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夏侯楙的打算
聽得糜芳說什麼攻心之戰,馬超頓時眼中精光一閃。
急忙討教問道:「哦?細細說來!」
糜芳不緩不急,手指在地圖上長安外圍劃了一個大圈,卻道:「第一,深溝高壘,鎖而不攻。」
「我軍主力不必急於攻城,而是在長安外圍險要處紮下堅固營寨,挖掘壕溝,設置鹿角拒馬,做出長期圍困的態勢。」
「尤其要切斷長安與東面潼關、北面馮翊等地的聯繫通道,將夏侯徹底變成瓮中之鱉。此舉可最大程度保存我軍實力,消磨守軍鬥志。」
「第二,游騎四出,疲敵擾敵。」他看向馬超,「此乃孟起將軍西涼鐵騎所長。可派遣精銳騎兵小隊,晝夜不停,襲擾長安周邊所有魏軍據點、糧道、哨所,甚至佯攻城池四門,讓其守軍時刻緊張,不得安寧。」
「亦可散布流言,誇大我軍兵力,渲染東吳亦將北上,令其軍心愈加動搖。
「第三,攻心為上,分化瓦解。」糜芳壓低了聲音,「長安城中,並非鐵板一塊。有曹真舊部,有夏侯楙親信,亦有本地豪強、被迫協防的郡兵。」
「可命軍中信使,將勸降文書射入城中,言明只罪夏侯及少數首惡,余者不問,甚至許以官爵。」
「尤其對曹真舊部,可提及曹真之死乃曹丕失德所致,挑起其對洛陽的不滿。此事需隱秘進行,但持之以恆。」
張飛摸著鋼針般的胡茬,若有所思:「嗯——圍而不打,天天去罵陣嚇唬,讓他們吃不好睡不香,再偷偷摸摸勸降——這法子,倒像是熬鷹!」
馬超緩緩點頭:「糜將軍此策,穩妥而毒辣。圍困可耗其糧草,擾敵可疲其精神,攻心可亂其軍志。」
「待其內部生變,士氣崩潰,或援軍不至希望破滅之時——」
他手掌做刀,虛劈在長安城上,卻高呼:「再以精兵雷霆一擊,或可事半功倍,甚至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糜芳補充道:「此外,我軍需分兵一支,鞏固陳倉、隴關等後路,確保糧道暢通,並做出可能東出潼關或南下子午谷的姿態,進一步迷惑洛陽的曹丕,使其難以判斷我軍真實主攻方向與決心,不敢輕易全力來援。」
張飛來回踱了幾步,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依子方之策!娘的,以前俺老張就知道猛衝猛打,這細活兒幹起來也別有滋味!」
「孟起,你的騎兵去撒歡兒攪和!」
「子方,這圍城營寨怎麼扎,勸降文書怎麼寫,你多費心!俺老張就坐鎮中軍,看那夏侯楙小兒能撐到幾時!」
戰略既定,一股沉凝而充滿算計的氣氛,取代了單純的求戰熱血,在這西征軍的大營中瀰漫開來。
而當長安開始感受這「溫水煮青蛙」般的壓力時,洛陽的曹丕,或許也即將迎來那位來自江東、言辭懇切的顧雍。
東西兩線的危機,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同時進入了更兇險的階段。
長安城的暮色,比往日來得更沉、更重。
殘陽如血,塗抹在巍峨但已顯破敗的城樓上,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惶然與死寂。
鎮西將軍府(曹真行轅)內,燈火通明,卻照不亮夏侯慘白的臉。
他獨自坐在曹真昔日處理軍務的虎皮大椅上,只覺得那椅子寬大冰涼,如同針氈。
幾日來,他寢食難安,眼前反覆浮現的是曹真中伏倒地時那難以置信的眼神,以及自己在一片混亂中,被親衛裹挾著倉皇東逃的景象。
那不是撤退,是潰逃。
他甚至能聽到背後蜀軍追擊的喊殺聲和西涼鐵騎那令人膽寒的馬蹄雷鳴。
「棄主帥於死地,獨自逃生——」夏侯喃喃自語,手指神經質地摳著光滑的扶手,「按律——當斬——不,夷三族——」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
他並非沒有想過死戰,可張飛的凶名、馬超的舊恨,還有那支突然出現、裝備精良的「糜」字軍,都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他覺得自己打了也是送死!
只是回城之後,長安的士族、曹真的舊部,那些眼神里都帶著無聲的質疑和隱隱的鄙夷。
就在他幾乎要被自己的恐懼和愧疚吞噬時,一陣急促但儘量放輕的腳步聲傳來。
他的心腹幕僚捧著一卷加急文書,幾乎是撲到案前,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又混雜著新憂慮的神情。
「都尉!許都急詔!陛下——陛下的旨意到了!」
夏侯楙猛地站起,腿卻一軟,又跌坐回去,聲音發顫:「拿——拿來!」
他幾乎是搶過那捲帛書,手指抖得幾乎展不開。
當他終於看清上面加蓋的皇帝璽印和那熟悉的、帶著曹丕慣有凌厲筆鋒的字句時,他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不是問罪,不是鎖拿。
而是...
「著駙馬都尉夏侯,總領長安防務,務必死守城池,以待援軍。長安乃國家西陲重鎮,社稷所系,卿當念皇恩浩蕩,竭盡忠智,不可有失!欽此。」
死守!
這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眼裡,卻奇異地沒有帶來更多的恐懼,反而像是一劑強心針,猛地注入了他幾乎崩潰的心神。
「陛下——陛下沒有怪罪我?還讓我——死守?」他反覆看著那短短的幾句話,尤其是「總領防務」、「社稷所系」這幾個字,仿佛要從中看出別的含義。
沒有提及曹真之死,沒有追究敗退之責,甚至沒有派新的督軍前來取代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陛下眼中,他夏侯仍然是可信的,仍然是守住長安的關鍵!
意味著他之前的潰逃,或許可以被解釋為「保存實力,退保堅城」?
一股混雜著劫後餘生、受寵若驚乃至重新燃起些許責任感的複雜情緒,衝垮了他連日的惶惑。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陛下信重!陛下將長安託付於我!」他將詔書緊緊攥在胸前,仿佛那是護身符,聲音也提高了,「我——我夏侯楙必不負聖望!死守長安!」
他轉向幕僚,眼中重新有了焦距,雖然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怯,但表面已強自鎮定:「傳令!召集諸將,即刻府衙議事!加固城防,清點糧草軍械,徵發城內丁壯協同守城!」
「再派精銳斥候,務必探明張飛、馬超賊軍動向,他們若敢來攻,定叫其碰得頭破血流!」
幕僚看著自家都尉忽然「振作」起來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卻也只能躬身應諾:「是!屬下這就去辦!」
夏侯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夜色和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深吸一口氣。
陛下的命令給了他一個名分,一個看似堅固的立足點。
他暫時不必擔心背後的刀了,現在,所有的壓力都來自前方。
然而,這份「安定」能持續多久呢?
當城外蜀軍開始有條不紊地紮營挖壕,當游騎的哨箭開始不分晝夜地襲擾城牆,當那些勸降的、挑撥離間的帛書被射上城頭時——夏侯這份基於恐懼暫緩而非真正勇氣和才能的「鎮定」,又將面臨怎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