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天幕之上,陸言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當然,現在不是批判張居正的時候。」
「重點還是這一條鞭法。」
「說了這麼多,只想表達一個意思。」
「兩個階段的一條鞭法,反饋出來的效果也是不同的。」
「在初期試點推廣的情況下,這一條鞭法甚至可以說是『夯爆了』,但,要是到推廣全國的話,那這一條鞭法只能說『拉完了』。」
「不是說那時候的一條鞭法沒有貢獻,只是說比起它造成的負面影響來,那點貢獻還不如嘉靖朝的一條鞭法試點推行。」
「有些政策,他就只適合東南經濟發達的沿海地區,這西北地區,他就是不適合。」
「張居正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那就是他的問題。」
「或許,可以說一聲,站在國家的立場上,這麼做的確沒有問題。」
「這種事,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至於什麼火耗歸公這種事,在一條鞭法本身出現的問題上面,都根本不算什麼事了。」
「不過,一條鞭法方面,基本上也已經說完了。」
「而嘉靖朝,是否還有別的與經濟有關的政策制度嗎?」
「有!」
「即是鹽政這方面。」
「在嘉靖時期,朱厚熜在原本明初制定的『開中法』的基礎上,確立了『余鹽』制度。」
「所謂余鹽,就是灶戶在完成額定正課鹽後剩餘的鹽。」
「在一開始,鹽這種東西管的就挺嚴,灶戶完成額定的正課鹽之後,剩下的那些鹽一般都需要送交鹽場管理機構,以200斤為一引,可以換取一石米。」
「光是這麼一說,估計就已經有人意識到這裡面的可操作性了。」
「是的,鹽本身就暴利,就更別說這余鹽了。」
「所謂余鹽,多出來的要交給鹽場管理機構,可,只要灶戶不說,誰又知道有沒有多出來的余鹽?」
「交給鹽場,兩百斤鹽,才換一石米,可要是給鹽商呢?就算被鹽商壓價,那價值也超過一石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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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種余鹽,就成了灰色地帶。」
「雖說將余鹽私自販賣是違法的,但,誰又會拒絕這一筆余鹽賣的銀子呢?」
「嗯,賺錢的方法都被寫在刑法里了。」
「當利益足夠的時候,冒著殺頭的風險,也得去干。」
「這本質上,也是管理不到位。」
「但現在不是說管理問題,而是余鹽本身。」
「到了嘉靖初年的時候,市面上的私鹽那叫一個泛濫。」
「【《明史·食貨志》記載:嘉靖十三年,給事中管懷理言:鹽法之壞,其弊有六。】」
「【開中不時,米價騰貴,召糴之難也。】」
「【勢豪大家,專擅利權,報中之難也。】」
「【官司科罰,吏胥侵索,輸納之難也。】」
「【下場挨掣,動以數年,守支之難也。】」
「【定價太昂,息不償本,取贏之難也。】」
「【私鹽四出,官鹽不行,市易之難也。】」
「說是當時,這個叫管懷理的給事中,上疏了鹽政的問題,且說鹽法之壞,主要是六個原因。」
「一個是米價飛漲,鹽還沒開中,商人就都去買糧食去了。」
「第二個是,豪強世家壟斷,這個指誰就不用多說了。」
「第三個是官府胥吏勒索,運輸困難。」
「第四個是鹽商拿到鹽引也要排隊領鹽,動輒數年,誰都扛不住。」
「第五個就是,定價太高,利潤不夠補償成本,盈利困難。」
「第六個就是私鹽泛濫,官鹽根本賣不動。」
「這六個問題,簡直就像是層層累加,最終,變成了鹽政的崩壞。」
「那這個管懷理是否提出瞭解決辦法呢?」
「也有……」
「他重點就提到了余鹽!」
「【嘗考祖宗時,商人中鹽納價甚輕,而灶戶煎鹽工本甚厚,今鹽價十倍於前,而工本不能十一,何以禁私鹽使不行也?】」
「【故欲通鹽法,必先處余鹽,欲處余鹽,必多減正價。】」
「【大抵正鹽賤,則私販自息。】」
「【今宜定價,每引正鹽銀五錢,余鹽二錢五分,不必解赴太倉,俱令開中關支,余鹽以盡收為度。】」
「【正鹽價輕,既利於商;余鹽收盡,又利於灶。】」
「【未有商灶俱利,而國課不充者也。】」
「他說,他研究鹽政的時候發現,以前,商人給官府的鹽引錢很少,而灶戶製鹽的成本卻很高,以至於灶戶根本賺不到什麼錢。」
「而到了如今,官府賣給商人的鹽價漲了十倍,可灶戶拿到的收購價,連他們製鹽成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這,基本上都是私鹽橫行的原因。」
「且不說以前了……」
「就說現在,由於商人現在屬於高價買鹽引,那他們賣的鹽價格肯定不會低於成本價。」
「以至於市場上的鹽價飆升十倍還不止。」
「這就導致,百姓吃不起,不敢吃。」
「而製作鹽的灶戶呢?官府跑過來給的收購價越來越低,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灶戶的日子越來越難,難到連自己生活都過不下去……」
「相當於,在源頭廠商那邊瘋狂壓低價,又轉手高價賣給鹽商,從中賺取巨額的利潤。」
「官府基本上充當了中間商的角色。」
「最終給兩頭逼得沒辦法了,灶戶開始私自製鹽,鹽商又開始私下裡接觸灶戶。」
「最終給一個合理的價格,再把這些鹽拿到市場上,以低於官鹽的價格賣出去,而這,就是所謂的私鹽。」
「當然,灶戶私自製鹽是一方面,余鹽也是另一方面。」
「賣余鹽的同時,也不妨礙他們私自製鹽。」
「情況也就是這麼個情況。」
「管懷理也重點提到的事這個余鹽。」
「他說,想要重新梳理鹽政,就必須先處理余鹽。」
「而想要處理余鹽,就得大幅度降低官鹽的價格。」
「只要官鹽的價格降下來了,自然就沒有私鹽的生存空間。」
「他認為,每引官鹽的定價應該為五錢銀子,余鹽為二錢五分,且,還不用押解太倉,而是直接在邊關就地支取,朝廷把余鹽也全都手走。」
「這樣以來,只要官鹽價格低,對商人是有利的。」
「而用錢去把余鹽都收走,也是有利於灶戶的。」
「另外,此舉也並非損害國家利益。」
「余鹽可以按照官鹽的價格給鹽商,朝廷就能從中賺取一半的差額。」
「至於官鹽,那更像是謀福祉一般。」
「這樣一來,鹽商得利,灶戶得利,朝廷也得利,可謂三贏。」
「嗯,贏麻了屬於是……」
「但是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裡面會出問題。」
「官鹽很明顯更貴,那為什麼不直接按照余鹽的價格去收購呢?」
「於是,在嘉靖十五年,兩淮地區就出現了『正鹽未派,先估余鹽』的情況,以至於鹽政又亂了。」
「到了嘉靖二十年,老道痛定思痛,認為如今這亂象,就是余鹽搞出來的,他就下令全國廢除余鹽制,恢復舊制。」
「結果,才沒過多久,戶部尚書就以『邊關糧餉緊張』為由,奏請恢復余鹽,戶部同意了,於是,余鹽制度又堂而皇之的回來了。」
「嘖嘖,什麼意思,就不用多說了吧?」
「那這余鹽制度,或者說,嘉靖一朝,這鹽政,到底是誰受益?誰吃虧呢?」
「整體來說,因為余鹽的合法化,在短時間內,朝廷的國庫的確充盈了。」
「但是,這個余鹽政策很快就失控了。」
「例如,嘉靖三十九年,鄢懋卿將兩淮的余鹽銀,從六十一萬兩,瘋狂加徵到一百萬兩。」
「這什麼概念?」
「余鹽的價格只有正鹽的一半,他冒青煙的鄢懋卿,六十一萬兩徵收的余鹽,轉頭就能以一百二十二萬的正鹽價格賣出去。」
「更別說後面那一百萬兩了。」
「好嘛,朝廷一半我一半?皇帝沒錢我有錢?!」
「也就是鄢懋卿被發現了,那一百萬兩沒有徵成功,否者,嘖,這大明朝的運河真就成了給他家修的了。」
「說白了,余鹽政策,很容易滋生這些蛀蟲。」
「雖說這本身算不上朝廷的損失,朝廷甚至是受益者。」
「但最大的受益者還是鄢懋卿這樣以權謀私的官員。」
「至於誰的損失最大?」
「嗯,真要說損失其實不至於。」
「灶戶是生產者,他們自然也是有利益的,只不過被一層層剝削,以至於,在這余鹽政策之中,利益最小的,就是他們這些灶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