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現龍在田
袁譚帶著平叛之後的騎士,一路南下。
三月初七,已經到了魏郡的地界上,有信使快馬來報。
袁譚得知,青州方面曹仁和臧霸打的非常頻繁。
儘管戰爭的規模不大,但是三五天之內,就會發生一起騷動,這讓整個齊國,濟南國,北海國的南部,都無法很好的耕種。
與此同時,自己先前收容的「海賊」管承,也有斬獲。
曹仁從徐州往遼東方向派了使者,想要聯結公孫度,配合閻柔,結果被管承擒殺。
看來曹操的戰略目的,就是為了破壞自己的民生。
歷史上三國鼎立,魏吳兩國的漫長邊境線上,往往都是人煙渺渺。
現在竟然提前在自己的青州展開了。
袁譚大概也能明白曹操的意圖。
遠交近攻嘛————
鮮于輔,閻柔,公孫度,都是自己的後方,離曹操的中原四州很遠。
而和自己毗鄰的邊境上,則派出了曹仁這樣的宗親大將。
想法是好的,但結果收效不大。
比起自己方才穿越時,那種迫在眉睫的壓力,現在終於緩緩散了開來,仿佛終於能夠看到些許光明。
總算能安安穩穩的恢復生產了。
拖吧。
時間推移,自己的優勢只會越來越大。
而且,自己也比曹操年輕。
接下來的幾日,冀州的天氣,晴空萬里,很美好。
深春的陽光已經超越了明媚的範疇,偶爾會有些刺眼。
袁譚開入魏郡後,勒馬,抬眼望去。
鄴城的城郭古樸堅實,在天光下顯得有些雄偉。
自己腳下的這片衝擊平原,從春秋時期的西門豹治鄴之後————
就成為了天底下最富庶的地區之一。
這種肉眼可見的繁華,叫人心中豪情萬丈。
袁譚的視線越過青灰的城蝶,向東南延伸,田地如棋盤般鋪展。
農人躬身其間,像散落的墨點。
風從太行山東麓掃下來,帶著生機的氣息,掃動了樹葉,嘩嘩作響。
那是邊境戍壘的警戒信號,三短一長,表示「平安」。
更遠處依稀有鐵器相撞的脆響。
那是他設置的考工監,正在運作。
一切都似乎正在孕育美好,但漳水沿線的大營,又無一不在提示他。
天下並未承平。
等到袁譚帶著騎士來到玄武門的時候,大街兩側已經被圍觀的人站滿。
袁譚勒馬玄武門前。
陽光恰好越過城樓,將玄甲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
街道兩側的寂靜只維持了一息。
不知是誰先喊出「萬勝」—這聲音瞬間引燃整條長街。
歡呼聲如潮水般從巷陌深處湧來。
鄴城的百姓可能不太理解幽州的閻柔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也不明白這場大勝會如何影響他們的一日三餐。
但卻在這種氛圍之中,對千里之外的許多人,產生了莫名的恨意,對如今得勝歸來的袁譚,產生了與有榮焉的認同。
或許人們本身對自身之外的許多事並不關心,只是趁機在這種時候,抒發自己的情緒。
事先籌備好的禮器,旗幟在隊伍先頭開道。
再然後才是數十名披堅執銳的甲士,身著玄甲,帶著盆領。
渾身上下,只有眼睛還露在空氣中。
人們睜大了眼睛,想要尋找隊伍里的馬車。
不過袁譚又怎麼會坐在馬車之中。
紅鬃烈馬,繡袍金甲。
兩邊是牽招孫禮,前後有二呂張馬。
街道上,一個袁譚根本叫不出名字,甚至素未謀面的小吏,還在激動的吶喊:「這就是冀州牧!大將軍之子!」
眾人紛紛順著聲音張望。
有的人甚至乾脆已經開始揖拜。
當袁譚的視線投過去的時候。
那人臉上的潮紅還沒褪去,但神色之中已經多出了恭敬和仰慕。
就連身體都變得僵硬和直挺起來。
隨後,袁譚對著人群拱了拱手,然後人群立馬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此時的街道兩側,大多都是尋常百姓。
頓時有人止不住聲音道:「冀州牧竟然向我還禮?」
有的人不敢置信,來迴環顧,以為袁譚在對某些名士,大豪還禮。
因為四世三公的榮耀,怎麼會與庶民同享?
經過這一幕,人群里的討論聲,愈發的昂揚。
「年節前,幽州人才發動的叛亂,到現在不過三個月,就被冀州牧拿下了。」
「幽州人不是號稱突騎甲天下?」
「當年公孫瓚和大將軍作對,整個天下人都看好公孫氏,但幽州人兩次都敗了啊——
「」
「你們別忘了,冀州牧去年還一統整個青州,乃是一代名將————」
人群的後方,審配立在高樓上,神色有些複雜。
審家在魏郡是獨一無二的大族。
鄴城裡認識他的人極多。
但以審配的地位,的確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這些百姓只覺得他大概是個有身份的,卻不知道此人就是審配。
在審配身邊站著兩人。
一個是袁熙。
另一個,身材高大,形體卻有些纖細。
他的衣服上雖然有補丁,但從審配對他的態度來看,顯然不是一個普通人。
他叫高柔,字文惠。
他的堂兄,叫做高幹,并州刺史。
高幹又是袁紹的外甥。
四捨五入,高柔和袁譚也是沾親帶故的。
從娘胎里,高柔就不算低人一等。
與樓下這些喧譁的老百姓們,看熱鬧的心態不同。
審配看到袁譚得勝而歸,心中固然有喜意,但更多的還是有些悵然。
大概是審配明白,袁譚至今對他不冷不熱,是因為審家的家業,以及看在袁紹老臣的份上。
不肯動他。
但實際上,自己的仕途,已經是到頂了。
生死榮辱,審配已經看淡,但河北,乃至審家的未來,卻讓他充滿幻想。
不過審配從來都不是一個極端的人,他做事喜歡留有餘地,做人也是。
所以對高柔淡然道:「有時候我真羨慕沮授田豐啊。」
高柔此番來鄴城,當然是有要事。
不過他本人和審配算是忘年交,此時想要開口勸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以審配的智慧,無論他廢什麼口舌,都顯得多餘,最後只是把目光垂在地上,不吭聲了。
袁譚和袁尚的嗣子之爭,這種權力場上的站隊————
本來就是風險和回報呈正比的。
礙於袁紹至今還活著,身上還扛著大將軍的職位。
當初鄴城內部的動亂,在袁譚的有意控制下,之後並沒有清算。
此時審配舊事重提,高柔又能說什麼呢?
同為高氏族人,堂兄高幹坐鎮并州。
不論是誰獲勝,他都能一樣得到重用。
高氏和審配的處境,是完全不同的!
但袁熙不禁緊張了起來。
因為在袁熙的心中,審配此番話,好像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之前不肯動審家,不是因為沒法治審家的罪。
這麼大的一個家族,只要權力中樞有想法,總是能找到突破口的。
關鍵在於,當時袁譚入鄴城,他的根基不夠深厚,不方便做掉審配。
除此之外,還有并州的高幹,幽州的自己。
兩大藩鎮在外。
彼時的袁譚當然是想要穩定局面!
而現在,袁譚已經利用沮授田豐,在冀州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班底。
又北上幽州,打敗閻柔,架空了袁熙的權柄————
這種時候,曾經他們站在袁譚的對立面,這種舊事,如何不會讓袁譚如鯁在喉?
袁熙尋思。
將心比心,自己就是這麼想的!
就看自己的兄長,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了。
這時候,儀仗已經過去了。
街道上只剩下南歸的騎士。
擁擠的人潮貢獻出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熱量,讓樓上的幾人也興致缺缺。
審配開口道:「我們走罷。」
高柔沒有停留,抬腳就往樓下走。
他此番入鄴,固然擔負著高幹給他的任務,但並不著急。
以高家和袁氏的關係,要不了兩天,他自然就能見到袁譚。
牽招孫禮等人,作為才入袁譚幕府的新人。
他們立馬帶著騎兵,入駐了軍營。
現在的鄴城,雖然是河北腹地。
但其實城建面積還很小。
既沒有銅雀台,也沒有未來南北朝時期修建的南城。
城內規模最大的建築群,當屬冀州刺史府。
在袁紹入主冀州之後,此間多次擴建,又有專人修繕。
只是自從去年城內變故之後,漸漸冷清了下來。
「啾啾~」
窗外的麻雀忽然短促的鳴叫。
好像是在擔心才學會起飛的幼鳥,聽起來又急又燥。
庭院內的景色,比袁譚離開的時候,差相仿佛。
沒有了劉夫人的偏好,這片園林裡面的一切布置,都似乎固定了下來。
庭院裡的下人們,自然認識袁譚。
見到袁譚龍驤虎步的走進來,他們立刻過來拜見。
並且有伶俐的,已經接過袁譚手中的馬鞭,開始照顧馬匹,安頓親從,順帶給袁譚卸甲。
這時,袁尚在屋內聽到了動靜,他匆匆走了出來,來到前廳。
兄弟二人,以往互相看不順眼。
袁尚也曾多次公然地挑釁袁譚。
自恃袁紹寵愛,從不覺這位長兄在能力上能真正壓倒自己。
就連先前鄴城之中塵埃落定,袁尚在後怕之餘,更多的是覺得袁譚運氣好。
然而,此次幽州之變,袁尚從大人口中得知,「閻柔,豺狼也,五千人馬安能平定?
」
袁尚從自家大人眼中看到了擔憂和無奈。
他也認可袁紹的考量。
可結果呢?
前後不過三月。
鮮于輔受降,閻柔身死。
就連公孫氏也沒有動作。
前幾天消息傳回時,袁尚在驚怒之餘,第一次心中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差。
此時,他的目光與袁譚平靜投來的視線一碰,竟下意識地先避開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抬眼時,努力讓表情顯得自然:「兄長————一路鞍馬勞頓,辛苦了。幽州捷報傳回,城中連日振奮。弟————在此恭賀兄長,再建殊勛。」
「嗯。」
袁譚簡單的應了一聲。
若不是按照禮法,他應該率先拜見袁紹。
他早就去召集沮授田豐一眾幕僚,討論最近的政務了。
穿過熟悉的迴廊,越往裡走,藥石的氣味便隱約可聞,混雜著庭院裡草木的清氣,形成一種獨特而沉滯的氛圍。
侍立在袁紹寢居外的老僕見是袁譚,無聲地深深一揖,輕輕推開了門。
室內的光線比庭院裡晦暗許多,窗扉半掩,只漏進幾束光柱。
曾經揮斥方道、總攬四州的大將軍袁紹,此刻半倚在厚厚的錦褥之中。
他比袁譚數月前離開時更見清減,臉頰凹陷下去,顯得顴骨有些突出。
唯有一雙眼睛,在光線下,仍殘留著些許壓迫感,只是這眼神深處,纏繞著揮之不去的暮氣。
「大人。」
袁譚走到榻前數步,依禮躬身。
袁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上下打量。
這打量很慢,似乎要將這個長子的每一寸變化都收歸眼底。
半晌,他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感慨。
「顯思————回來了。」
袁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依舊清晰,「幽州的事,做得好。快,且穩。出乎為父————也出乎許多人的預料。」
他沒有問過程,直接肯定了結果。
這種肯定本身,在袁氏父子過往微妙的關係中,已屬罕有。
袁譚垂下眼帘:「賴大人威名,將士用命,諸公調度得力,僥倖成功。
「僥倖?」袁紹輕咳了一聲,搖了搖頭。
「一戰而平幽州,可謂神速。」
他似乎覺得袁譚有些過分的謙虛,轉而說起其他事:「先前鄴城事,青州事,為父或有不察,或有力不從心處。如今看來,這河北的重擔,你————擔得起。」
袁紹的聲音沉下去,繼續道:「我時日————無多了,這袁氏的門楣,這河北的基業,這無數人的身家性命,終究要交到你手上。」
說到這裡。
袁紹猛烈的咳嗽起來。
但那雙眼睛,緊緊的盯著袁譚。
他的氣息有些紊亂,整個人也在努力的和天地抗爭。
他強忍著,一字一句:「你二弟,經此一事,已不足為慮。你三弟————就在這鄴城,在你眼前。他年少氣盛,以往多有不是,但他————終究是你的同胞手足。」
「打天下,你的才幹遠勝為父,可治天下,難道你連兄弟都容不下麼?」
袁譚沒有迎上袁紹的目光。
他只是沉靜的回答:「我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