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七分相似,陳百一連夜磨槍
熱水順著肩背往下淌,皂角的清香氣裹著水汽漫了滿室。
陳百一擦乾發上的水珠,換上一身乾淨的銀灰綢袍,束腰勒得肩背愈發舒展。
阿紫立在一旁替他理著袍角的褶皺,指尖輕輕蹭過腰側的衣料,心頭卻像浸了半涼的井水,發苦發澀。
她跟著郎君這麼久,不是沒想過名分。
如今郎君是開國涇陽伯,按大唐制度,滕妾總共就三個名額。
自從有了黃小月的例子,她也早是暗暗盼著,再過兩年郎君念著她的好,怎麼也能輪到自己。
誰知道半路上殺出這麼一檔子事,陛下御賜的鄭麗婉直接占了第三個名額,她這點念想,就這麼硬生生被截胡了。
阿紫指尖頓了頓,把那點翻湧的不甘壓下去。
君賜難違,她一個奴婢能有什麼辦法?
只能暗暗盼著郎君往後官途亨通,再往上升一級,就能多增媵妾的名額了。
可她也清楚,這條路哪有那麼好走。
整個大唐把人分作四等:貴人是官吏士族,良人是農工商賈白丁,賤人是雜戶、官戶、部曲、客女,最下等的奴隸,更是如同貨物一般可以隨意買賣。
不同階層嫁娶自有規矩,除了貴人良人可通婚,其餘都要遵循「人各有偶,色類須同o
良賤既殊,何宜配合」的律法。
唐律說得明明白白:「妻者,齊也,秦晉為匹。妾通買賣,等數相懸。」
妻子與丈夫地位對等,小妾卻可隨意買賣,和嫡妻天差地別。
即便只是做小妾,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律法明確說了「妾者,娶良人為之」,只有良人出身的女子才有資格做妾,像她這樣出身奴婢的,連做妾的門檻都摸不到。
除非哪天得了郎君賞識,先贖身放良,改了籍貫,才有那麼一點點可能。
就像府里的黃小月,當初也是先脫了奴籍成了良人,又和地方豪族認了乾親抬了身份,最後才順理成章成了媵妾。
這麼一想,阿紫心裡那點苦又重了幾分—她的名分之路,果然還長著哪。
陳百一整理完畢,正準備抬腳出門,外間廊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銀箏掀著棉簾走了進來,福了一禮開口道:「郎君,鄭媵那邊剛安置好,身邊連個貼身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所以娘子讓奴婢和阿紫姑娘,今晚去西跨院伺候郎君與鄭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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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伺候————」
阿紫腦子裡嗡了一聲,臉頰騰地就燒了起來,連耳尖都紅透了。
她跟郎君雖親近,平日裡最多也就是被郎君抱在腿上調笑,最多也就是這裡捏一捏,那裡搓一搓。
她到底還是個沒開臉的黃花大姑娘。
突然被安排去做那種貼身伺候的事,饒是平日裡機靈,這會兒也羞得抬不起頭來。
陳百一目光掃過她通紅的耳尖,心裡透亮得很,什麼也沒說,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太了解這姑娘了,看著這會兒害羞靦腆,用不了多久,就會露出骨子裡鮮活熱辣的性子,瘋起來比誰都大膽。
銀箏提著羊角提燈走在前面,昏黃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悠悠的,一路往西跨院去了。
府里其他當值的奴僕,該當差的還是照舊,該灑掃的灑掃,該守夜的守夜。
不過私底下閒聊的時候,都免不了羨慕一句郎君今夜又當新郎。
指不定心情好就會打賞,這兩天把活幹得利索點,總能蹭點好處。
不少人互相打趣著,都攢著勁等著領賞呢。
青石板路上的燈光晃了三晃,西跨院的院門已經在望。
院門前兩個灑掃的小丫鬟見了陳百一,忙慌慌地福身行禮,頭埋得低低的,指尖都捏著衣角。
這院子偏靜,半個時辰前才剛灑掃妥當,連窗紗都是臨時換的新的,府里上上下下都清楚,這位新媵是陛下賜的,半分錯都出不得。
推院門的時候,風卷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落蕊飄進來,落在阿紫的裙角。
她攥著衣料跟在後面,心跳得比剛才還快,抬眼就看見廊下立著那個新來的鄭姑娘。
鄭麗婉還穿著那身素衣,聽見聲響轉過身來,燈光落在她臉上。
這張臉,當真有七分像當今皇后,只不過更年輕些,眉眼間籠著怯生生的水汽,像沾了露的白梨花。
見了陳百一,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禮,聲音輕得像風颳過窗紙。
「妾身,見過郎君。」
陳百一伸手虛扶了一下,指尖掃過她的手肘,能感覺到那細膩皮膚下微微的顫抖。
只溫聲說了句:「一路辛苦,安置好了就歇著吧。」
他目光掃過這院子,廊下燈點得亮,窗台上連塵泥都沒有,正房娘子安排得妥當,只是案上那碗茶早就涼透了,可見她也沒心思喝。
阿紫見狀立刻上前,福了禮道:「奴婢去給鄭媵換碗熱茶來。」
說著就要往廚下走,卻被鄭麗婉叫住了:「有勞這位姐姐,不必麻煩了,我不渴。」
阿紫腳步頓住,回頭看她,就見鄭麗婉垂著眸子,長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指尖反覆絞著素衣的衣角。
這一路從側門進來,見完主母長輩,到現在站在這裡,她臉上沒露半分委屈,可那藏不住的侷促和不安,誰都看得出來。
父兄卑鄙、所託非人,準是被當成賞賜賜入府,哪裡能真的安穩?
「鄭媵抬舉奴婢了,奴婢可不敢當鄭媵姐姐。」
阿紫說完,便趕緊去泡茶。
銀箏識趣地擺上了夜宵,是兩碟松仁糕和一碗蓮子羹,又默默示意其他幾個丫鬟退了
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陳百一、鄭麗婉和阿紫、銀箏四個人。
院子靜得能聽見風搖槐樹的沙沙聲。
銀箏給倆人放好筷子,便跟阿紫倆人悄悄的到了西廂房。
這時候院裡的鄭麗婉終於抬起頭,迎著陳百一的目光,咬了咬下唇開口:「妾————知道陛下賜妾入府,是為了什麼。
郎君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陳百一坐下來,端起阿紫剛重新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才緩緩開口:「以前的事情咱們就不說了,陛下既然把你賜給我,就不會再翻舊帳。
你只要安安穩穩在府里住著,沒人會苛待你。
至於別的————你不必多想。」
這話像一塊石頭落進鄭麗婉心裡,砸開了她憋了一天的情緒,眼圈唰地就紅了。
她攥著衣角半天,才低低說了聲:「謝郎君。」
眼淚終究還是沒掉下來,只順著眼角微微發潮,又很快平復了—她早沒了哭的資
格,如今能保住性命,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阿紫跟銀箏悄悄的到了鄭媵休息的二房,悄悄給燈盞添了油,燈光一下子亮了起來,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這時候銀箏到了院裡,低著臉跟人說道:「夜深了,郎君跟鄭媵還請早點休息。」
說完這話,便立馬退到了一旁。
陳百一聞言點了點頭。
鄭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等他們進了屋子,阿紫她偷眼瞄陳百一的神色,郎君臉上沒什麼異樣,可只有她看到了陳百一喉嚨滾動的樣子。
夜深了,阿紫鋪好床,又幫著鄭麗婉褪去外面的素衣,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
鄭麗婉全程都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也不掩飾臉上的忐忑。
陳百一解了外袍走過來,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動作意外的輕。
「別怕,一切都有夫君。」
鄭麗婉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驚詫,好像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
陳百一沒多解釋,只轉頭對阿紫跟銀箏說:「你們今晚就在外間守著,有事隨時叫你倆。」
阿紫應了聲「是」,放下帳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陳百一打量著這張酷似長孫皇后的臉,心中的躁動再也壓不住了。
阿紫關上門的時候,她聽見風從院牆上吹過去,帶著老槐樹的香。
屋裡的燈還亮著,不知道那兩個人會說些什麼。
只是她心裡清楚,這位新來的鄭媵,往後在陳府的日子,恐怕比她預想的,要不一樣一點。
廊下的蛐蛐叫了起來,阿紫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外間,就著昏黃的燈影發愣,路還長著呢,不管是她的名分,還是這位新鄭媵的日子,都才剛剛開頭。
就在她打盹的時候,裡面響起了咯吱的聲音,她的臉騰的一下子便紅了起來。
「阿紫,進來幫忙。」
小丫頭頓時臉都紅了,腿軟得感覺不是自己的了。
「銀箏姐姐。」
「哎呦,你這怎麼都成了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裡面的是你呢。」
「好姐姐,莫要再取笑了。
郎君跟鄭媵還等著你我伺候呢。」
聽到這話,銀箏趕緊扶起阿紫,兩人只穿著小衣便往裡間走去。
銀箏服侍得很有經驗,知道自家郎君體魄強健,根本就不是鄭媵能夠抵抗的。
「郎君。」
此時鄭騰青絲四散,髮根處沾滿了汗水,整個人都在恍惚中。
看到來人,嘴裡胡亂地喊著:「妹妹救我,郎君饒命————」
隨著兩人的加入,又是荒唐了半夜,這才停歇。
第二日,陳百一從溫柔鄉里掙紮起來,便帶著雍州牧府和太僕寺的官吏向著郊區騎馬而去。
入秋的郊外已經沒了盧瑟,官道上的塵土被昨夜的小雨壓得安安穩穩。
陳百一帶著幾個官吏勒住馬韁。
遠遠就聽見太僕寺工坊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牛馬的嘶鳴,透著鮮活的人氣。
守工坊的門吏認得陳百一,連忙迎上來行禮:「陳少卿,您可來了,張丞等您半天了。」
陳百一擺了擺手,沒先去見監工的太僕寺丞,反倒順著工坊外圍的田埂往流民安置的窩棚區走去。
他出發前特意翻了安置戶籍,記得當時逃蝗的那些災民就安置在這一片。
剛轉過一片苜蓿地,就看見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人正蹲在田埂邊,給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包紮手上的傷口。
他走進了一看,正是吳小乙和草兒。
草兒的手指被工坊里的鐵絲颳了一道大口子,疼得眼眶通紅,卻咬著唇不肯哭,看見有人過來,連忙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吳小乙抬頭也看見了陳百一,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整理了衣襟,就要行禮:「伯也!」
陳百一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胳膊,低頭看向草兒的手,眉頭輕皺:「怎麼不小心點?
工坊里的活要是吃不消,就先歇兩天,別硬撐。」
草兒從哥哥身後探出頭,小聲說:「不累的————我就是幫著分揀馬具零件,剛才沒拿穩才刮到的,不疼的,不耽誤幹活。」
她說著晃了晃包好的手,露出一個靦腆的笑,「伯爺,兄長說,兄妹能有地方住有飯吃,都是您給的恩典,我可不能偷懶。」
陳百一聞言心裡一軟,今年春夏關中大旱蝗災四起,不少人流離失所,朝廷正借著太僕寺擴建作坊的機會安置流民,按工發糧,就是想讓流民能靠著自己的力氣活下去。
他回頭讓張三鼎拿了隨身帶的金瘡藥遞過去。
笑著說:「恩典是朝廷給的,你們肯踏實幹活,就是給朝廷分憂。」
說話間,吳小乙已經挺直了背,指著不遠處的工坊對陳百一說:「大人您看,如今小人已經是班長了,每個月工錢除了夠小人和妹妹吃的。
還能攢下錢,小人算過了,到了明年春天,便就可以買一院那種紅磚小院,徹底的在這裡安家了。」
他說著,黝黑的臉上泛起光亮,眼睛裡滿是對日子的盼頭。
他所說的紅磚小院,是當初城建司那邊陳剛僱傭難民燒制紅磚,然後統一蓋的一進的四合院,院子不大,房間卻是不小。
一家十幾口住著,絲毫不覺得擁擠。
這種院子,當初剛剛修建完成,便是安置那些難民的。
後來災情消除,很多難民都回去了。
當然了留下了相當多的一部分,這些人都是在這裡找到了新的謀生。
這種院子土地是雍州牧府撥的,材料、建設都是以工代賑的,所以建設成本很低。
這裡的工匠,兩年下來便可以攢夠本錢。
像吳小乙這種學到了技術,提升了職務,家裡人少的,半年就攢夠了。
這些原本都是荒著的郊野,如今已經被整得整整齊齊。
一排排工坊廠房冒著希望的濃濃黑煙,還有一些新的也是已經建起了框架。
安置的流民要麼在工坊里做工,要麼在旁邊開墾荒地種菜。
連半大的孩子都蹲在路邊分揀木料,沒有一個閒人。
他拍了拍吳小乙的肩膀,朗聲說:「好!好好干,只要踏實肯干,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等過陣子工坊成型,我上奏給朝廷,給你們這裡修建一所學校,大家也可以送孩子去讀書。」
吳小乙一下子怔住,隨即攥緊了手,對著陳百一深深鞠了一躬,草兒也跟著哥哥彎下腰,風卷著苜蓿花的香氣吹過來,落在兄妹倆粗布的衣襟上,也落在陳百一沾著塵土的官靴邊。
這時,遠處太僕寺丞已經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陳百一告別了兄妹二人,往工坊那邊走去,身後打鐵聲還在叮叮噹噹響著,帶著新生的力氣,撞得郊野的晨光都微微發顫。
那一個個高高聳立的巨大煙囪,冒著一股股嗆人的濃煙,成了大家眼中最靚麗的風景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