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視察工坊署
長安入秋的風總帶著些粗糲的勁兒,從渭北高原卷過郊外的黃土塬,裹挾著漫天細碎塵沙,一下下蹭過陳百一赤色長衫下擺,將衣料吹得簌簌作響。
他垂著眼,指尖捏著太僕寺剛整理好的工坊清冊,泛黃的麻紙邊緣還沾著油墨未乾的潮氣。
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各工坊的工匠名錄、物料帳目,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壓在指腹。
腳下的黃土路被來往的運料牛車軋得坑坑窪窪,深淺不一的車轍里積著昨夜的雨水,踩上去一步一滑,泥點不時濺上靴筒。
走在前面引路的是太僕寺工坊署令徐寬,這位剛從地方調任京城的六品官員。
圓滾滾的身子早被這一路的上坡走得喘得厲害,粗布官袍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他不時抬手擦一把額角的汗,腳步卻不敢放慢半分。
陳百一身後不遠,跟著三兩個掛著銅製工牌的管事,一個個也都垂著腦袋跟著喘氣,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知道,這位年紀輕輕就坐上太僕寺少卿位置的陳百一,武將出身,是個狠角色,手段利落,查案從不講情面。
這一片是太僕寺直轄的官作坊聚集地,出長安西城城牆往西走五里地就是,連片的低矮棚屋順著官道鋪開,緊挨著就是工匠們的生活區,從水泥燒造、生鐵冶煉到麻紙炮製,足足七八家工坊擠在這渭河邊的灘地上,煙囪整日裡煙氣不絕。
剛走到路口,陳百一就不自覺皺起了濃黑的眉頭。
風正順著城東往這邊吹,把煉鐵坊飄出來的炭灰、水泥廠揚出來的白細粉一股腦裹了過來,那股嗆人的澀味兒順著領口往喉嚨里鑽,蹭得氣管里發癢,他忍不住側過身,低低咳了兩聲。
旁邊徐寬見狀,趕緊解下腰間繫著的羊皮水囊遞過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少卿,這邊工坊區就是這個樣子,天天都飄著這些粉味兒,我們常年待在這裡,都早就習慣了。」
聽到這話,陳百一抬眼,不著痕跡地打量了面前的徐寬一番。
徐寬今年三十有七,出身高平徐氏,前些年在景泰縣做縣令,任上撈了個官聲不錯的名聲,說是百姓愛戴、地方士紳也都擁護,這才借著調選的機會,升了一級來京城做太僕寺工坊署令。
徐寬敏銳察覺到了對方的打量,趕緊小兩步湊到陳百一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自得,笑著擠了擠眼:「少卿,您看,姑父沒辜負您的安排吧?」
這話半點不假。
徐寬能從地方七品縣令連跳兩級,直接從景泰縣那苦寒地界跳到京城做六品署令,全靠著他這層姻親關係。
他是陳百一親大姑的丈夫,論輩分確實是陳百一的姑父。
只因為他娶的妻子是涇陽陳氏的女兒,憑著這層關係,才拿到了這份人人眼熱的肥差,這是他以前在烏蘭縣啃黃土的時候,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際遇。
走著走著,徐寬心裡又忍不住活絡開了。
自己那曾經的連襟徐濤,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歪運,放著好好的正室夫人不疼,偏偏去寵什麼上不得台面的小妾,最後鬧得家宅不寧,連帶著父親都受了牽連。
不過說起來大家都姓徐,想到這裡他倒微微有些不自在,可這份不自在也就轉瞬間就散了。
他現在心裡頭盤算得清楚:一邊靠著自己這便宜內侄把公務應付好,安安穩穩升官發財。
另一邊,陳家陳家那二姑娘如今棄夫歸家,要是有機會,姐妹————嘿嘿————親上加親————想到這裡,徐寬嘴角的笑又深了幾分。
反正他徐寬,從來都是個會給自己謀出路的,一個有理想的人。
陳百一將徐寬那點眼底的活絡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這才緩聲開口:「嗯,這段時間整理清冊,看得出來姑父倒是用了心的。
只是還望姑父謹記初心,莫要辜負了朝廷的信任,也莫要辜負了陳家的舉薦。」
徐寬剛要點頭哈腰應下來,就聽陳百一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語調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就說那前任武州長史徐群峰,身膺地方佐貳之職,本當恪遵禮法、整肅家風,做吏民的表率。
可他最終呢?
辜負了朝廷的一片期待,縱容親眷僭越規制,行事悖離人倫綱常。
居官不思匡己正身,反而以私廢公,弄得地方風化受損,民間非議漸起。
最終,還不是落得一個罷官奪職、悽慘收場的下場?」
徐寬聽完這話,只覺得心裡「咯噔」一聲,瞬間涼了半截。
徐群峰是誰?
那正是自己那連襟徐濤的親父親啊!
當初就是因為他苛待陳家嫁過去的二姑娘,觸了陳家的逆鱗,沒幾天就被人彈劾罷官,連帶著整個徐家都跟著失了勢。
徐寬哪裡還敢有半分歪念頭。
趕緊整理了官袍,對著陳百一躬身拱手,語氣帶著幾分發緊:「少卿放心,下官定然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絕對不會辜負朝廷與少卿的厚望!」
陳百一看著他發白的耳尖,這才神色淡淡地收了目光,緩緩點了點頭,抬步繼續往工坊深處走去。
「走吧,去看看工人們生活。」
大片低矮的土坯房緊挨著第一煉鐵工坊的圍牆,最近的人家窗戶離高爐不過二十餘步,房頂上落著厚厚的一層灰黑煤灰,連房檐下曬的布單子都發著暗灰色。
一個光著腳的孩童在路邊玩耍,臉蛋兒上沾著細細的水泥粉,笑起來露出的牙齒都發灰。
陳百一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
站起身這才對徐寬說:「你們就把生活區建在工坊邊上,這離得也太近了。」
徐寬撓撓頭訕笑:「當初建的時候圖工匠上工方便,就緊著工坊劃地了————」
沒等他說完,陳百一已經轉身往工坊里走。
進了蝗蟲粉加工工坊,更是嗆得人睜不開眼,瀰漫的細粉在空氣里飄著,幾個幹活的工匠只裹著一塊破麻布片子擋臉,連個像樣的面罩都沒有,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從霧氣里傳出來。
陳百一捏了捏放在袖口的帕子,等出來的時候帕子已經變成了灰黃色。
他沿著工坊和生活區整整轉了一圈,站在路口的老槐樹下,攤開隨身帶的輿圖,指著上面密密麻麻標記出來的紅點,開口說:「徐主事,這一片的設置,大半都不合理。」
他指著輿圖上工坊和生活區交界的線。
「第一,工坊離生活區太近,風一吹污染物全刮進院子裡,大人孩子天天吸這些灰,遲早要鬧出病來。
第二,建居民區的時候就沒查查這長安郊外常年吹什麼風?
這片所有的高污染工坊都在居民區的上風頭,這不就是把往人家裡排髒氣嗎?」
徐寬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說話。
陳百一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冒著煙的各個工坊。
又繼續說:「你看看這些都是什麼工坊?
水泥、煉鐵、燒磚、造紙還有蝗蟲粉加工,哪一個不是污染重的?
全擠在一塊兒,交叉污染都成什麼樣了?
工坊里做工的工匠,連個像樣的防護都沒有,這是拿人命不當回事嗎?」
末了,陳百一用指節敲了敲蝗蟲粉加工工坊的位置。
語氣斬釘截鐵:「要改,就先從這兒開始,至少先把蝗蟲粉加工工坊搬到下風處的空地里去,不能再讓幾百戶工匠跟著吸這髒粉。
後續再把所有污染工坊按品類重新劃區,生活區挪到上風頭,給工人們補上防護用具。
咱們是官辦工坊,總得讓做工的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吧?」
徐寬連忙掏出小本子把話一一記下來,風卷著槐樹葉落在陳百一的輿圖上,他抬手拂開,望著遠處冒煙的工坊,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片的活兒,要理順還得些時日,但總得先動起來才行。
如今的太府寺卿是宋遵貴,雍州長史是楊恭仁。
好在他是這兩個衙門的二把手,溝通協商起來倒也方便。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三件事,你們都記一下。
第一,要抓緊給工坊和生活區的主幹道上鋪設水泥路。
不能像現在這樣,一下雨就泥濘難行。
同時要在水泥路兩旁種上柳樹和楊樹,不能到處光禿禿的。
第二,所有的工坊都要有安全防護用品和措施。
第三,那就是將蝗蟲粉加工廠遷走,遷到黃土塬上。」
陳百一說著,不由得死死地盯著徐寬。
直到徐寬只覺得全身要被看透的時候,陳百一這才停了下來。
他語氣有些沉重的說道:「徐署令,你可知聖人為何叫我檢校太僕寺少卿,成立工坊署,建設這諸多的作坊?」
徐寬哪裡知道這些,低著頭不斷地搖頭。
陳百一見了很是滿意。
這才說道:「那是關中大旱,又有蝗災四起。
陛下這才命某調派忠孝軍巡視關中災區,維持秩序。
同時檢校太府寺少卿,全權負責組建工坊署,招收流民穩定局勢。
為此,陛下給予特權,工坊署之事,某可一言而斷之。
所以,工坊署不僅是掌管朝廷工坊。
更是要做好原本的事情,負責穩定地方,建設好流民的善後事宜。」
這時有雍州屬官問道:「敢問司馬,為官之道,以何為先?」
問話之人陳百一認識,六曹的一個八品官吏。
既然是自己屬下,陳百一也是不介意提點幾句。
「為官者,首在明責。
知責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責任者,大丈夫之終也。
古訓有言,在其位則謀其政,任其職則盡其責,此乃立身之本。」
他話音剛落,眾人便是思考起來。
而徐寬卻是問道:「我工坊署職司官作生產,除了督辦朝廷交辦的工造,還有其餘要務嗎?」
陳百一有些嫌棄的看了他一眼,這才說道:「公衙之責,從來不止於上命。
吾輩食朝廷俸祿,當念上下周全。
太僕官作坊聚數千工匠於此,連巷聚居,家屬數千,我們既要把工造的事辦妥,也要把工匠的生計顧好。
其一,須修通連驛道之途,平土墊石,讓工匠出入無礙,不必再踏泥淖。
其二,須整葺聚居之舍,勘定危房,補苴罅漏,讓工匠住有所居,不必再憂風雨。
其三,須修繕坊側義學,延請塾師,增補經卷,讓工匠子弟養有所教,不必再目不識丁。
其四,修撰技藝書籍,傳承發揚提升工匠手藝,創新創造生產工藝,這些難道不都是你們應該做的嗎?」
陳百一話說到這裡,所有人都已經圍了上來。
陳百一也不拖沓,直接在一旁的大石頭上坐下。
開始給眾人解惑起來。
「何以能把這些事,件件辦到百姓心上?」
「不難。
凡事換位思考,站在百姓立場考量,便知對錯取捨。
你若是終年勞作的工匠,你盼道路平整嗎?
你盼居所安穩嗎?
你盼孩子能識文斷字嗎?
這般換位,同理心自生,便知何事該做、該如何做,這才是為官的正途。」
「下官等受教。
只是下官尚有一問:如今官場多以媚上為忠,這般做法,究竟可不可取?」
陳百一一拍大腿,呵斥道:「簡直是胡說八道!
一味媚上唯上,哪裡是忠?
這是奸邪!
是只顧一己前程,忘卻肩上責任的自私。
為官者,當以公心處事。」
徐寬聽到這話,忙不迭擦了擦額角的汗。
然後躬身開口:「少卿訓誡的是!
爾等莫要失言,當今陛下聖明,開言路、納直諫,朝堂風氣清正,哪來的一味媚上?
只是少卿這番話,是防微杜漸,提醒我們這些做下僚的守住本心罷了。」
陳百一微微抬手,整了整衣襟,神色依舊平和,緩聲開口:「徐署令不必惶恐。
陛下開言路、重直臣,朝堂風氣為之一新,乃是天下皆知的盛世新象,他們豈會不知?」
他抬眼掃過階下一眾僚屬,聲音清沉:「所言一味媚上唯上是奸邪」,說的是為官者的本心,而非妄議朝堂風氣。
正因為陛下開誠心、布公道,鼓勵骨鯁之言,我們做臣子的,更該守住這份風骨。
對上要講真話、辦實事,不必曲意逢迎;對下要察民情、解民憂,不能敷衍塞責。
如此風氣正,更要自身正,若人人都能守公心、去私念,才不辜負陛下求治之心。」陳百一話音落下,一眾僚屬皆拱手頷首:「少卿所言極是,我等謹記。」
「那公心從何處來?」
陳百一略做思考,這才說道:「公心不在聖賢書的空話里,不在上官的誇獎里,就來自對百姓的同理心,來自待人接物的仁義之心。存仁存心,方能不偏不倚,無愧朝廷,也無愧百姓。」
「今日聞陳師教誨,如撥雲見日,我等謹記在心。
陳百一看著眾人,這些人說到底都是一些寒門子弟。他們胸懷熱忱,自然是很容易相信陳百一這番說辭。
要是遇到世家大族之人,怕是首先心裡要算計,如此對家族可有什麼好處?
當然了,這些話陳百一儘管是隨口說的,可是聽的人自然是一下子就辨認出,這是孟子的執政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