預地方政務,地方事務今後由大明官府統一管理。」
阿帕克和卓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這三條規矩無疑是斬斷了他們宗教勢力的翅膀。
「大都督,」阿帕克和卓沉聲道,「這三條規矩斷了我們的根基,恕難從命。」
「哦?」李青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和卓先生,你可知道,阿克蘇的下場?」
阿帕克和卓渾身一顫,阿克蘇屠城的訊息他早已聽說。
那可是實打實的封城屠戮啊!
在僕從軍三日的屠殺下,城中葉爾羌各族百姓活下來的不過數十,聞者無不色變膽寒。
「和卓先生,你要知道陛下的旨意向來是說一不二的。」
李青放緩了語氣,「你若順從,我可以向陛下保舉你為喀什省的『宗教安撫使』,享受正五品俸祿,你的信眾,也可獲得官府的扶持。
但你若不從,阿克蘇的今天,便是你們白山派的明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們白山派與黑山派爭鬥多年,你若順從大明,大明便會支援你,壓制黑山派。
反之,大明若扶持黑山派,你白山派恐將萬劫不復,箇中利害,你自己掂量吧。」
阿帕克和卓沉默了。
他知道,李青的話句句在理。
大明的軍威擺在眼前,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而順從,至少還能保留一絲希望。
「我……遵令。」
良久,阿帕克和卓艱難地閉眼躬身道。
李青聞言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道:「和卓先生,此乃明智之選。」
搞定了白山派的領袖,事情便好做多了。
黑山派的領袖一見白山派順從了大明,也不敢再反抗,只能乖乖地接受了大明的規矩。
接下來,李青就按照方略開始逐步推行改革。
首先,是清查瓦各夫土地。
李青派了上千名士兵與地方官員一起對喀什噶爾的所有清真寺、墓地、學校的土地進行了詳細的清查。
最終共清查出自瓦各夫土地五萬餘畝。
按照方略,這些土地一律收歸國有轉為屯田。
官府給予了宗教領袖們一筆不菲的補償,一部分是白銀,一部分則是絲綢、茶葉。
失去了經濟基礎,宗教勢力的實力大受打擊。
其次,便是限制宗教活動。
李青下令,所有清真寺必須到官府登記,領取「宗教活動許可證」,方可開放。
西域各地從此禁止新建清真寺,禁止宗教領袖跨區域傳教,更禁止未滿十八歲的少年入教。
對於違反規矩的宗教勢力,一律嚴懲不貸!
有一名黑山派的阿訇不聽勸告,繼續偷偷在鄉村傳教,結果很快就被李青計程車兵抓住,當場被處以腰斬之刑!
此舉頓時震懾了所有的宗教勢力。
緊接著就是遷徙人口。
李青從喀什噶爾挑選了一萬名穆斯林分批遷徙至安西省的哈密、吐魯番等地,與內地移民混居。
同時,又從內地被強行遷徙來的佛教徒和犯事儒生中挑選了一千人來喀什噶爾。
這些內地移民帶來了內地的文化與習俗,與穆斯林混居,可以逐漸改變當地的風氣。
最後,便是崇佛抑伊。
李青在喀什噶爾找到了一座廢棄的佛教寺院——莫爾佛塔。
這座寺院建於唐代,是西域佛國時代的遺蹟,後來因伊斯蘭教的擴張被廢棄。
李青下令重修莫爾佛塔。
那些被遷徙來喀什噶爾的僧人們便著手主持佛塔的重修工作。
同時大都督府撥出十萬兩白銀作為重修經費。
日後,西域的一些百姓見大明如此推崇佛教,總會有部分好奇之人前來佛塔參觀。
李青又在喀什噶爾設立了一所「儒佛書院」。
書院內,既教授儒家經典,也教授佛教教義。
這座書院招收西域子弟入學,學費全免,還給予補貼,總能吸引到不少西域年輕人前來就讀。
諸多改革措施齊下,李青就不信拿它沒辦法。
如此堅持十年,數十年,他相信,西域總能重現萬里佛國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