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關於人性的討論與蒸汽機車
在無數貴族的陳詞濫調的狂轟濫炸下,聽到一些有見解的觀點,奈特倒還是挺高興的,至少這證明了,並不是這片大陸上所有的迂腐學者都是毫無創新、只會不斷重複的孬種。
但是對於奈特而言,這種理論依舊有些過時。
他只是聽著,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在尼科洛看來,這幅微笑是一種禮貌,然而,奈特只有在思考如何反駁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神色。
尼科洛一口氣說完,奈特緩緩地搖了搖頭:「————開始憎恨我?我倒不這麼覺得。我還有點認為,我在冰霧城以及北境人的心中,地位還是蠻高的。或者說,那群被我解放或者期待著被我解放的農奴,並沒有像你所說的這樣憎恨我。」
「那是因為現在他們還沒有到了憎恨您的地步。」
尼科洛立刻說道:「根據我的觀察,很多領地的新領主上任的時候,都會施予底下的農奴一些小恩小惠。這些小恩小惠在初期的確有些效果,但是很快,沒過兩個月,農奴們又開始抱怨這抱怨那。
「奈特大人,您所做的行為,只不過是把小恩小惠換成了在他們眼裡的某種大恩大德。事實上,任何贈與在人性貪婪的無底洞前,都是無法帶來真正的滿足的。
「奈特大人,您收穫的這些感恩又能持續多久呢?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但遲早有一天,他們終將忘卻大人您所做的一切,淪為一種只會抱怨、只會索求的機器,這就是人性的本質。」
奈特否認道:「我不覺得人性是一個可以被定義的東西。」
「怎麼不可以呢?」尼科洛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就拿大人您的所作所為舉例吧。
您也知道,北境很多領主對於您的改革都持悲觀態度。但是根據南方學者的記錄,奈特大人您上任兩個月以來,就已經吊死或斬首了幾十餘名北境的小貴族「您難道沒有擔心過,他們中有誰會反抗嗎?您難道沒有想過,可以採取一種更懷柔的政策來推行自己的改革?可您為什麼要如此決絕的殺死他們?
「還不是因為您知道,如果不把事情做絕,遲早會遭到報復一對於那些舊時代的貴族,要麼善待他們,要麼徹底消滅他們。因為人們受到輕微的傷害會進行報復,但對於沉重的傷害卻無能為力。所以,如果我們要對一個人進行傷害,那就必須傷害到他無法報復的地步。」
尼科洛一口氣講完這麼多話,憋得臉都有些發紅。
在他說完自己的想法之後,奈特特地沒有立刻表明自己的看法或者進行任何的反駁,而是觀察了一下一旁茉莉的神色。
果不其然,跟他想像的一樣,茉莉本人貌似對於尼科洛的說法有點讚同。她剛才對於這個年輕學者的態度比較不屑,但現在,茉莉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眯著眼睛沒說話。
奈特下意識地用手摩挲著胸前的徽章,沉默不語地靠在椅背上。
領主正準備發言,然而,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躁動的掌聲,聲音大到即便在帳篷內的幾人也能清晰地聽見。
「哦————看來我們的討論得暫時終止了。」奈特微笑著說道。
守門的守衛掀開帘子,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向著奈特鞠了一躬之後,說道:「領主大人、茉莉小姐,還有————」守衛思索了一下才想起剛才進來的這個傢伙叫什麼名字,「尼科洛先生,搭載著山姆蒸汽機的蒸汽機車車頭運行儀式就要開始了,大家都很期待奈特先生您的到席呢。」
奈特點點頭,假模假樣地推脫了一下:「哈,這有什麼期待的?我又不是蒸汽機車的總工程師,真正該到席發言的應該是那群矮人才對————不過他們畢竟也是我的手下,走吧,去捧捧場。」
奈特站了起來,尼科洛也慌張地站了起來。
桌前的熱水還冒著熱氣,一口沒動。
年輕學者連忙彎了彎腰,小心翼翼地說道:「那既然如此————那既然如此————我就先不打擾奈特大人您了,我出去先找個旅店安頓一下————但是奈特大人,您一定要記得我呀!我叫尼科洛————如果,接下來還有機會————」
「不不不。」奈特微笑著搖頭,將桌上他寫的那本《人性論》還給他,說道,「你跟著我一起。」
年輕學者明顯愣了一下,撓了撓腦袋,沒反應過來,甚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奈特先離開了帳篷。
茉莉緊隨其後,意識到尼科洛傻站在原地之後,便停下了腳步,抿著嘴,聲音冷冷的:「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你想錯過跟老爺會面的機會嗎,這種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o
「嗷————好,好。」
茉莉跟在奈特側後方半步。
尼科洛愣了一下才慌忙抱起自己那本厚重的書,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差點又在門檻上絆一下。
外面已經聚攏了不少人。
工人們暫時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工匠們用沾著油污的手搭著涼棚朝一個方向張望,平民們拖家帶口,踮著腳尖。
嘈雜的議論聲、興奮的呼喊聲和小孩的嬉鬧聲混成一片,嗡嗡地迴蕩在藍霧河畔的空氣里。
人確實多,從河岸邊的工坊區一直延伸到遠處新開闢的平整路基附近,黑壓壓一片攢動的人頭。
奈特沒有帶隨從,也沒有騎士開道,只是自然地向人群走去。
人群看到他,便自發地向兩側讓開一條通道,許多人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或是恭敬地點頭,喊一聲「領主大人」。
奈特只是偶爾頷首回應,腳步沒有停。
尼科洛緊跟在後面,穿過這條人牆構成的通道。
他能聞到汗味、泥土味、河水的濕氣,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燒熱金屬的味道。
人們的目光大多追隨著奈特的背影,但也有些好奇地落在他這個陌生的南方人身上,讓他有些不自在。
他抱緊了懷裡的書。
他們很快來到了那片新平整出來的空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條平行的、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軌道,筆直地向著北方和東南碼頭方向延伸出去。
軌道鋪設在厚實的碎石路基上,枕木是整齊切割的硬木,刷著黑色的焦油。
這鐵路本身就像一件巨大而精密的工程造物,透著一種冷硬而陌生的秩序感。
鐵路旁的空地上,人群圍得更加密集,幾乎是人山人海。維持秩序的士兵勉強攔出一條線,防止人群太過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聚集在十幾丈外、停在軌道上的那個鋼鐵造物上。
那便是蒸汽機車的車頭。
它比尼科洛想像中要龐大得多,通體是未經修飾的鑄鐵黑色,在陽光下泛著啞光。
車頭前方是一個粗壯的圓柱形鍋爐,上面鉚釘密布,幾根粗細不一的管道和閥門從鍋爐身上延伸出來,如同鋼鐵的血管。
鍋爐後面連接著相對低矮些的駕駛室和煤水車。
車輪巨大,輪緣高過人的膝蓋,牢牢地卡在鋼軌上。
整個車頭靜止在那裡,卻散發著一股沉甸甸的、蓄勢待發的力量感,與周圍木石結構的建築和衣著樸素的人群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對比。
幾個人類工匠正圍著車頭做最後的檢查,他們穿著沾滿油漬的皮圍裙,用扳手敲敲打打,聲音清脆。
一個鬍子閃著金光還打著結的矮人工程師戴著護目鏡,正對著幾個助手大聲交代著什麼,語氣急促。
奈特走到人群的最前方,那個矮人看到他,立刻停止了說話,摘下護目鏡,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混雜著自信和驕傲的神情。
「金須,」奈特朝他點了點頭,「看來都準備好了。
「是的,奈特!」被稱作金須的矮人聲音洪亮,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我以我的鬍子發誓,每一個閥門,每一顆鉚釘,我都親自檢查過了,嘿—奈特,你可以不相信你老子是你的叔叔,但一定得相信我的技術—就等你一聲令下,讓這鐵傢伙動起來,讓大傢伙兒瞧瞧!」
「————嗯,好比喻,下次別再比了。」
遠處,金須的二弟銀須站在人群中央,似乎在檢查著什麼,沒有注意到這裡。
奈特只是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我不是工程師,你才是專家。什麼時候開始,你說了算。」
金須大聲應了一下,轉身跑回機車旁,中氣十足地吼了幾聲矮人語的指令。
幾個矮人助手立刻行動起來,有人爬上了煤水車開始加煤,有人鑽進駕駛室。
不一會兒,鍋爐後方那根粗短的煙囪里,開始冒出一縷縷淡淡的灰白色煙氣,很快變得濃黑,筆直地升上天空。
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哧————呼哧————」聲從鍋爐深處傳來,越來越明顯,如同一個鋼鐵巨獸在緩緩甦醒。
人群的騷動聲更大了,孩子們興奮地指著黑煙和大車頭,大人們則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期待、好奇,還有一絲面對未知巨物的敬畏。
「這————這是什麼機器————
年輕的學者目瞪口呆,甚至心跳都快因此停止。
尼科洛站在奈特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抱著書,望著那開始噴吐煙霧、發出低沉吼聲的鋼鐵車頭,還有那兩條延伸向遠方的冰冷鋼軌。
他呼吸著帶有煤煙味的空氣,感覺到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隨著那「呼哧」聲微微震顫。
一時間,他那些關於人性、關於統治術的抽象理論,在這具即將咆哮著打破寂靜的鋼鐵造物面前,顯得有些遙遠。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金須再次跑過來,臉上泛著紅光,鬍鬚因為激動而翹起:「奈特!壓力夠了!可以了!」
奈特點點頭,側過身,對著金須,也仿佛是對著所有屏息以待的人們,簡單地說了兩個字:「開始吧。」
金須接到指令,用力一揮手,朝著駕駛室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駕駛室里的矮人工匠立刻拉動了一個控制杆。
「嗚一聲尖銳高亢的汽笛聲猛然撕裂了空氣,傳遍了整個河畔,甚至壓過了人群的喧譁。
不少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驚得縮了縮脖子,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緊接著,那低沉的「呼哧」聲驟然變得急促有力。
「哐當!」一聲金屬碰撞的悶響,車頭那巨大的聯動杆猛地向前一推,沉重的驅動輪在鋼軌上摩擦,發出刺耳但短暫的嘎吱聲。
隨即,輪子開始緩緩轉動,起初很慢,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
黑煙從煙囪里滾滾湧出,在車頭後方拉出一道濃重的痕跡。
白熾的蒸汽從車體兩側的泄壓閥嗤嗤地噴出,在陽光下形成短暫的小片彩虹。
龐大的鋼鐵車頭開始動了,沿著筆直的鋼軌,朝著北大門的方向,緩慢但堅定地移動起來。
「動了!真的動了!」
「沒靠魔法,也沒靠牲口!女神啊!」
「快看那輪子!」
「真的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人群瞬間沸騰,歡呼聲、驚嘆聲、口哨聲響成一片。許多人下意識地跟著車頭移動的方向跑了起來。男人們大步流星,孩子們興奮地尖叫著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女人們提著裙角,臉上洋溢著新奇的笑容。
維持秩序的士兵們也被這股洪流帶動,只能盡力維持著基本的隊列,防止有人太靠近軌道。
車頭速度逐漸加快,雖然遠不及奔馬,但那沉穩有力的行進姿態,噴吐的蒸汽與濃煙,滾動時鋼輪敲擊軌縫發出的規律「哐當」聲,組合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未知力量的韻律,吸引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跟隨的行列。
一條由奔跑的人群組成的洪流,追隨著那黑色的鋼鐵車頭,向著北方涌去,場面熱烈
、浪漫。
就在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啟動的車頭和奔跑的人群吸引過去時,奈特輕輕碰了碰身邊茉莉的胳膊,又對還在愣神望著車頭背影的尼科洛低聲說:「這邊。」
他沒有解釋,轉身便朝著與人群奔流相反的方向一藍霧河畔那座正在運轉的大水磨坊走去。
腳步不快,但很從容,仿佛只是隨意散步,離開那喧鬧的中心。
茉莉立刻跟上,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尼科洛回過神,看到領主和女僕已經走出幾步,連忙抱著書小跑著追了上去,心裡還有些納悶,不明白為什麼在這麼重要的時刻離開。
他們很快脫離了喧鬧的核心區域。
磨坊就在河邊,巨大的木質水輪在河水的推動下緩緩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厚重聲響,與遠處機車的汽笛和人群的喧譁混在一起,卻又奇異地隔絕出一小片相對安靜的空間。
磨坊旁堆著一些麻袋,空氣里飄散著新鮮麥粉的香氣。
一小群沒圍觀機車的農奴門在不遠處磨機那裡工作。
奈特在磨坊投下的一片陰影里站定,轉過身,背對著水輪濺起的水花帶來的細微涼意。
他看向剛剛跟上來的尼科洛,聲音平靜:「那兒人太多,我就不湊什麼熱鬧,待會車頭回來,我還得上去講幾句話呢趁現在,我們聊聊吧。你覺得人性本惡,對嗎?」
尼科洛點點頭,顯得有些侷促,但他仍舊堅持自己的觀點:「是的,這是我經過觀察思考的結果。」
奈特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哦?哈————嗯,有趣的是,我也這麼認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