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陳府應對
陳百一的書房內,松煙墨的濃黑順著硯台的紋路漫開。
阿紫攥著墨錠的手腕輕輕轉動,石硯發出細碎均勻的摩擦聲,眼角餘光卻一刻不離書案後握著狼毫的男人。
明明陛下親賜美人是天大的恩寵,可自家郎君從見到賜旨的內侍起,眉峰就沒舒展過。
阿紫磨完一錠墨,才垂著聲開口,語氣里藏著按不住的好奇:「郎君,今日陛下親賜美人,更何況奴婢聽說鄭滕乃是京城出了名的才貌雙全。
您怎麼好像不太開心?」
陳百一聞言,指尖一頓,直接把狼毫擱回筆架,筆鋒上滴下的墨點落在剛寫了一半的奏表上,暈開一小團難看的污漬。
他往後靠在酸枝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指尖敲著扶手緩聲道:「才貌雙全的女子,自然是招人喜歡,某也同樣。
只是此女,是個天大的麻煩啊。」
阿紫愣了愣,手裡的墨錠都停在了半空,她擦了擦手上的墨汁,愈發不解。
「郎君這可是皇帝賜的,皇恩浩蕩的事,能有什麼麻煩?」
陳百一隻是搖了搖頭,指尖蹭過眉峰的褶皺,語氣里多了幾分嘆惋:「正因如此,所以才麻煩。」
話剛落,書房的雕花門被輕輕推開,房奉真提著裙裾走了進來,素色比甲襯得她神色溫婉。
她見阿紫站在書案邊,立刻明了是怎麼回事,只笑著朝阿紫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退下。
阿紫應了聲,連忙招呼守在門外的房清荷、銀箏,一行人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把書房的空間留給了夫婦二人。
房奉真走到書案邊,伸手理了理被風卷亂的宣紙,開口先提起了鄭氏:「麗婉妹子也是個苦命人,堂堂世家嫡女,家道中落沒法子,最終做了滕,定然心中苦悶,夫君莫要輕慢對待她。」
陳百一點了點頭,抬手按住了妻子理紙的手。
語氣沉了下來:「我自然不會輕慢她,我只是擔心陛下那邊。
你還記得當年太上皇平定長安時,娶了辛處儉的妻子。
後來太上皇知道辛處儉原來是東宮舊官,轉頭就把他貶去了萬年縣,辛處儉一輩子都戰戰兢兢,到死都提著心,就怕哪天丟了腦袋。
如今陛下雖然看著寬宏大量,可誰知道陛下日後會不會記掛這件事,暗地裡給我降罪」
O
說到這裡,陳百一下意識往書房門口掃了一眼,確定沒人,才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幾乎要融進窗外的風聲里。
「太上皇與陛下乃是父子,說到底性格秉性都是一個樣子。
再說了,為夫還聽說這個鄭麗婉長得有七分像皇后娘娘,不知是真是假。要是真的,怕是陛下勢必沒法釋懷啊。」
房奉真聽到這話,不由得心中一緊。
她剛剛見過鄭氏女,初時還沒覺得啥,這會聽到自己夫君的這才想起來,對方那長想像極了立政殿那位。
房奉真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腰間宮絛,珍珠壓得指腹發白,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立政殿那位如今母儀天下,眉眼間自帶端莊雍容。
可這位鄭氏嫡女,偏生把那七分相似長在了最動人心處。
眼尾那點微微上挑的弧度,笑起來時臥蠶的紋路,竟比皇后本人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楚楚。
她定了定神,挨著書案邊坐下,聲音壓得比陳百一還低。
「我方才進外堂見她起身見禮,遠遠只覺得瞧著順眼舒服,經你這麼一提可不就是麼!
前幾個月,妾身還跟著七姑姑去宮裡,與那位也算是是熟絡了,那臉型那鼻樑,真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七分像。」
陳百一聽了這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硯台邊緣,青白玉硯台被磨得冰涼,抵著掌心也壓不下心口那點沉鬱。
「你想,陛下跟娘娘那是什麼感情,皇后娘娘在陛下心裡是什麼分量?
如今把個長得像皇后的賜給我做滕,這事怎麼想都不踏實。
說她是賞賜吧,哪裡有把長著皇后樣貌的女子往外賜的道理?
說她是試探吧,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窗外梧桐葉被風卷著擦過窗欞,沙沙響了一聲,房裡兩個人都頓了頓,齊齊往窗外瞥了一眼,才又接著開口。
房奉真攏了攏袖口,輕聲道:「可陛下親賜的,咱們總不能拒了吧?
拒了那就是擺明了抗旨,當場就是罪。」
「我自然知道不能拒。」
陳百一嘆了口氣。
他拿起筆又放下,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小小的一塊黑。
「我就是怕,今日陛下賜給我,明日看著這女子長在我家,就想起皇后,想起自己的皇權,咱們陳家幾代人的清名,別栽在這女子身上。
剛才阿紫還說我不開心,這麼大的麻煩擱在眼前,我怎麼開心得起來?」
房奉真沉默了片刻,才緩聲道:「事已至此,咱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往後我多看著她,讓她安安穩穩住在偏院,不惹事不招眼,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大錯。」
房奉真說著要往外走,突然朝著外面喊道:「阿紫。」
阿紫便立馬出現,「見過娘子。」
「阿紫姑娘,辛苦你一會跟銀箏伺候郎君沐浴。」
不等阿紫回答,房奉真轉頭對著陳百一說道:「一會不要穿便服,換一身武弁朝服吧O
她那院子妾身剛剛安排人清掃了一遍,家具被褥都安置了一些。
加了幾個手腳麻利的婆子,將房間喜慶的布置了一下。」
房奉真說到這裡,神情暗淡了一下。
「人來的時候,連個伺候的丫鬟也沒有,隨身兩隻箱子,你自個看吧。」
房奉真說完,便直接帶著離開了。
原本還有些好奇,剛剛為什麼不留自己給郎君沐浴。
這個時候房奉真說話了。
「清河,一會回去了,把你那吉服送去吧。
你倆身形相似。
就當是結個善緣。」
「是,姑姑,清荷明白。」
拜見碗柳老太太,鄭麗婉跟著黃小月默默的走著。
她想起自己一襲素衣,被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了陳府,停在青石板路上的時候,轎簾外連半點鼓樂聲都沒有。
陳府沒有張燈結彩,沒有賓客,沒有絲毫辦喜事的樣子。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晃了晃,她按著裙擺的指尖微微收緊,素色杭綢的衣料揉出一點褶皺。
一她早知道不會有盛大的禮節,可真落到自己身上,還是忍不住喉頭髮緊。
要知道她本是世家嫡女,她也曾對著鏡描眉,幻想過嫁給陸郎是何等風光。
十里紅妝鋪進夫家,滿城都夸鄭府小姐好福氣。
可如今,陛下一句話賜給陳百一做滕,連大紅嫁衣都不敢穿,只能裹著這一身素衣,從側門悄無聲息進府,活像株見不得光的野草。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點翻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已經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可怨的呢?
她看了看四周,這就是她往後的家了。
家中正妻是當朝宰相的女兒,夫君是陛下跟前當紅的官員,多麼的般配啊。
她不過是一件賞賜,一粒被拋進這深宅里的棋子,半分不由自己。
給正房房奉真見禮的時候,對方語氣謙和,可鄭麗婉彎著腰不敢抬頭,心裡清楚,這份謙和不過是主母的體面。
後來見婆婆、見太奶奶,一步步行禮如儀,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垂著的胳膊酸得發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臉上,輕飄飄的,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們一定也聽說了,我被陸家拋棄了,被皇帝拋棄了。
我長得像皇后,她們一定也在猜,陛下把我賜過來,到底是什麼意思。
跟著黃小月往自己的院子走,路越走越偏,園子裡的花都開得少了,她反倒慢慢鬆了口氣。
這院子偏靜,也好,安安靜靜當個透明人,總好過站在風口浪尖被人算計。
可路過那片開得正盛的碧桃時,風卷著花瓣落在她素衣肩頭,她忽然想起及笄那年,母親也是在這樣的桃樹下給她插簪,說要給她找個頂天立地的良人。
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她趕緊抬手按了下眼角,沒讓眼淚落下來。
事到如今,還想這些做什麼?
往後收起所有的脾性和驕傲,夾緊尾巴做人,能在這深宅里保下一命,安穩活下去,就夠了。
至於那些愛恨、那些風光,本來就不屬於她了。
她攏了攏素衣的袖口,跟上前面黃小月的腳步,跨進了那道將要困她一生的院門。
到了西跨院一處院子前面,黃小月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院子門口還有兩個婆子提著燈候著。
「奴婢見過黃滕,見過鄭滕。」
其中一個嬤嬤開口,兩人一同行禮。
黃鄭二人點了點頭,這時候說話那人便接著說道:「奴婢乃是娘子派遣給鄭滕的管事張三娘,這位是劉二娘。
娘子還臨時安排了兩位伺候丫鬟。
怕您使不方便,娘子明日裡會專門寫信給鄭府,讓鄭府將鄭滕以往的丫鬟送過來。」
聽到這裡鄭麗婉心裡不由得的暖暖的,心裡想著不愧是宰相家的女兒,這般安排極為妥當。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這院子是專門收拾過的。
還有些喜慶的裝飾。
那位張嬸也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便笑著說:「鄭滕,這裡以前雖然是空著的,但是
都是定期清掃的。
剛剛娘子又讓人徹底打掃了一遍,又讓人給添置了不少的家具和被褥。
您要是用的不合適,直接跟娘子說就好了。」
這時候一旁的黃小月也是笑著說道:「妹妹安心便是,缺什麼直接跟娘子說就是了。
咱們府上對於這些都是很寬裕的。
不過一些特殊的,也可以用自己的月例錢。
說起月例錢,我可要跟你好好的說一下。」
黃小月說著,直接一把拉過鄭麗婉,往正屋走去。
這過程兩個丫鬟也是跑過來拜見主人。
黃小月表現的比鄭麗婉還要主人,直接讓丫鬟上了茶,便拉著鄭麗婉說起了話。
「咱們每月的月例有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固定的錢:錢兩貫,米一石五,絹一匹。
跟府中的姑娘們一樣的待遇。」
鄭麗婉聽到這話也是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這待遇比在娘家多多了。
錢財上倒也是沒有什麼虧待的。」
「我跟你說啊,這是最基礎的。
咱們府上,咱們郎君跟其他人不一樣,郎君一直鼓勵大家,能夠做一些其他工作。」
黃小月說著,示意了一下自己,笑著說道:「咱們郎君不僅是涇陽縣開國伯、上輕車都尉、正議大夫、雍州司馬、忠孝軍統領、東宮太子贊善大夫、傷殘士卒撫慰司左少卿、
檢校太府寺少卿。
皇帝經常還會有臨時公務下發,所以忙得根本沒時間管理家族和府中事務。
所以,我便負責族中和府中的商業。
清荷協助娘子打理郎君、娘子、夫人、老太太他們的封地。
年底的時候,郎君和娘子會根據大家一年的工作和負責內容的情況,跟大家發績效的。
嘿嘿————
黃小月說著笑了一下。
然後小聲說道:「那可是好多好多錢啊。」
說著捅了捅對方,說道:「你可要抓緊了啊。」
說完這些事,突然一個丫鬟跑了進來。
「鄭滕,房滕在外面求見。」
「啊,還不趕緊請?」
鄭麗婉直接站起來,就往外面走。
她又不傻,人家房清荷才是房家陪嫁的媵妾,說起來是比她們兩人的位置要高。
黃小月也是站起身,兩人向著外面走去。
只見房清荷一臉微笑的站在小院裡,臉上的表情極為溫婉。
「麗婉見過姐姐,剛剛有所怠慢,還請姐姐恕罪。」
「妹妹客氣了,我也是剛剛過來。
都是姐妹,哪有什麼恕罪不恕罪的。」
她說著,將手裡的包裹遞到了對方手裡,解釋道:「這是姐姐當年穿過的吉服,娘子見妹妹沒來得及準備,便讓我送過來。
還望妹妹莫要嫌棄。」
鄭里婉見了,眼淚都忍不住的流了下來。
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了。
「妹妹謝謝姐姐,謝謝娘子的恩情。」
房清荷花,對於對方的反應顯得很是平靜。
她扶起對方,笑著說道:「妹妹莫要這般,我也是奉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