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段被遺忘的故事
在一個被視為野蠻的種族裡,寄予著使族群脫離野蠻的希望一這不是一種賜福,而是一種詛咒。
卡珊德拉擁有純血半獸人當中最高的魔法天賦。
在這樣一個職業者多為野蠻人或戰士的種族當中,成為一個魔法師,通常意味著要擔任諸如大祭司一樣高貴的職務。
與戰神對話,或者與族群所崇拜的、曾經的半獸人大魔法師對話,或許是卡珊德拉自誕生以來便被賦予的崇高使命。
這樣的使命成為了一種不堪重負的枷鎖。
半獸人,這個種族在大陸上所剩的寥寥無幾。
曾經,據說在南方的灰燼大陸上,有過強盛的半獸人帝國。但那個帝國,和與之齊名的米諾陶牛頭人種族一道被域外惡魔所毀滅。
倖存下來的族群勉強在這塊大陸上紮根。然而千百年來,他們生來就擁有的強健體格配合上他們低下的智力,使得半獸人成為了各個礦區、工廠里的優質奴隸。
無數的人類捕奴隊開始成群結隊地洗劫半獸人部落,將他們制服之後,以奴隸的身份拍賣給海盜、領主和慘無人道的僱傭兵訓練營。
就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卡珊德拉出生在為數不多的某個沙漠半獸人族群當中,並且幸
運又不幸地獲得了超高的魔法天賦。
在全族人的矚目下,她被送往了帝國魔法學院—邊上的一所魔法學徒培訓學校。
魔法師仍能記得,在她臨走之前,為她送行的族群里的男女老少合夥給她湊了一件法師長袍。
那件長袍,是族人們從一個流浪的魔法商人手中購下的,傳說它擁有很強的魔法抗性以及促進法師體內魔力運轉的效果—價值一枚白金幣。
一枚白金幣足以在帝國首都買下一座獨棟莊園。
然而,那長袍是假的,上面的紅色染料甚至沒能撐過兩次洗滌就全部融化在清水當中,流入沙漠裡某處不知名的綠洲小湖裡。
就這樣,卡珊德拉提著族人們送來的半包肉乾、半包麵包,一盒沙漠獨有的醃雞蛋和仙人掌干,跨過茫茫沙海,向著北部帝國首都伽蘭德的魔法學院進發。
她坐了兩周的駱駝,又走了一個月的土路,穿過沙漠丘陵、穿過森林平原、穿過一條條漆黑無人、寂寥恐怖的夜路。
鮮有旅店願意為她開門,少有馬車願意載她一程。渴了喝山泉水,餓了就啃塊麵包或一兩條肉乾,困了就隨便找一處無人的樹蔭,亦或是旅店的馬棚睡覺。
她踩破了無數雙村民們為她編織好的草鞋,吃完了族人們做的肉乾、麵包和醃雞蛋,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財,然後來到了首都,成為了某個不知名魔法培訓機構的魔法學徒,為她的精靈導師擦地板、刷馬桶和洗衣服。
首都里的許多魔法學徒,無論是人類還是半精靈,亦或是稀有的精靈種族,都將卡珊德拉視作異類中的異類一不僅僅是因為她醜陋的面容、健壯的體格、難聞的體味和粗魯笨拙的行事風格,更多的,則是因為她那無與倫比的魔法天賦。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她就從魔法學徒晉升為一環魔法師。然後再過了半年,她又從一環魔法師升到了二環。這樣的速度,連她的精靈魔法導師也瞠目結舌。
大家嘲笑不了她的天賦,嘲笑不了她用功的程度,只能嘲笑她的外貌和種族每每在課上被叫上台,無論是發言還是領獎,所有的同學都會起鬨。
大家背地裡叫她「綠皮河馬」,因為他們聽說河馬是南境的一種醜陋生物,有著與她一樣難看的突出牙齒。
或者更乾脆的,大家就叫她醜八怪,然後給她編造一些莫須有的謊言,編造一些捏造出來的身份,說她是個吃人的怪物,說她是個偷東西的賊一在她生活在那所魔法學校的日子裡,人們互相攻擊時能使用最惡毒的語言,就是「你和那個半獸人醜八怪有一腿!」
就連她的老師也痛恨她。
帝國歧視除人類以外的任何種族,當然也包括精靈。卡珊德拉的老師就是一位純血精靈,或許是礙於其精靈的身份,所以才導致卡珊德拉的導師沒法在帝國魔法學院任職,只能屈居於某個不知名的培訓機構里,去看管那些沒什麼天賦、又好高騖遠的學徒們。
人類渴望精靈的美貌,卻又厭惡和恐懼精靈的存在一她的精靈導師擅長易容魔法,經常會收取有錢人類的費用來為他們改變外貌。
可即便許多貴族都有求於她,那位導師仍然無法在人類社會中得到應有的尊重。既然無法停止別人對自己的壓迫,那只能選擇壓迫別人。
因此,她就把這份積壓已久的憤怒逐漸轉移到了比她還要「卑劣」的種族身上半獸人卡珊德拉,成為了她怒火最直接的犧牲品。
沉重的勞役與非人的懲罰只是其中最輕微的部分,比這更要命的是無休無止的身體羞—導師對於發生在眼前的霸凌與悲劇熟視無睹,甚至她自己就參與其中。
所有人都在嘲笑卡珊德拉的外貌,起初因膽怯於她強大的魔法天賦而有所收斂,直至他們發現卡珊德拉也只不過是一個懦弱無能、和她的同族一樣的「廢物」罷了。
所有人越是變本加厲,卡珊德拉就越是厭惡自己一她沒有反抗的勇氣,因為她的肩膀上承擔著自己族群賜予她的使命與責任。於是她只能不斷地內耗「你是我們部落的希望————」這樣的聲音總在她的耳邊迴響,「卡珊德拉,我們的先祖曾經————那些偉大的半獸人曾經————戰神諾伯羅赫在看著你!」
種族延續與復興的宏大敘述里沒有她的位置。
她只想擁有一間自己的研究實驗室,去研究那些新奇有趣的鍊金小玩意,躲避污言穢語,躲避一切紛擾與偏見,躲避人群,然後紮根於自己的世界。
或者,變得美麗。
十五年前,首都伽蘭德的上流圈子裡曾經盛傳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憤怒的半獸人法師走進了老師的實驗室一她是個嫉妒的魔鬼,她是個殘忍的女巫一她把自己研發的新型鍊金毒藥悄咪咪地放進了導師的食物里,將對方殘忍毒死之後,再用著她導師引以為傲的易容之術,割下了對方的臉皮,竊取了她的外貌,逃離了那裡。
這個世界上失去了一個擅長美容的精靈法師,無關緊要,因為很快也會有人頂替她的位置。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半獸人魔法學徒,無關緊要,因為總有大陸各地的學徒們爭先恐後地湧進這座城市。這個世界上出現了一位身披紅袍、總是化著濃艷妝容的魔法師僱傭兵,也無關緊要誰會關心僱傭兵這種人的死活?
大概安德魯是個例外。
在卡珊德拉於那所魔法培訓學校里,成為眾人笑柄的時候,安德魯正值青年。
他在當地的騎士團服役,而那所培訓學校偶爾會僱傭駐紮在此的騎士來做守衛,亦或是讓他們協助教導當時的魔法學徒們一些簡單的近身防身技巧。
安德魯是其中不那麼平平無奇的傢伙他個子很高,體格也很健壯,身上肌肉隆起,強壯到不像是一個人類,更像是一個半獸人。
魔法學校里傳來竊竊私語,有人說他身上有半獸人的血統,也有人說他跟卡珊德拉這個醜八怪是天生一對一當然,安德魯根本不在乎這些,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自己從一個怪物變回一個人類。
他根本不覺得卡珊德拉有多醜陋,亦或多低劣。
在安德魯的眼裡,自己是個隨時可能為其他人帶來危險的狼人怪胎,相比之下,一個長著獠牙、性格溫順老實的半獸人又有什麼特別的呢?
他不在乎這裡的流言蜚語,或者說,除了「危險的自己」以外,他根本什麼都不在乎o
於是在某一個很平常的日子,他很平常地和卡珊德拉結識了,然後對待她,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人—大部分人在他的眼裡都是矮個子、小體格。卡珊德拉身為魔法師,有的時候卻讓他覺得力大無窮,這倒是一個新奇的體驗。
「哼,你力氣挺大,根本不需要找我學習什麼防近身的法術。」安德魯總是嗤笑說,「卡珊德拉,別老是纏著我教你這個那個的,你的魔法天賦比我高多了我不過就在這裡待兩個月罷了。而你————以後要是成為了大魔法師,可別忘記有我這號人。」
兩個月後,安德魯隨著騎士團轉移到了帝國的別處。
五年後,已經成為僱傭兵的安德魯獨自一人坐在酒館裡,一個長相美麗、濃妝艷抹、
塗著紅色口紅的魔法師找上了他,問他需不需要一個魔法師同伴。
「喔,你看起有點像我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但是我想不起來————」安德魯望著那個魔法師,怔怔地說道。
同年,南境的某一個半獸人部落,在經歷了海盜和奴隸劫掠隊接連不斷的攻擊之後,終於徹底毀滅。部落里的人殺的殺、賣的賣,分散到了世界各地,成為了礦工、農奴,亦或是被送往戰場前線的士兵。
再沒有人記得,他們曾經滿懷希望地送出一個有著強大魔法天賦的年輕女半獸人,去往首都學習能讓自己的部落和種族得以復興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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