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畝地交二十畝地的稅,本質上,這其實就是在增加稅收。」
「至於他名下到底有沒有這麼多土地?呵,那不重要!反正你就得按照魚鱗冊上記載的資料交稅。」
「至於你繼續開荒開墾新的土地,彌補這個空缺?」
「是,你可以開墾,開墾出來的也還是你的,大明曆代以來,都鼓勵開荒,可……大明這麼多年過去了,哪還有荒地讓你開墾?」
「嗯,偏遠地區,偏遠山區有,可絕大多數地區都沒有。」
「而且,就算有,那老朱當年定下來的政策是永不起科!」
「就算朝廷做不到永不起科,那一般也是開墾前幾年免稅。」
「而現在,你新開墾的土地,要用來彌補前面的虧空,變相的就把所謂『永不起科』給繞過了。」
「關鍵是,新開坑出來的土地,也種不出太多糧食。」
「這就難受了。」
「再說了,絕大多數地區是真的沒有讓你開荒的土地了。」
「你旁邊的地,就可能是鄰居家的,你想開墾,都沒有荒地讓你開。」
「再說了,真以為開荒很簡單呢?」
「真以為把地挖出來,就能變成良田了?」
「呵,有句俗語說得好,晾三年,曬三年,種上糧食再三年,這才勉強算得上一塊良田!」
「期間,還需要維護,需要堆肥,需要除草等等,這才能讓生土變成熟土!」
「就算現代社會,擁有化肥等情況,最少還需要兩三年呢,就更別說大明瞭!」
「開荒,不僅要付出人力成本,還要付出時間周期。」
「所以,這種情況,對大部分農民的影響就是災難性的。」
「大明的宗室不用交稅,地方縉紳與官員隱藏田畝偷稅漏稅。」
「而承擔供養大明、宗室、官員的擔子,就這麼壓在了大明的農民身上。」
「如果單純只是交稅,那百姓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不要總覺得,大明中後期的稅收很沉重,壓垮百姓云云。」
「實際上,歷朝歷代以來,稅收都那個樣子。」
「而且,放在同時期,大明稅收都算少的了,旁邊的日本,朝鮮等地區,那才叫不把百姓當人看,純純的奴隸懂吧!」
「這感覺就好像是,忽然來了個外星人,表示要統治地球,以後每個人必須工作滿八小時,每周只有兩天假期,也只能住在僅有一百平米的房子裡……」
「對,這種情況,其實就是日本、朝鮮百姓,看待當時大明對農民的感覺。」
「所以,稅收這方面,其實真不算什麼。」
「冷酷一點的說,就算手上的子留的少,那至少還有的留呢。」
「百姓農民的任性,可比許多人想像的還要堅韌。」
「只要還沒有到達生死邊緣,只要還不足以要命,就算被壓榨的喘不過氣,勉強只能餬口溫飽,他們也只能忍了。」
「直到,全國推行的一條鞭法,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關於這一點,咱們之前就已經說過了,就不過多贅述了。」
「總之,本來交糧的,手上多少還能剩點。」
「可現在換成交銀子了,別說剩了,多的都出去了。」
「就這種情況,誰還願意種地?」
「而且,最最弔詭的事情來了。」
「你們以為當時所有農民百姓都交稅嗎?」
「不,完全不是這樣的!」
「一個村里,可能有幾十口人,但對官府有納稅義務的,只有兩個人。」
「這的確反直覺,甚至許多歷史學家都一直不去碰的話題,但這確實發生在大明這片土地上。」
「而這,就是當初老朱定下的『永不起科』政策。」
「所謂永不起科,就是除了常稅以外,開墾的荒地永遠不用交稅。」
「民初這種情況是極為適合的,因為在不斷擴張。」
「老朱就是要求恢復人口,恢復民力,不斷向外擴張,也就不斷有荒地可以開墾。」
「可到了明中後期,風向就變了。」
「不想打仗,就沒有更多的土地荒地來開墾。」
「沒了這方面開墾,自然而然也就失去了不斷更新掌控人口與土地資料的動力。」
「這就會發生,正德年以前,稅賦每年報,因為田畝人口等資料的確都在更新。」
「到了嘉靖年,就變成了十年一報。」
「為什麼會這樣?」
「說白了,那些文官既沒有動力,也沒有能力推動這情況的重啟。」
「都不打仗了,都選擇龜縮性防禦了,那還用得著推行這方面的情況麼?」
「而且,還有就是,以前各地都有荒地可以開墾,現在呢?早也開墾完了。」
「但永不起科的政策一直都在。」
「畢竟,推翻老朱這一政策,既沒有好名聲,也沒有個人利益,自然也就沒人去推行或者推翻。」
「而說到當時大明具體的稅收情況,就成了全世界都嘆為觀止的詭異現象。」
「住在同一條街的人,有的人可能正飽受稅收和勞役攤派的沉重負擔,從而十分苦惱。」
「但他的鄰居,卻完全沒有這種負擔,天天念叨朝廷真好。」
「一個村的,要繳納田賦,而且還有可能透支明年的田賦,整個村的人都愁眉苦臉。」
「卻不想,隔壁村就像生活在『永不起科』的平行世界裡,那叫一個自由自在。」
「就這種情況,詭異到了極點你們知道麼?」
「要說原因,嗯,其實也與戶籍制度有一定關係。」
「而且,還是僵化的戶籍制度。」
「舉個通俗易懂的例子。」
「軍戶,必須有一人去當兵,且還是世襲制的。」
「還記得最早說過的『勾軍』制度麼?」
「就是,原本的軍戶死亡,或者逃亡之後,官府就會去他們的原籍家庭,強行勾取另一名男丁頂替,沒有親兄弟的,就堂兄弟,沒有堂兄弟就侄子……」
「總之,就得有個人去當軍戶!」
「而這種情況,苦的就是那一個人,或者那幾個人。」
「其餘的人怎麼說呢?」
「本質上,他們依舊是軍籍,但只需要一個人去當兵,把所有活兒都壓在那一個人身上,其餘人自然就享受著所謂的『永不起科』的福利政策了。」
「當時,明末的時候,有歐洲人跑到大明來考察賦稅情況,而且,還是福建、廣東這種地區的賦稅情況……」
「在當時筆記之中,是這樣寫到的【於沿海地區遇一大家族,其人口達五六十人。其極具錯位之實;此龐大家族中,竟僅有兩人負有對官府之納稅義務。】」
「當然,以上這些情況,到底是個例,還是普遍現象,這就難說了,也有可能,以上推測,都完全錯誤。」
「具體什麼情況,大家自行斟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