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曹丕的考驗
許都的宮闕比洛陽稍顯古樸,但帝王威儀絲毫不減。
當顧雍在宦官的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走進曹丕此刻所在的偏殿時,他能明顯感覺到殿內氣氛的緊繃。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灼與壓抑,來自西線的壞消息顯然給這座都城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曹丕端坐御案之後,面色比起在洛陽時更加陰鬱,眼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但此刻,他看向顧雍的眼神里,卻燃起了一簇意外的、近乎急切的光芒。
江東來使,在這個關頭?
顧雍深深一揖,儀態從容,言辭懇切,將那份精心編織的「劇本」娓娓道來。
他談及呂蒙之逝時,聲音微啞,眼中流露出真摯的痛惜。
這倒不全是偽裝,畢竟同殿為臣。
講到與劉備盟約的名存實亡、荊州之恨難以消解時,語氣沉重而充滿無奈。
論及諸葛亮北伐勢大,恐其坐大後順流東下報復時,憂慮之色溢於言表。
最後,他代表吳主孫權,提出了「願助大魏,共擊蜀獠」的提議,或為特角牽制,或伺機共伐。
「——此乃我主權衡天下大勢,痛定思痛之舉。非為貪圖中原寸土,實為江東自保,亦為告慰呂子明在天之靈。望陛下明察。」
顧雍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曹丕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西線壓力巨大,夏侯能否守住長安他毫無把握,若此時江東真能從東線牽制甚至進攻蜀漢,哪怕只是虛張聲勢,也能極大地緩解他的困境!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元嘆公遠來辛苦,所言之事,朕已深知。」曹丕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但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還是流露出來,「吳主深明大義,能棄舊嫌而顧大局,朕心甚慰!」
「兩家若能攜手,諸葛村夫何足道哉!具體如何協同,還需詳議——」
「陛下!」一個清冷而沉穩的聲音打斷了曹丕略顯急切的話語。
只見侍中、尚書令陳群出列,面色凝重,深深一禮:「陛下,臣以為,此事需慎之又慎。」
曹丕眉頭一皺:「長文有何見解?」
陳群看向顧雍,目光銳利如刀,語氣卻保持著臣子的恭謹:「顧公乃江東名士,德高望重,所言或許出自肺腑。」
「然,陛下請思之,孫仲謀何等人物?」
「襲取荊州、背刺關羽之事猶在眼前。其與劉備之盟,雖已有隙,然驟然轉向,傾心助我,豈不可疑?此其一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早不助,晚不助,偏偏在曹真大將軍新喪、西線告急、
長安震動之時,遣使來言助戰。」
「時機拿捏如此之巧,不能不讓人思量,江東是否意在觀望,甚至——趁火打劫?其所求,恐怕非止於自保或雪恨。」
顧雍面色不變,心中卻暗贊陳群眼光老辣。
他正欲開口分辨,另一個更讓他心頭微凜的聲音響起了。
一直沉默立於武官班列前端的撫軍大將軍、督荊豫二州諸軍事司馬懿,緩緩走了出來。
他身形略顯瘦削,但站姿如松,一雙眼睛半開半闔,卻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
「陛下,陳令君所言,實乃老成謀國之言。」司馬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他甚至連看都沒多看顧雍一眼,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孫權,豺虎也,非可結盟信義之主。其使者言辭愈是懇切,其所圖謀往往愈深。」
「臣在西線雖未親臨,然聞張飛、馬超合兵,其勢雖凶,然頓兵堅城之下,急切難克。」
「此時江東來使,恐非為我分憂,而是欲亂我心神,或待我西線戰事膠著、兵力深陷之時,於東線別有動作。」
說著,司馬懿終於抬起眼皮,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久經官場的顧雍也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顧公,懿敢問,吳主欲如何助我?是即刻發兵攻江陵、永安,還是僅以水師巡弋江面以為聲援?」
「所需我大魏提供何物?糧草?通道?抑或是——要我東線守軍放鬆戒備,為其讓開北上淮南之路?」
這一連串問題,直指核心,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將可能的利害衝突赤裸裸地擺了出來。
曹丕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點醒後的驚疑和深思。
他看向顧雍,眼神已不復剛才的熱切,而是充滿了審視。
顧雍心中凜然,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司馬懿和陳群,果然不好糊弄,尤其是司馬懿,幾乎點破了孫權的部分真實意圖。
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沉痛與誠懇,深吸一口氣,準備按照既定策略,以「情」動人,以「理」周旋,將這齣戲繼續唱下去,至少,要攪亂曹魏的決策,為江東爭取時間和空間。
殿內的空氣,因為這兩位魏國重臣的質疑,驟然從剛才虛假的融洽變得凝重而充滿猜忌。
顧雍的許都之行,真正的考驗,此刻才剛剛開始。
面對司馬懿刀鋒般的問題和陳群毫不掩飾的懷疑,顧雍心念電轉。
他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慌亂或被人拆穿的窘迫,反而浮現出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懇切。
他再次向曹丕深深一禮,這一次,腰彎得更低,姿態更加謙卑。
「陛下明鑑,陳令君、司馬大將軍之疑慮,實乃人臣本分,為國籌謀,雍深感敬佩,亦覺理所當然。」他先以退為進,肯定了對方的質疑,消解了部分對抗情緒,「若易地而處,雍身處許都,見江東來使,亦不免有此一問。」
他直起身,自光坦然迎向曹丕,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然,陛下,司馬大將軍所言豺虎」之喻,若放在數年前襲取荊州之時,或可當之。可如今呢?」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呂子明嘔心瀝血,克復荊土,卻也因此耗盡心神,英年早逝。我江東為此歡慶幾何?更多是錐心之痛!與劉備,已非盟友,實為死仇。
「」
「此仇不共戴天,豈是區區利害可以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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