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4章 野有遺賢

第114章 野有遺賢

2026-07-28 14:37:02 作者: 關山皈馬

  第114章 野有遺賢

  孟岱死的當天下午。

  負責高台事務,監視城內的劉擎再次派人送來了急報。

  薊縣城內再動土木,已經在拆除房屋,似乎是堅定了防守的信心,還要利用這些拆除下來的材料,打造箭,器械。

  這消息一傳遞到軍營中,從上而下,人心開始晃動。

  「這仗打不了了!」

  「天氣越來越暖,袁譚已經北上,冀州兵多,再拖下去,必然生變!」

  「何至於此啊,就不應該殺孟岱!」

  「要不還是回北疆吧!」

  「要不搶一把這些漢人豪強,這次南下死了這麼多兄弟,虧慘了!」

  閻柔對這些閒言碎語,自然是聽在心裡。

  對於胡人的這種現狀,他是沒法管理的。

  胡人本就鬆散,自己憑藉著名望徵召他們,現在拿不出足夠的報酬————

  

  整個隊伍,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點。

  自己曾許諾過,打下薊縣,任由擄掠。

  但現在打不下來,胡人們是無法繼續等待的。

  迄今為止,還沒有人偷偷夜逃。

  已經足以證明閻柔的權威。

  北疆大豪,鮮卑大人,烏桓大人的名頭,真不是假的!

  「將軍,事已至此,應該思退了。

  鮮于輔見閻柔久久不語,終究是忍不住,開了口。

  「退,往哪裡退?漁陽?右北平?」

  閻柔說出這話的時候,心中還在盤算。

  現在他麾下的胡人,已經耐心耗盡。

  但薊縣城中的情況,未必就能好到哪裡去。

  已經到需要拆除建築的地步,足夠說明城內的武備情況。

  戰爭打到了這個份上,也許就是差一口氣的事兒!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夠拿到薊縣,都是值得的!

  閻柔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這種時候,總得有人做出必要的犧牲!

  孟岱的死訊間隔了兩日,才傳到袁譚的耳中。

  「必誅閻柔,以慰孟公!」

  此時,帳內的眾人都有些傷感。

  可戰爭就是如此。

  一個相識的人,幾天不見。

  忽然就陰陽兩隔。

  死訊來的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仿佛人們都無法醞釀出足夠的悲情,就必須得直面下一——

  場戰鬥。

  「孟公的死是值得的,薊縣裡絕對收到了他傳遞的消息,否則閻柔不會如此的瘋狂。」

  袁譚攤開手上的情報,讓眾人傳閱。

  「閻柔急了。」

  袁譚抬起眼,掃視帳中諸將,「他此時公然劫掠昌平諸城,恰說明胡人軍心已瀕潰散。強弩之末罷了。

  「」

  「使君。」

  牽招此時開口道:「閻柔這是要殊死一搏,一旦失利,必然遠遁北疆。

  這是非常明顯的意圖。

  不光是牽招,帳內的其他軍校也都如此看法。

  袁譚也不例外。

  所以這種時候,也是袁譚北上的最好時機。

  武清城內的軍隊,終於開動。

  事實上,此時幽州絕大多數城池,還被閻柔方占據。

  正常情況下,袁譚麾下多是步卒,日行五十里,已經算是極快。

  畢竟早晚不能行進,還要提前紮寨布防。

  一天就只能行軍三四個時辰。

  可好死不死的,閻柔這一次為了激勵士氣,縱容了胡人劫掠己方的城池。

  這直接導致幽州軍民憤憤不平,對閻柔這個「大人物」,不滿了起來。

  最明顯的就是。


  這一日午前,前鋒哨騎回報:前方潞縣城門開啟,有士民出迎。

  袁譚聞訊微怔。

  潞縣雖非大城,卻是北通薊縣的必經之路,竟不成而降?

  他催馬前行,待本陣抵達城下,只見城門洞開,吊橋平放,護城河畔已立著數十人。

  為首者是一年約三旬的儒士,身著半舊深衣,頭未戴冠,僅以巾幘束髮。

  他立於眾人之前,見袁譚旗仗,遂整肅衣冠,面向袁譚車駕,深深一揖,長身及地。

  身後士紳百姓,亦隨之揖拜。

  「薊縣徐邈,謹代潞縣父老,恭迎使君!」

  「徐邈?」

  歷史上曹魏有這號人,官至九卿,升任司空,但他固辭不受,只是不知是不是眼前這位。

  袁譚勒馬,目光掃過徐邈與其身後眾人。

  不見官吏,只見布衣。

  他翻身下馬,緩步上前,虛扶道:「徐先生不必多禮。潞縣令何在?」

  徐邈直身,從容道:「縣令乃閻柔所署,聞明公兵至,昨夜已攜親隨北遁。邈本客居於此,縣中諸位父老因閻柔部曲日前過境征斂,劫掠鄉里,怨憤已久,故共推邈出首,以表歸附之心,絕無詐偽。」

  言罷,他側身示意。

  兩名老者抬上一隻粗陶瓮,另一少年捧著一疊粗布包裹的蒸餅。

  「倉廩為閻柔所刮,室如懸磬。此瓮中薄酒,鍋中粗餅,乃闔城百姓湊集所得,實不足犒勞大軍萬一。」

  徐邈的聲音懇切,「然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心可鑑。惟願明公速進,解薊縣之圍,拯我幽州父老於倒懸。」

  袁譚靜聽,目光掠過陶瓮和蒸餅,又看向徐邈眼中的憂憤。

  他舉步欲上前,身側一名親隨卻本能地微微側身,手已按向腰間佩刀,低聲道:「使君,容卑職先————」

  話未說完,袁譚已抬手止住。

  他步伐未停,徑直走到陶瓮前,親手揭開瓮蓋。

  清薄的酒氣幾聞不到。

  他隨即取過一塊蒸餅,入手粗糲,還能感到混雜的麩皮。

  在全場目光注視下—袁譚神態自若地掰下一角餅,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粗糧的澀味瀰漫開來。

  他繼而從另一名親兵手中接過木瓢,探入瓮中舀起半瓢酒,仰頭飲盡。

  酒味寡淡,略帶酸澀,滋味卻是深刻。

  袁譚將木瓢遞還,對徐邈及眾人頷首:「食此一餅,飲此一瓢,勝受千金之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望過來的面孔,「譚,必不負幽州父老所望。」

  此言一出,徐邈身後數名老者已眼眶發紅,躬身再拜。

  那試圖勸阻的親隨也悄然退後一步,垂首不語。

  袁譚目光並未離開徐邈,忽然問道:「徐先生是幽州名士,譚早有耳聞。值此危局,可願屈就參軍之職,隨軍參贊,共解薊縣之圍?」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徐邈明顯一怔一他預料過種種回應,卻未想到袁譚在轅門之前、眾目睽睽之下便當場徵辟。

  但他很快恢復沉靜,長揖道:「邈鄙野之人,蒙明公不棄,敢不從命。」

  「好!」

  袁譚頷首,隨即轉向身旁親衛:「為徐先生備馬。」動作乾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他翻身上馬,徐邈亦被引至一匹坐騎旁。

  大軍並未因這段插曲停止前行,只是稍緩步伐。

  袁譚控馬與徐邈並行,直入正題:「先生觀閻柔此時,是真要拼命,還是虛張聲勢?」

  徐邈在馬背上穩住身形,道:「絕非虛張。其縱兵掠昌平諸城,實已斷自家後路。胡人重利輕義,一旦南下有了掠獲,歸心必起。」

  「閻柔以城中蓄積重賞,方能再聚其眾。故其下次攻城,必是傾盡全力,不惜傷亡。」

  他頓了頓,冷聲道,「閻柔,已無退路。」

  袁譚目視前方塵煙,忽然道:「所以他不會分兵阻我。他還盼我慢些到好讓他有時間破城。」


  徐邈側目看向袁譚,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他原以為還需多費唇舌分析閻柔的抉擇,不料對方竟一口道破。

  「正是如此。」

  徐邈點頭繼續道,「其軍中漢、胡已有裂隙。鮮于輔等漢家人馬,對其劫掠鄉里早已不滿。若明公大軍驟至,聲威壓迫,其內部必生變亂。」

  袁譚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冷峻的笑:「那便再快些。」

  他回頭下令:「全軍提速!棄部分輜重,只攜五日乾糧兵器,今夜前抵潞水北岸!」

  命令層層傳下,行軍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徐邈在馬背上回望,只見士卒並無怨色,反而因這果斷的號令顯得神情肅殺。

  他心中震動——這位使君用兵,竟如此果決狠辣。

  放棄部分輻重意味著風險,卻也掐准了閻柔陣營最後的喘息之機。

  「徐先生。」袁譚的聲音將他拉回,「依你之見,我軍直抵薊下時,當如何布勢?」

  徐邈收斂心神,迅速答道:「不可徑直攻城解圍。當先分精騎掃蕩其外圍營壘,大張旗鼓,揚言斷其歸路。胡人各部本非一心,見歸途將絕,必生潰逃之念。屆時閻柔欲退不得,欲攻不能,軍心自亂。」

  袁譚聽罷,默然片刻,忽然朗聲笑道:「得先生此言,吾計定矣!」笑聲中充滿篤定。

  徐邈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心中那抹驚異更深一自己所言策略,對方似乎早已成竹在胸,此番問答,更像是一種印證與考校。

  這位年輕的州牧,絕非僅憑家世之名,其審勢決斷之能,著實令人心驚。

  行軍的過程,遠比袁譚預期的還要簡單。

  為了保證安全。

  袁譚廣派探馬,又集中了自己的騎兵,隨時準備迎戰。

  可實際上,直到袁譚來到了薊縣之外,唯一能叫的上名號的山腳下時————

  竟然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似乎閻柔投入了摩下的所有兵力,正在與薊縣殊死一搏。

  牽招大喜,拍馬諫言道:「使君,我等占此峒山(現府君山),便已然立於不敗之地!」

  此時,孫禮,呂曠呂翔,張馬眾人,紛紛投來了目光,幾乎就在等袁譚一聲令下,登上山頭,安營紮寨。

  袁譚沒有立刻答話,反而是立在馬背上,遠遠眺望。

  「我等離閻柔不遠了,今夜就能開戰。」

  徐邈聞言,神情有些動容,但沒有說話。

  而一眾武夫不解其中含義,只是附和道:「是啊。」

  袁譚沒有多做解釋。

  他直接下令,全軍上下,立馬開始埋鍋造飯,又派精幹哨騎,探尋閻柔大營分布。

  閻柔為了攻城,已經失去理智,拖延不得。

  無論如何,今天夜裡,他就要率先發動一次襲擊。

  是夜,殘月隱於薄雲,星光黯淡,天地間一片肅殺。

  袁軍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映照得袁譚臉上光影分明,更添殺氣。

  徐邈與諸將分列左右,甲冑鏗鏘,靜候將令。

  袁譚立於粗糙的輿圖前,自光掃視眾人,朗聲道:「諸位!閻柔那廝圍困薊縣數月,師老兵疲,銳氣已墮。然其麾下胡漢混雜,數萬之眾,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若與之正面鏖兵,縱能勝之,亦必傷亡慘重,非上策也。」

  他手指指向閻柔大營,聲音轉沉,傳入每人耳中:「今夜,爾等只管執行軍令,毋要貪功冒進。」

  帳中諸將精神一振,靜聽吩咐。

  徐邈接口道:「使君高見。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閻柔所恃者,不過胡騎剽悍,漢卒脅從。今我軍新銳而至,正宜先張聲勢,亂其心志,疲其筋骨,則薊縣之圍不戰自解矣。」

  「先生之言,深得吾心!」袁譚贊道,隨即面色一肅,開始點將。

  「呂曠、呂翔聽令!」

  「末將在!」二將叉手出列。

  「予你二人各五百騎,多備旌旗鼓角、火把胡服,分作十隊,趁夜灑向敵營東西兩側!更遣人用胡語四散呼喊漁陽已降、歸路已斷!務要使胡人膽戰心驚,記住,襲擾為主,一擊即走,不得戀戰!」


  「得令!」呂曠、呂翔領命。

  「孫禮!」

  「末將在!」

  「命你領一千步卒,並多攜鑼鼓、號角、火把,前往賊眾大營南面,遍插旗幟,廣布火把!入夜之後,便給我擂鼓鳴金,吶喊調動,做出大軍雲集、即將夜襲的架勢。」

  「末將領命!」孫禮應諾。

  「其餘諸將,隨我與徐先生坐鎮中軍。」

  袁譚環視牽招等將,「各營戒備,燈火通明,巡哨加倍,但無我號令,嚴禁出擊。」

  「領命!」

  眾將齊聲應道。

  丑時前後,閻柔大營。

  連日攻城不克,營中士卒早已人困馬乏。

  除卻值守巡哨,餘眾皆枕戈而眠。

  夜色濃重,萬籟俱寂,只余刁斗時傳,更添幾分蕭索。

  忽地,東面黑暗深處,傳來一陣沉悶鼓響,「咚咚咚」如驚雷滾落。

  未幾,西面便有號角「嗚嗚」應和,其聲悽厲,劃破夜空。

  營中巡卒驚覺,引頸張望,卻只見漆黑一片。

  鼓角聲未歇,東西兩側幾乎同時亮起星星點點火光,乍明乍滅,飄忽不定。

  火光中隱約見旌旗晃動,更有嘈雜人聲隨風飄至,漢話胡語交雜,斷續可聞:「走矣,漁陽已歸袁公————」

  「歸路斷矣,何處歸去————」

  營中頓時騷動起來。

  「何處兵馬?」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