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人性本無
「什————什麼意思？」
尼科洛表情一僵，奈特的回答讓他大吃一驚。
先前的對話里，這位年輕學者已經把奈特的想法早早地看成了與他的思想截然不同的對立面，但奈特這麼一說，他又搞不明白了。
領主面色平靜，既沒有笑，也沒有憤怒，而是輕輕點了點頭：「嗯，讓我們從頭開始吧，尼科洛先生。想要推翻你的道理很簡單—你說你擅長實地觀察，你的很多思想和論斷都是通過觀察各個領地的領主以及當地農奴的生活而得到的。然而在我看來，你觀察的現象和我所見到的事物發展趨勢完全不同。」
學者背著大行囊，手裡抱著自己的書，有些緊張不安地望著年輕的領主。
領主繼續說道：「想直接反駁你的人性論觀點，似乎有些困難。我舉出一個人性中優秀的地方，你就會舉出十個人性中低劣的部分。對仗式的討論沒有意義。所以，尼科洛先生一你覺得，以我的理念治理領地，最後的結局終究是無功而返，對嗎？」
年輕學者點了點頭，說：「我是這麼想的，奈特大人—您大可以信任您手底下的農民，施予他們恩惠與自由，然後短暫地提高生產力，去建立一個假模假樣的繁榮。
「然而事實是，無論物質多麼豐富，人性貪婪的一面永遠不會消除。
「這個世界當然會有奈特大人您一樣的好人存在，可終究也有巨量想把他人財富據為己有的惡人生活著。而且他們當中的許多都精於算計，很多時候甚至會在奈特大人您看不見、觸不及的地方隱秘著布下自己的陰謀。
「他們會掠奪、私吞本應屬於其餘人的財產，等他們發展到了一定的勢力之後，逐漸膨脹的欲望會驅使他們征服那些被擄走財物的底層人民的控制者，也就是成為新的領主、牧師、教會、鄉紳等等。
「這樣的群體之所以存在，並不是因為糧食不夠、財物不多而導致的。只要有人存在，要給他們機會，這樣不公的事情就終會發生「強者就會剝削弱者，聰明人就會欺騙老實人，這是1000多年以來未改變的真理。
「無論您把餅做的有多大，總有人會想吃一口，甚至把別人的那份藏起來爛掉。所以，領主必須依靠用鞭子和謊言來維持秩序。」
奈特先是搖了搖頭，沒說話，沉默不語地向著藍霧河河岸的河岸那兒走了兩步，伸腳踩在柔軟的泥土上。
身後女僕茉莉跟著他，而年輕學者則僵硬地扭過身子。
「好————」奈特終於開了口，「如剛才所言的，我現在支持你的論點一因為支持你的論點，那我們可以反推一下這一切所產生的變化。按照你的邏輯，自私的人性就是社會發展的驅動力，對嗎？」
尼科洛不置可否，似乎在思索，而奈特則微笑著又道：「你剛才說了，無論是領主還是君主，都應該依靠威嚴來驅使治下的民眾，依據自私的本性和
畏懼的心理，推動社會改革。我沒有曲解你的意思，對吧？」
尼科洛很顯然有點被繞暈了，但他仍然點了點頭，肯定道：「是這個意思，奈特大人。一個自私的人會為了追求利潤的最大化，不惜一切代價推動生產效率的提高。當然，這種提高是否有利於其他底層之人，比如說農奴的利益，那倒未曾可知。」
奈特聞言點頭：「好。現在我按照你的理論來進行模擬一下。
「假設我們已經建立了一個物質非常豐富的世界，也就是我想創造的那種理想國。我們用魔法、用科技、用團結起來的人力，製造出了一個完美的地上天國。
「大家在這裡安居樂業，沒有一個人會為下一頓吃不上飯而發愁，大家都平等地占有社會上的一切必需或非必需品。
「這樣的一個世界中，人性中卑劣的那一部分依舊存在。
「按照你的理論，人們為了比別人擁有更多，會開始囤積居奇，將別人賴以生存的力量和工具占為己有。
「而且，假如大家都不需要擔心自己勞動的多或者少，收穫的物質會因此增多或降低，那麼必然就會有懶惰成性的人類存在，那些人所做的工作量低就能得到和工作更多的人相同的東西一勤勞之人也不是傻子，他們當中一部分見識到如此的景象之後，會憤憤不平，甚至加入懶漢的大軍。
「這樣，必然會導致社會混亂無序，大家無法再平均地共同享有物質上的一切，從而不可避免地使得社會崩塌成了一個崇尚金錢和契約的商業社會一我必須得立下法令，要求多勞多得，要求
契約精神，否則，個人的問題遲早會由集體承擔，這樣的秩序必將崩潰。
「這一點，你同意嗎？」
尼科洛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這是必然的墮落，所以我才認為奈特大人您的理想國說法有點遙不可及。」
奈特沒有著急反駁他，而是依舊平靜地點了點頭，繼續推導道：「行，那就從我們剛才談到的商業契約社會裡說起。在這個社會當中，如果你是一名大商人，那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我？」尼科洛陷入了思考。
旁邊的茉莉卻聲音平淡地插嘴道：「人怎麼會嫌自己的錢少呢？如果我是某一個領域的大商人，那我肯定會選擇更加創新，更加高效的策略來收斂更多的財富。」
女僕說完之後，年輕的領主只是對她笑了笑，反問道：「在一個擁有自由競爭的市場當中，我若是一個大商人，追求創新、追求效率，反倒是最沒有效率的那種。
「你想想，茉莉，你跟著我也見了幾名金手會商人，你覺得他們最想要的，是幫助我提高技術水平和降低人力成本開辦工廠嗎？不，他們想要的只是錢罷了。
「他們想要我北境霧城獨特的礦石買斷權，他們可不希望有自由競爭，這是為了永久壟斷北境
的礦石銷售。
「基於剛才尼科洛先生所說的自私性原則，他們還會非常渴望擁有世襲的特權和絕對的武力來固化自己的地位。於是呢，契約也被撕毀了，契約社會也將崩潰，社會將會因為人性的貪婪繼續倒退。
「商人們可不希望遇到破產的那一天，他們會儘自己所擁有的錢財，去購買權力和爵位，社會上，富人窮人的分別將會固化，再也沒有自由可言。
「一部分人將會成為這些大商人治下的平民，為了一張地契而在田地里勞動，而商人們各自占據各自的領地，逐漸成為了當地的領主。因此，社會將會變為封閉割據的時代。」
也就是封建社會。
奈特本來想這麼說，但轉念一思考，好像現在這個世界的人還沒有封建一說，於是便換了個講法。
茉莉閉上了嘴，很顯然，之後的事情她不太能理解。
而尼科洛則愣了一下，撓了撓的腦袋，皺眉遲疑了很久，還是承認道：
————嗯，邏輯上確實說得通。我要是個商人，肯定喜歡自己擁有的不僅是錢幣，還要特權。」
奈特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繼續推論：「行，那我們現在進入了各個領主封閉割據的時代，也就是當今的帝國。所有的領主們站著自己的山頭，發展自己的武力和事業，希望壯大治下土地的力量，對不對？」
尼科洛沒回答，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奈特繼續說：「但是你想想，尼科洛先生。你剛才也講了，冰霧城現在提防著底層農奴們造反，我施予他們小恩小惠，給予他們自由，但若是不及時轉變策略，他們遲早會憎恨到我的頭上。
「我肯定不願意這樣的事情發生，對吧？我肯定得想方設法的把他們控制住、鎮壓住一農奴要是有自己的思想太危險了，農奴要是有自己的武裝，說不定下一秒就會把刀劍對準我。
「基於人性自私的原則，我要是為了極致的享樂和安全，肯定把他們當做沒有人格的工具更為划算一底下的農民們在我的土地上耕種，我收租，但他們也還會保有一定程度上的權利，以及土地上的產品。
「先別說領主們能不能拿到最大的利益，光是管理就要消耗掉巨大的成本。若都是自私自利的人，領主一定會想方設法極盡掠奪掉這一絲剩餘價值。
「因此，農民不如奴隸好管控，那就把他們變為奴隸就是了。
「咱們重新回到帝國建國之初，那種奴隸交易隨處可見，時不時都會有半獸人或者精靈奴隸從大陸的邊緣處運往中心的時代。這難道不是按照你的理論推導下來的趨勢嗎？」
尼科洛嚇到了。
年輕的學者緊張地撫摸了摸自己的鼻樑，結結巴巴地嗯了很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呃————呃————這個，我猜，應該————應該是這樣吧————
奈特終干露出了微笑，攤開了手，聳聳肩膀又說道：「好了，現在我們倒退回了以奴隸為重要經濟組成部分，以奴隸為從事生產者，奴隸主為剝削者的奴隸之社會。我們撕毀了契約，解除了依附的人身關係，改為人是人的所有物。
「可依照你所說的以人性論，那麼問題就又來了—一奴隸作為思想上的獨立個體，被壓迫進行勞動時，就需要強大的暴力機器來進行鎮壓，維持秩序。
「奴隸主們會想方設法擠破頭腦的團結在一起，建立出一個穩定而強大的社會形態，這要求每一個奴隸主都需要生活於極度高壓的狀態。
「奴隸主奢侈的生活，需要奴隸的工作而勞動，就不免的需要接觸不少的奴隸，時時刻刻需得提防奴隸的暗殺，以及奴隸起義。
「這樣一來，統治者內部的矛盾也會發展到不可調和的地步。
「由於人性使然，人本身不喜歡生活在如此高壓的社會當中。為了爭取活下來的權利，大家都會開始逐步的自相殘殺，這樣的戰鬥將會愈演愈烈，直至奴隸主之間的契約關係也不斷的消融，到最後來人類將會進入原始的野獸狀態，成為了依據誰拳頭大，誰魔法天賦高生存下去的野蠻人。
「就連奴隸與奴隸主之間的人身所有關係也會消失，每一個智慧生物都會退化為野獸的狀態，為了生存和繁衍後代而戰戰兢兢。所謂國家、所謂法律、所謂政治與道德，都將不復存在。這就是人性論導致的必然結果，真是可怕！」
茉莉用手輕輕地掩住嘴，罕見地露出了微笑。
而尼科洛則滿頭大汗，抓耳撓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把手裡的書緊緊地捧在胸前，緊張的樣子看上去更滑稽了。
年輕的領主拍了拍學者的肩膀，他被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半步，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失望的哭腔1
「大人，這麼說————這麼講————我寫的東西，完全就是貨不對版嘍？那大人您還願不願意收留我這個落魄學者————我已經無處可去了。若是回到南方，我一定會被抓去參軍的————」
「所以你寫這種書，只是為了逃避參軍、逃避被捲入到戰爭中來？」奈特問道。
眼前的學者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大聲說：「不，那倒也不是。這書裡面的內容都是我日夜鑽研出來的，而且我還經過了很多的觀察。我去過很多地方進行考察，那裡的領主和農奴的關係就是我書中所寫的那般————」
對方頓了一下，眼神中滿是失望之色，又說：「可是，可是，可是，依照奈特大人您的推論，卻與我得出了相反的結果一社會無論怎樣，很明顯是在上升的。我知道，奈特大人，這就是您的意思一所以我寫的這些，都是錯的了，可是————」
「你沒有錯，尼科洛先生。」
奈特習慣性地摩挲著胸前的徽章，清了清嗓子。
身後的河水拍打著堤岸，遠處的水磨轉動，發出石頭相互摩擦的沉悶聲音。
年輕學者抬起頭，疑惑不解地看著領主。領主望著他的眼睛，對他說：「事實上，你講的很對。人性使然，人性使然————這個世界上發生的很多事情，無論喜劇還是悲劇，無論好事還是壞事，絕大多數都是由人性使然。
「但是你不能僅僅只盯著壞事看，而卻忽略了發生的那些美好的事情。
「喔，倒不是說我對一切都非常樂觀，我也不是在先射箭再畫靶—一正如你所見，社會文明在不斷上升。我們從帝國建國以前那種野蠻落後的時代，逐漸開拓領地，發展自身，打造城池與堡壘。抵禦外族，對抗內部的混亂，社會是在不斷進步的，這也是因為人性使然。」
奈特頓了一下，道：「你不能只有在人做壞事的時候說這是人性，然後對人們做的好事視而不見。
「欺騙、懶惰、貪婪、嫉妒與謀殺的時候，你說這是人性，但誠實、勤奮、無私與寬容，依舊是人性。
「與其說人性惡，不如說人性無。
「我猜，如果所有與人有關的所作所為都能用人性來解釋，那人性就無法定義人任何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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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洛抱緊了胸前厚厚的書籍，無意識地用踩著岸邊的石頭，他又向後退了半步，然後低下頭，咬了咬牙，又說道：「如果人的本性既不是邪惡貪婪，又不是善良與無私，那人性這個詞不就成為了一個偽命題嗎？動物捕食殘暴的時候，我們說那是獸性。可如果沒了人性，人的靈魂還能用什麼言語來界定呢無法界定，那針對人類思想定義而所做的一切事情，如制定激勵政策、實施高壓統治，那不就
完全失去了任何的意義嗎？」
「你是不是想說：人的思想和觀念？」奈特看著他，說道，「我並沒有否認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獨立的思想一就連原始社會中的野蠻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慾，也有自己善良的一面和邪惡的一面。我們當然要依靠人類本能的衝動來行動，這正是我所做的。」
「什麼————」
尼科洛一頭霧水地望著領主。
奈特還未發言，不遠處的城北那裡突然響起了遙遠的笛聲。
三個人回過頭，望著城牆外邊隱約升起的黑煙一它是蒸汽機燃燒時所產生的廢氣—一奈特沉默了片刻：「人的思想和看待這個世界的觀點，與其生活的社會環境密切相關。如果教育沒有作用，那麼這個世界上學校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學校依舊存在，法律依舊存在，就是因為當大家都處於一個相對理想的社會環境的時候，人們犯罪與自私的欲望將會越來越少。
「而創造出這樣社會環境的最根本因素，就是極大程度地提高人們生活富足的水平。這麼說好像有點寬泛，但結合一下冰霧城的如今你也就明白了。」
這指了指遠處黃燦燦的麥田，不少農民正在田地里勞作，收割著一株又一株的小麥。
「你們應該聽說了，冰霧城現在正在用新生產的一種農業魔法化肥來提高生產量吧？猜猜這批糧食收成之後，能養活這裡的多少人？而在以往的那些冬天，吃不飽穿不暖的農奴們，每日只能守著點點發霉的糧食和從山上劈下來的木柴過活，那種日子，你讓他們怎麼不心生歹念？
「當然，你可以剝奪他們的武器，你可以解除他們的武裝，你可以讓他們居無定所，流浪街頭，你可以讓他們不受教育，想不出計謀來對抗你，你也可以派出自己的武裝力量去鎮壓每一個想反抗的火種。
「但那樣做真的有意義嗎？明明連帶著一個城市的領主都可以過上更加優渥的生活，那為什麼還要靠折磨這些普通的農奴來維持自己統治的秩序。
「一個飢腸轆轆的農奴和一個吃飽喝足的平民，你覺得誰會願意砸碎路邊麵包店的玻璃窗，去裡面偷一塊乾巴巴的黑麵包？」
奈特伸出手，拍了拍尼科洛胸前的那本厚厚的人性論典籍。
尼科洛愣了一下，低頭望著自己所寫的著作，又抬頭看著領主。
「當然，我不是說你的觀念沒有任何的錯誤。」奈特道，「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把人性當做一個抽象幹當前歷史環境的超脫概念。
「在你的看法裡，人的每一個思想、每一種慾念，都是獨立於個體而超然存在的。
「然而，農奴吃飽了飯，盜竊的欲望便會漸漸衰退。當然，你可以說，偷盜的人性仍然存在，但它至少被減弱了，不是嗎？
「人也需要喝水，可我卻沒有見到過冰霧城的居民會哄搶藍霧河的河水；人需要呼吸，可我不覺得大家走在路上，為了多呼吸幾口，而湊到別人的嘴邊，把他的那一份也搶過來。
「那是因為，河水在這裡，空氣也在這裡。有些東西是會一直存在，永遠存在，以至於大家將會忽略的，而我要做的————嗯————我想想————算了————幻想還是太不切實際，咱還是腳踏實地的去
挖點礦，種點田吧。」
奈特說完，剛轉身，恰好瞧見不遠處工廠那邊走來幾個熟悉的人，領頭的那個正是修士保羅。
看來今天保羅似平沒課，也湊到工廠那觀看蒸汽機車的試驗。
他注意到了奈特正站在這裡，於是便走上前來，向領主打了個招呼。
「奈特先生。」保羅鞠了一躬，又朝著茉莉小姐點了點頭。
然後，還在思索和蒙圈當中的尼科洛聽到保羅的聲音，反應過來，轉身看向修士，修士也望向了他。
兩個人對視的時候都怔住了。
修士保羅反應得比較遲鈍，但尼科洛幾乎是一下子就說出了對方的名字：「保羅師兄？」
「————尼科洛？」
年輕的學者非常興奮地衝上去，想要擁抱保羅，路剛走一半，他才意識到自己胸前抱了個書，於是只能尷尬地跟保羅握了握手。
學者的心情依舊非常激動：「天吶，原來你也在冰霧城！我聽幾個同學們說，保羅師兄你去冰霧城工作了，沒想到這是真的，而且第一天就遇到了你，真是太幸運了！」
保羅也有一些驚奇。
他張了張嘴，沒說什麼客套話，便突然皺起了眉毛：「等一下，你不是求知學派的閉門研究員嗎一為什麼那個東西會讓你隨意地離開首都？」
那個東西————？
聽這話，尼科洛臉色立刻大變，變得有些蒼白而恐懼。
他幾乎是顫抖著說道：「不好了，保羅師兄。求知學派的真理之眼，兩年前就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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