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奇怪
凱霍斯魯來得很奇怪。
先不說此時已經大約到了夜裡的兩三點鐘，塞奧多西波利斯城內萬籟俱寂，有什麼事不能明天一早再說嗎？都到了這裡了，他阿萊克修斯就是想躲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吧？
凱霍斯魯一開始可是跟著皇帝的特使來特拉比松的，雖然說這位特使在前不久離開特拉比松回君士坦丁堡了，但誰知道他的這數百人的隊伍里有多少是那位皇帝的眼線？
在君士坦丁堡，告密是普升最快的捷徑，那些人盯著凱霍斯魯的同時，更不會放過打探他領地虛實的機會。凱霍斯魯能繞過他大半個領地趕到塞奧多西波利斯，若無君士坦丁堡的默許，他絕對不可能離開特拉比松一說白了，這些眼線巴不得凱霍斯魯貼近自己，好將他領地的每一寸動靜都傳回宮廷。
這其實沒什麼，關於自己領地的情況，阿萊克修斯本身也沒有打算做什麼隱瞞，要不然直接限制凱霍斯魯他們的行動就可以了。他本身就有借著透露自己領地實情的方式，讓君士坦丁堡在自己不得不坐守塞奧多西波利斯的時候不要生出對自己的沿海領地動手的意思。
可放任打探是一回事，深夜私會又是另一回事。那位猜疑心極重的阿列克塞三世，一旦得知羅姆前蘇丹與帝國東方總督深夜密談，哪怕二人什麼都沒做，也必會腦補出無數謀逆情節，後續的猜忌與掣肘只會更多，也就難怪阿萊克修斯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如果說幾個月前凱霍斯魯剛到特拉比松的時候，他還曾動過心思一一借這位前蘇丹在羅姆的殘餘威望，深入內陸攪亂蘇萊曼與馬蘇德的局勢。
可如今，他只剩滿心厭煩。
羅姆內亂愈演愈烈，西部戰事膠著，東部又被蘇萊曼用難民潮釜底抽薪，幾乎摧毀他一年多的積累。他現在真的只是想趕緊清理這些被驅趕過來的難民們，然後聚攏兵馬、物資，穩住領地的根基，是真的不想再多事了。
當然，話還得說回來，人家凱霍斯魯畢竟是羅姆蘇丹國的前蘇丹，在羅姆境內依然有著眾多的支持者，現在去到羅姆振臂一呼，沒準一下就能拉來數萬人。
去年一場利姆尼亞要塞反擊戰打勝之後阿萊克修斯還一直在擔心凱霍斯魯領兵過來把自己這朵小火苗給滅了，現在局勢逆轉，對方是來求見的，肯定是不能閉門不見了。
就這樣，凱霍斯魯還是闖入了東方總督府內。
燈火通明之下，只見來人大約二十五六歲，身材高挑，體態勻稱精瘦，肩背挺直，左眉骨處的一道淺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但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氣質，反而更添了幾分戰場的幹練與氣勢。
只不過，凱霍斯魯進門之前就是一臉的凝重，見到阿萊克修斯後也是正色以對，明顯是有什麼要緊之事。
講實話，如果不是這段時間阿萊克修斯一直在處理安納托利亞內陸難民的事情，又與特拉比松保持著書信往來，他幾乎要以為這大半夜的是不是蘇萊曼又或者是馬蘇德打了過來，這位前蘇丹走投無路不得不跑到自己這裡來呢！否則這樣一個人物，黑燈瞎火的黑著臉過來幹嗎？哪怕自己確實在一開始是躲著不想見他，但這幾個月究竟面對的是什麼情景，他凱霍斯魯會不清楚嗎？自己眼下還能給他提供什麼幫助嗎？沒看到連君士坦丁堡的特使都覺得不可能會打起來進而提前回去了嗎？凱霍斯魯他等在特拉比松不好嗎？前面最難的時候不來，反而現在跑來，還擺出這副姿態？
但凱霍斯魯不會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事有反常，一念之下，阿萊克修斯先是回頭和萊昂、亞斯蘭等人使了個眼色，然後開口將眾人紛紛撐回去睡覺，這才邀請凱霍斯魯到後面專門的議事廳內獨自交談。
「至尊者，」凱霍斯魯眼看著阿萊克修斯屏退了左右，更重要的是，連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人也被擋在了外面，他也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然後抱道。「深夜上門這件事確實容易發生問題，因此，我之前那副姿態就是做給君士坦丁堡看的，這一路上我也沒有做任何停留，是直接趕到埃爾————塞奧多西波利斯的。我也明白現在的形勢，想要藉助您的幫助出兵肯定是不可能了。所以只是來這裡幫助您安置那些逃到這裡的突厥人，沒有別的意思。之後的這幾天能否跟著您一起看看安置的情況呢？」
阿萊克修斯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凱霍斯魯剛才從進門開始就一臉的嚴肅，無非是想要讓那些隱藏在後面的告密者認為凱霍斯魯與他阿萊克修斯關係緊張，然後傳回君士坦丁堡。
畢竟，凱霍斯魯在特拉比松一待就是三個多月，這期間除了留守大本營的利奧還有南部防線的格奧爾基，其他人他一個都沒見到，確實也有理由對阿萊克修斯不滿，如今忍不住了過來吵一架，似乎也能說得通。
然而，明白了對方能出現在此處的緣由後，阿萊克修斯卻忽然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起來。因為對方這話怎麼越聽越有點像是想要控制他後面幾天行動的意思呢？
什麼叫做這之後幾天帶著他去看看安置情況？安置情況有什麼看的，安置也不是安置在城裡的啊，難道真的要帶著他去後面的卡爾斯平原？去本都山區裡面打轉？
想到這裡，阿萊克修斯也是徹底無言起來，這凱霍斯魯總不會打算在這些逃難的突厥人裡面搞事，拉出一隻部隊反過來拿下自己在安納托利亞內陸的領地吧？準備在哪裡設個埋伏然後把自己給解決了，他好順勢裹挾牧民攻城？那也不對勁啊！門口就幾十個人，還有幾百人在城門外就被攔住了，哪怕要設置埋伏，或者乾脆裹挾牧民，那也不行啊，這些人還沒徹底安頓下來，自己在周圍放的警戒兵力就比他手上的人加一塊要多的多！難道他打算乾脆在這室內，仗著自己二十多歲年輕力壯直接生擒自己這個過了年才十五歲的小子？
「為什麼要去看那些難民安置？」阿萊克修斯無語詢問道。「蘇丹陛下可以自己帶著人去看，我讓人不要阻攔你就可以了，不用特意跟著我。」
「那我就直說好了。」凱霍斯魯畢竟一連趕了這麼多天的路，一直沒有好好休息，言語中也有些疲憊。「至尊者這幾天應該在謀劃對南部的軍事行動吧？或者不是軍事行動，只是一些對等的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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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萊克修斯愈發的有些莫名其妙了，過了許久才開口：「我作為這裡的軍區總督，指揮軍事行動難道還有什麼問題？還需要向蘇丹陛下匯報嗎？」
凱霍斯魯一時氣急：「我無意指揮至尊者麾下的軍隊，只是想要請求您暫緩這次的軍事行動！」
阿萊克修斯看著對方先是有些目瞪口呆然後也有些恍然了：「看來我這次想要進攻的地方關係到蘇丹陛下的部署，或者說是那些還忠於您的勢力了？其實我要進攻的地方有點多，我想請問是哪裡？又是為什麼？」
凱霍斯魯看了阿萊克修斯一眼，卻並未開口，顯然是有所防備。
這也是正常的，說好聽點君士坦丁堡已經和這位羅姆錢蘇丹結盟了，但實際情況呢？看看凱霍斯魯來到特拉比松竟然只帶著幾百人就可以知道了。這場聯盟根本不對等，凱霍斯魯顯然有著自己的謀劃，想要召集羅姆境內依然還忠於自己的那些人。這些人他不能輕易的暴露，一是避免被羅馬利用，二是避免被蘇萊曼或者是馬蘇德給提前解決了。
阿萊克修斯見狀也是失笑不已，自己還沒有對這位蘇丹陛下有什麼謀劃，反而他開始先謀划起了自己，而他不知道是不是無意，竟然馬上要和這位前蘇丹的支持者來一波衝突，變成了對方重新上位的阻礙，也是有趣。
不過，一來，自己為什麼要給凱霍斯魯面子？如果是幾個月前對方就找過來，以他的名義幫自己收攏難民，那自己或許會念著他的好，提供一些幫助。可他窩在特拉比松一呆就是幾個月，現在不知道從哪裡得知自己的行動計劃，而這些計劃將會對他造成影響，馬上火急火燎的趕了過來；
二來，他阿萊克修斯可決不是軟弱可欺的那種人，在這場爭鋒中如果輕易答應了他的請求，擱置了自己的計劃，無疑會助長他凱霍斯魯的氣焰，後續能否牢牢掌控難民與周邊領地，都將成為未知數。
換句話說就是，無論如何，既然他凱霍斯魯不打算說，自己也沒有和他打啞謎，或者做利益交換的想法了，自己重新去把近期的所有行動盤一遍就行，這件事的主動權必須要握在自己的手裡！
想到這裡，至尊者、東方總督阿萊克修斯，直接起身就往門外走去了。
「至尊者！」凱霍斯魯大驚失色，趕緊起身去攔。「只要取消最近的軍事行動，等我重新回到羅姆，我可以在復位後將阿勒頗至塞奧多西波利斯的商路控制權全部交給你！」
「我想要的我自己回去取，就不需要勞煩蘇丹陛下了！」說著，阿萊克修斯側身避開他的阻攔，抬手把對方往身後的椅子上輕輕一推，然後反身直接走了出去。
凱霍斯魯畢竟趕了這麼久的路，一身疲憊，更沒想到對方居然說動手就動手，一個趔趄，便倒在了椅子上。而等他再次起身，準備追出去的時候，卻見兩扇大門被直接關上，他在裡面連連敲打，外面卻是無動於衷，只換來門外一陣短暫的喧鬧，隨後便歸於寂靜。
大概過了足足半刻鐘，大門才重新打開，借著燈火，凱霍斯魯只見到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手握一桿長槍，面無表情的立在門外，見到凱霍斯魯後，對方也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禮，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凱霍斯魯心如火焚，雖然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顧不得與這人說話，連忙再往外走，卻又見到跟著自己過來的下屬們紛紛有些尷尬的避開了自己的視線，居然是被紛紛卸了兵器，周圍被數十名總督府侍衛團團圍住，局勢一目了然。
還不等凱霍斯魯開口質問，剛才立在門外的少年從身後走了出來，讓士兵們散開，還交還了兵器，任由那些人跑出包圍簇擁到了凱霍斯魯身旁。
幾名屬下剛要開口訴說，凱霍斯魯卻又腳步不停的走到了外面的大街上，然後無奈立在了路旁，果然，四周寂靜，根本不知道阿萊克修斯去了哪裡！
沉重的挫敗感湧上心頭，凱霍斯魯不由得長嘆一聲。他還是小瞧了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總督。來特拉比松之前，他曾特意請教過君堡國務卿尼基塔斯，對方告誡他阿萊克修斯行事強硬、不循常規，可他終究因對方年紀的原因而不以為然。
能在前線站穩腳跟、打下大片領地的人，本就不能用常規政治邏輯衡量，對方一旦強勢起來，根本沒有談判的餘地。他悔不當初，還不如一開始就不來，或者乾脆讓人通知，讓那邊將部隊收回去，畢竟對方的行動看著也不像是要攻城的樣子！
「陛下！」之前那名拿著長槍立在門外的十六七歲的少年來到了跟前，再次躬身一禮。「至尊者讓我留下來招待您。您辛苦趕了這麼久的路，還是早點休息吧！就在總督府里，房間都已經打掃乾淨了。」
凱霍斯魯回過頭來，看著這個跟阿萊克修斯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臉色冰冷。
他上下打量對方一番，突然開口問道：「聽說至尊者的身邊經常會帶著兩個少年，全都是異族，他親自教導培養。一個是拉茲族的，另一個則是突厥人。你剛剛跟我說的就是突厥語，你是薩圖克家族的穆罕穆德吧？」
「原來陛下還記得我們薩圖克家族的嗎？」這名少年露出了一絲毫無感情的笑容。「我是穆罕穆德，至於科斯塔，剛才已經跟著至尊者往南邊去了。」
凱霍斯魯再度打量了對方一眼，負手而立，凜然問道：「你也是突厥人，還是薩圖克的王族後裔，阿萊克修斯覆滅薩圖克王朝，摧毀了你的故鄉，你看看，你腳下這塊土地上除了我們以外，還有突厥人嗎？你的至尊者現在跑到南邊去對付我們突厥人，你卻在這裡攔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