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舉報
六月十四日，晨。
半陰不晴，時有微雨。
真的是微雨。
能不能濕衣服不知道，反正大早上的，就像一縷一縷的細絲兒，從天上飄飄灑灑地往下掉。
像霧，像雨，又像煙。
靜下心來欣賞的話，還挺有感覺的。
不過能「靜下心來欣賞」的人，並不多，特別是前天、昨天連續下了兩天的陰雨，讓不少人都快要煩死了。
某個特定的群體，更是。
當蔡元在兩個群發布「陸醫生今天繼續休息」的公告之後，兩個群全都是啊啊啊嗚嗚嗚。
一片哀嘆。
「蔡副會長，今天這個雨啊，它不大！」
「有雨嗎？沒看見啊！」
「是啊，有雨嗎，沒有吧，我都在外面跑了兩公里了，也沒見衣服濕啊。」
看著兩個群都是好多這樣的話，蔡元心想你們給我說這個沒用。
蔡某人的看法和你們一樣的，今天這個雨，它就不叫雨！
今天沒雨！
但是沒辦法啊，給你們按摩的，又不是我蔡某人。
會長他想偷懶，我一個糟老頭子我能怎麼辦，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代理人而已。
蔡元其實謙虛了。
他不是小小的代理人。
這些天來，在很多人眼裡，他是大大的代理人！
因為他是「那個人」唯一的對外接口。
這不，剛在兩個群分別發了公告，又點開幾個私人對話看了看，蔡元就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這幾天，特別是最近兩天，他的手機幾乎成了熱線，可能比市長的專線都還要繁忙。
從早到晚，各種各樣的電話打進來，有想買香的，有想合作的，有想採訪的，有想敘舊的，也有想認親的。
還他娘的有想幫他相親的：「蔡副會長，你要老婆不要啊？」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或遮遮掩掩或光明正大的許諾了：「蔡會長，蚊香的配方，我們很想要。一千萬，夠不夠？不夠可以再加。」
蔡元很想問問能加到多少，但這人太沒禮貌，誰不知道他是「蔡副會長」，那個「副」是能瞎省略的麼？
蔡會長，哪裡的蔡會長，和他無花果的蔡副會長有什麼關係？
「不好意思，你打錯電話了。」
這裡沒有蔡會長！
蔡元理直氣壯並很有禮貌地掛掉了電話。
「蔡老哥，我們老闆托我給您帶個話。」
這個電話沒找錯人。
對於「蔡老哥」這個稱呼，蔡元還是認的，雖然兩個群里現在這麼稱呼他的人越來越少。
中央公園的現場，這個稱呼更是已經近平絕跡。
就連吃茶老弟，現在都不用「老哥」這個詞來稱呼他了，而是代之以「老大」。
對此，蔡元頗為感慨。
這人變年輕了，也不是什麼都好。
就比如，當不成很多人的「老哥」了。
硬要當，也只能當「老弟」，就挺令人難————難以忘懷地開心。
「什麼話？」
「這人生在世，要麼圖名，要麼圖利，兩樣總得圖一樣對不對？蔡老哥，我們老闆說了，只要你點個頭，這兩樣，他都可以給你。」
蔡元就笑。
當了會長的代理人之後，都有人來給他談哲學的問題了。
他就一糟老頭子，懂什麼哲學，這不是亂彈琴麼！
所以他掛了電話。
而電話那頭，打電話的人給上面匯報：「老闆，那個蔡老頭果然禁不住誘惑，他的心已經亂了，繼續轟炸，有望拿下！」
「一個孤寡老頭，能有什麼眼界。三天，給你三天時間！要是拿不下，你就不用回來了！」
蔡元自然是不知道對方有這樣的對話的，他只知道某個傢伙打電話很勤，硬是把正常的電話打成了騷擾，讓他不得不含淚將之拉入黑名單。
畢竟和他談論哲學的人並不多，還真有點捨不得呢！
今天的這個電話，稍微有點不一樣。
「蔡先生，您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帶著一種標準的職業腔調，「我是天香源的法務顧問，姓孫。冒昧打擾，是想和您確認一件事。」
天香源？
你們知道什麼叫天香麼，就瞎起名。
簡直胡鬧！
不止天香，還天香源，源個蛋蛋！
蔡元眉頭微皺：「什麼事？」
「我們了解到，您手上有一種蚊香產品，其滅蚊效果與本公司正在研發的一款產品高度相似。我們懷疑，這可能涉及商業機密泄露的問題。」
蔡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們正在研發的產品？孫先生，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這香是我自己做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蔡先生，我們沒有搞錯。」
對方的聲音依然客氣，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公司三年前就開始投入蚊香類新產品的研發，積累了大量的實驗數據和配方資料。最近我們發現，您手上的這款產品，其效果和我們研發中的產品幾乎一致。這不是巧合。」
蔡元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但他的話卻是沉沉的，像剛死了前妻：「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能配合我們調查，說明這款產品的來源，我們可以既往不咎，否則
對方頓了頓，像是在給蔡元留出思考的時間。
「否則，我們會採取法律手段，維護本公司的合法權益。」
掛斷電話後，蔡元搖了搖頭。
這他娘的，如果這種水平也能出來做騙子，那這個世道騙子是不是太好混了？
那他早年的那些淒風苦雨算怎麼回事？
是不是入錯行了？
早知道也進騙子這一行，就不用吃那麼多苦了。
不過那肯定就遇不到會長了，更不可能成為會長的人間代理人。
所以說啊，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就算沒有老天爺在看，也有神仙在看呢。
想到這裡，蔡元再次搖了搖頭，為這些人感到悲哀。
連對手是什麼人都沒搞清楚，能成個什麼事。
一群操蛋傢伙！
不過想要搞清楚會長是什麼人，似乎確實也挺難的，所以倒也不怪他們。
快中午的時候，這姓孫的人又打來電話，這次語氣更加強硬，說如果再不配合，他們將「採取必要的法律措施」。
「蔡先生，您最好考慮清楚了，想一下牢獄之災，值不值得。」
結束通話後，蔡元忽然有點小想法。
會長要是能傳他點小手法就好了。
比如說，通過無線電波詛咒對方，像這樣的傢伙，就詛咒他頭上長膿屁股生瘡就好了。
也不知道會長有沒有這樣的本事。
「蔡先生，您最好考慮清楚了，想一下牢獄之災，值不值得。」
同一時間，同樣的話，不是在蔡元的手機中，不是在安海，而是在京城某處，某個辦公室的某個大屏幕上，顯現，並響起。
大屏幕上，顯示著對話雙方的信息。
左邊是：
蔡元（安海市青年路幸福里小區6#302）
而右邊的信息略多一點：
孫志超（天香源法務顧問）（中原省三水市和平新村22#107）
天香源（綠源日化關聯空殼公司，法人：XXX）
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
他之前手裡有任務，但被交給了別人，而現在他的任務只有一個，那就是記錄「蔡元」這個人的通話信息。
包括打出與打入。
不需要做什麼，單純只是記錄，然後每天匯總成一份報告上交。
時間來到下午，這一天果然沒下雨，晴，甚至晴到連太陽都突兀地冒出來了一會，然後才再次隱沒。
像是一個躲貓貓已經躲了兩三天的孩子終於餓到受不了，出來找點吃的，接著又躲回去。
三點零四分。
安海市衛健委辦公室。
一個年輕人拿著文件推門進來，放在副主任邱長林的桌上。
「邱主任，剛收到一封舉報信，是實名舉報。」
邱長林在手機上玩打地鼠。
據相關報告，這個小遊戲能通過合理的活動手指，有效地調動大腦若干區域，降低老年痴呆及帕金森等疾病的患病率。
正玩得開心呢，被打斷，就挺不開心的。
他放下手機，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舉報人：余某。
被舉報人：陸某某，男，在中央公園從事按摩活動。
舉報內容：非法行醫。
邱長林的目光在「非法行醫」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又是這個？」
他皺了皺眉，把文件放下，「這都是第幾次了，不是早查了，說是沒收費、沒宣傳療效、就是個按摩、不構成非法行醫麼。」
「這次不一樣。」
年輕人指了指文件，「舉報人提供了幾段錄音，是被按摩的人說的，什麼治好了老寒腿」、比醫院還管用」之類的。舉報人認為，這屬於變相宣傳療效，屬於非法行醫的範疇。」
邱長林沉默了幾秒。
「錄音真實性核實了嗎？」
「還沒。但舉報人說，如果需要，他可以提供更多證據。」
邱長林又拿起那份文件，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他撥了一個電話。
「喂，老王，上次中央公園那個按摩的年輕人，你們查過沒有？」
電話那頭是中央公園所在轄區派出所的副所長。
「查過，沒問題。怎麼，又有人舉報？」
「這次是實名舉報，非法行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具體內容呢？」
「被按摩者錄音，說是治好了老寒腿，舉報人認為這屬於變相宣傳，也涉及不實宣揚。」
「被按摩者錄音不能作為證據吧，除非其站出來指認按摩者。」
「我知道，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知道，這個治好了老寒腿」，是不是真的？」
「不清楚。」
而聽到這個回應，邱長林這邊直接愣了。
「不清楚？」
「是的，相關案例太多，真真假假，無法確認。」
邱長林沉默。
他太清楚這個「真真假假」在這裡代表著什麼了。
所謂真真假假，那就是裡面必定有真。
不然，直接用一個「假」就可以了。
而所謂無法確認，那也就是無法斷然地否定。
這就是老王在這句話里，給他傳達的信息。
「老王，你能不能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個情況？」
「沒法說。」
邱長林愣了下。
「什麼意思？」
「我要說是假的，我家老爺子能敲破我的頭，我要說是真的，這是不負責任，以訛傳訛。」
邱長林再次愣住。
「這和你家老爺子有什麼關係？」
「今天是14號對吧？」
「對。」
邱長林不知道對方突然提起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位陸某某不止給人按摩，還建了一個無花果按摩體驗俱樂部，每個月15號收人。
我家老爺子等很久了，就等明天擲骰子，想要進那個俱樂部呢。」
「不是，老王，你先等等。」
邱長林感覺這句話里的信息簡直太多了，多到他頭疼。
老王他爹，也是一個「被按摩者」？
老王知道這事。
老王不反對，或者反對也沒用。
這是其一。
其二：「老王，你說的什麼擲骰子，又是怎麼個情況？」
「那個俱樂部就挺難進的，大幾百號人，目前只有幾十個人進去。」
掛掉電話後，邱長林感覺這個世界很魔幻。
他找出市府前天下發的那份通報，從上到下一句一句地看。
甚至，有的地方都不是一句一句，而是一字一字。
之前，看到這份通報，他只以為通報涉及的那位「陸某某」，是個有點關係的人，而且重點也是在那個什麼薰香上，所以他就沒有太過在意。
但現在，他換了一個視角。
[按摩手法獲得部分體驗者好評，但效果因人而異，屬個人體驗，尚無普遍性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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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警惕網絡言論將該薰香及製作者本人「神化」，誤導公眾認知。]
[網信、公安部門加強輿情監測，適時引導、合理限流，防止謠言傳播。]
[建議各單位在對外宣傳中，引導公眾理性看待「民間奇人奇物」，避免將其與「神醫」、「仙術」等不當標籤掛鉤]
「無普遍性結論」
那就是有結論，只是樣本不夠多。
「警惕神化」
那就是很神，神到會被誤認為「神化」。
「引導、限流，防止謠言傳播」
是防止謠言還是防止傳播？
「避免與神醫、仙術掛鉤」
一所以，有神醫之名，有仙術之名？
有神醫之名倒是不奇怪，哪怕是貨真價實的「神醫」，這安海市他也能給找出來好幾位，而至於貨不真價不實的「神醫」，那就多得很了。
但是，什麼樣的神醫，什麼樣的水平，會被認為是「仙術」？
這個，可不多見啊。
不對！
豈止是不多見，簡直是絕無僅有！
至少近二十年來，沒有其它的例子！
邱長林久久地沉默，他的視線聚焦在通報里的某些話某些字眼上，簡直像是要變成雷射，把那些話那些字眼給穿透。
以便看清楚，其字裡行間，到底都藏著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