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現在不是聊朱載坖的時候。」
「總而言之,朱厚熜不立儲,雖然讓自己死了個聰明兒子,本質上來說,是有點虧的。」
「但從其他方面來說,其實也不算虧……」
「畢竟,在景王還在的時候,當時的朝堂,其實是達成了某種平衡。」
「這本身其實也是朱厚熜願意看到的。」
「本質上來說,嚴嵩與徐階就是同類人。」
「無非就是嚴嵩敗了而已。」
「徐階……呵,根據明實錄明確記載,徐階的家產,可遠超嚴嵩加起來的總和!」
「你說你徐階祖上也不是什麼達官顯貴,父親不過是個縣丞,你家裡那幾十萬畝地又是從何而來的?」
「當然,這也不是說徐階的時候……」
「現在還是說朱厚熜政治智慧與帝王術。」
「之前說到兩個方面,一個就是不立太子,第二個就是用人方面!」
「現在再說用人方面。」
「這時候,有人要問了,用人還用得著說嗎?就算這皇帝再笨,只要他是個正常人,也知道選能用賢。」
「朱厚熜怎麼的?還能上天不成?」
「嗯,朱厚熜上不上天不知道,但朱厚熜在用人方面的確有些說法的。」
「嗯,這個就是所謂的『青詞』!」
「眾所周知,朱厚熜在中後期的時候,不理朝政,沉迷道教修仙。」
「而他選人的標準就是『青詞』!」
「只要能寫出漂亮『青詞』的,都能被他重用。」
「甚至青詞本身,也是他考察大臣的核心標準。」
「別說嚴嵩了,就是徐階,也是因為『青詞』寫得好,而得寵。」
「這時候估計就有人要問了,為什麼寫青詞,青詞寫得好,就能得寵呢?」
「很簡單,從人心方面來說,你願意低頭認真去寫青詞,本身就代表你承認皇權,承認朱厚熜這個皇帝,願意做朱厚熜的臣子。」
「就像徐階與嚴嵩一樣。」
「這兩人一個支援裕王,一個支援景王。」
「可只要他們願意寫青詞,那就代表你願意忠於皇帝,而你們所有在朝堂之中的爭鬥,暗地裡的暗流涌動,那本身就是在皇帝制定的規則之內的。」
「只要你在皇帝制定的規則內玩,那你怎麼玩都可以,不管你如何展現政治手腕,那都可以。」
「安插親信也好,扶持黨羽也好……」
「在皇帝眼中,什麼裕王黨?景王黨?都是他這個皇帝的皇黨!」
「為什麼之前提到的郭希顏會死?」
「很簡單,因為郭希顏在亂來。」
「他根本就沒有在朱厚熜制定的規則之中玩,而是打破規則,想要掀桌子。」
「就他說的那些,抹黑,造謠什麼的……難道就你郭希顏一個人想到了?別人沒想到?就你一個人聰明?」
「呵,別人怎麼可能想不到,裕王那邊還有張居正這個神童呢。」
「不是他們想不到,而是他們不屑去做,或者說,就算做也不會宣之於口,只會暗戳戳的去做,冷不丁的去做。」
「你嚴嵩招架得住,那是你嚴嵩的本事,你嚴嵩招架不住,那你就等著被廢吧。」
「可你郭希顏偏偏要在朱厚熜面前貼臉開大,你不死誰死?」
「在朝堂上,講究的是一個心照不宣,講究的是一個默契。」
「你郭希顏自詡朱厚熜就算暴怒也不會殺你,事實上,朱厚熜也的確如此,有時候就算暴怒了,就算被人指著鼻子罵了,也沒殺人。」
「可到了你郭希顏這,偏偏就死了?」
「為什麼?」
「很明顯就是你郭希顏沒有按照規則行事,你可不就涼了麼?」
「嗯,大明規則怪談了屬於是……」
「與之有明顯對比的,就是海瑞了。」
「為什麼海瑞貼臉開大就能活?郭希顏還在奏疏中,請求寬恕,反而就死了?」
「並非朱厚熜是個抖M。」
「而是海瑞與郭希顏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海瑞在《治安疏》中,罵的可比誰都狠。」
「他是從頭批到尾,來,我們直接看看當時海瑞罵的有多狠!」
「我摘抄了其中幾段金句……」
「【陛下則𫟵情未久,妄念牽之而去矣。反剛明而錯用之,謂遐舉可得,而一意玄修,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興土木,二十餘年不視朝,綱紀弛矣。】」
「【二王不相見,人以為薄於父子。以猜疑誹謗戮辱臣下,人以為薄於君臣。樂西苑而不返宮,人以為薄於夫婦。】」
「【天下吏貪將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時,盜賊滋熾,自陛下登極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賦役增常,萬方則效,陛下破產禮佛日甚,室如懸磬,十餘年來極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號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淨而無財用也。】」
「【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惑也;過於苛斷,是陛下情之偏也。而謂陛下不顧其家,人情乎?】」
「【陛下之誤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長生也。】」
「【仲文不能長生,而陛下獨何求之?至謂天賜仙桃藥丸,怪妄尤甚。】」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陛下自視於漢文帝何如?不及漢文帝遠甚。】」
「【君道不正,臣職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
「【大臣持祿而外為諛,小臣畏罪而面為順。】」
「以上,都還只是節選。」
「那是給朱厚熜一頓好罵,那真的就像是在老道的傷口上撒鹽一樣。」
「好傢夥,那真就是從頭罵到尾了。」
「什麼二十年不上朝其實都還好說。」
「二王不相見,也還好說。」
「重點就是他後面罵的那些……」
「他說,天下官吏貪婪,兵將羸弱,以至於百姓名不聊生,水災旱災,盜匪橫行,比之登基之初猶有過之。」
「如今賦稅又加,百姓苦不堪言,關鍵是,朝廷沒錢,陛下也要修玄,都窮成這吊樣了,還修仙?窮逼不配修仙!」
「總而言之一句話,天下名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都是因為你嘉靖皇帝!嘉靖嘉靖,家家乾淨!」
「天下人早就覺得你是個昏君了!」
「老道你不是問,你比之漢文帝如何嗎?那我今天就告訴你,你不及漢文帝遠矣!」
「到了最後,他還還連同滿朝文武都罵進去了!」
「說皇帝只知道修玄,滿朝文武皆是阿諛奉承的小人!」
「總之,一封《治安疏》,給老道罵破防了!」
「給老道氣的把奏疏摔在地上,怒吼出聲:快去抓他,別讓他跑咯!」
「可以說,海瑞這些話,那簡直就是一刀一刀的在往老道的心窩子裡戳。」
「給老道真罵破防了,可饒是如此,他這都沒死!」
「為什麼?」
「有人或許要說,是因為有黃錦在旁邊美言。」
「是,黃錦的確說了,但當初的郭希顏就沒人在旁邊說話嗎?」
「有的!」
「而且,但凡走司法程式,郭希顏是罪不至死的,就算下獄收監,那也不至於死。」
「老道當場弄死郭希顏,那完全就是在動用皇帝的權柄。」
「那為什麼海瑞沒死,而郭希顏死了呢?」
「很簡單,海瑞罵的再狠,那也是諫書!是規勸皇帝,諫言皇帝德行的,在道德上,在大義上,老道是知道海瑞做的沒錯,他再否認,再破防,那也只是針對他個人行為上的。」
「而郭希顏?那只能說不懂規矩,暗戳戳搞事情的卑鄙小人,給老道厭蠢症都搞出來了,要是這種人將來入閣了,那不就相當於把國家交到這種蠢人手中麼?」
「海瑞是為了諫而諫!」
「而郭希顏,是為了政治投機而諫!」
「兩者是有本質區別的!」
「你以為老道不知道你在暗地裡搞的那些事情?」
「在別的朝,你安排人進京城,暗戳戳散播流言,我可以說皇帝不知情!」
「但在嘉靖朝,就算有幾隻蚊子飛進來,第二天都得呈到老道的案牘上!」
「所以,你郭希顏不死誰死?」
「但,海瑞卻不用死!」
「有人勸是一方面,海瑞本身也並不是帶著政治目的來的又是另一方面。」
「如果老道執意要殺,誰勸都不行。」
「就是他不想殺,甚至還撿起海瑞那個奏疏反覆品讀。」
「於公還是於私,老道那雙眼睛看的透著呢!」
「被罵破防,是因為他還有人性。」
「沒有殺海瑞,就是因為老道的神性壓過了人性,理性壓過了感性!」
「這,就是老道的可怕之處!也是他的用人之道!」
「在感性的時候,他會陰陽怪氣的去嘲諷嚴嵩。」
「可在該理智的時候,他又像個無情的政治機器!」
「可謂之玄,玄之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