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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何以興之(1)

2026-09-01 06:47:51 作者: 關山皈馬

  第129章 何以興之(1)

  高柔出了刺史府,在鄴城略顯喧囂的街市上略一駐足,便轉向了審配府邸的方向。

  他心中有些話,想與這位忘年老友一敘。

  兩人相識於數年前,那時高柔遊學至鄴,因族兄高幹與審配同在大將軍府為僚屬的緣故,得以拜見。

  一番談論下來,審配賞識這位陳留青年的沉穩見識,高柔則敬佩審配才幹。

  一來二去,竟成了忘年之交。

  只是後來高柔歸鄉,審配困於家事與鄴城政局,聯繫才稍疏。



  高柔被僕從引至審府花廳時,暮色已漸濃。

  廳中四角青銅連枝燈早已燃起,將雕樑畫棟照得明晰如晝。

  地面鋪著氈毯,腳步落上去寂然無聲。

  北壁紫檀木製架格上,錯落陳列著禮器、玉山子等。

  審配已換上了一身玄色家常錦袍,衣緣用銀線暗繡著流雲紋,正在案前煮酒。

  

  「文惠來了,坐這裡。」審配抬眼笑時,手中銅勺仍在不急不緩地攪動,勺柄上鑲嵌的綠松石隨著動作流轉出幽光。

  炭火小爐,白氣裊裊,沖淡了幾分廳堂的肅穆。

  審配笑著招呼,手中銅勺不急不緩地攪動著小爐上溫著的酒壺,酒香混合著炭火氣,在花廳里彌散開來,暖意融融。

  高柔依言在對面席上坐下。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布袍,在滿室華光里顯得格外素淨,肘處甚至能看出經年漿洗後微微發白的織理。

  僕從捧來的錦緞方褥繡著繁複的瑞獸紋,他坐下時卻只虛搭了邊緣,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像一竿青竹落在錦繡叢中。

  「你這趟差事走得急,前日匆匆一面,都沒顧上好好說話。快嘗嘗,今年新得的青州酒,說是海邊法子釀的,別有一番清冽。」

  高柔依言在審配對面的席上坐下,神情也鬆快下來,不似在官署那般端肅。

  他接過審配遞來的酒盞,抿了一口,贊道:「果然爽利,似有海風之氣。審公還是這般會尋好東西。」

  「閒來消遣罷了。」

  審配給自己也斟了一盞,隔著木案看向高柔。

  「如何?方才去見了使君?元才託付的事,使君是個什麼章程?」

  他問得直接,帶著長輩對晚輩事務的關心,也有一絲對袁譚態度的探究。

  高柔放下酒盞,將袁譚對并州用兵之議的考量,以及最後任命自己為內黃縣長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末了,他輕嘆一聲:「使君思慮,非止於兵戈勝負,更在於四州生民休養。元才兄長那裡,怕是有些失望。至於我————」

  他搖搖頭,露出一絲複雜神色,「實是未曾料到,使君竟會直接委以縣政。內黃雖非大縣,卻是魏郡門戶,民情政務,千頭萬緒。柔————誠惶誠恐。」

  審配認真聽著,手中慢慢轉動著酒盞。

  聽到袁譚拒絕出兵時,他面無表情,似乎心中早就有了判斷。

  但聽到高柔被授內黃縣長,他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使君行事,頗有章法。不允并州用兵,是愛惜民力,不欲生事,這是早就確定的大略,至於你————」

  他抬起眼,目光在高柔臉上停留片刻,「文惠,你可知內黃縣毗鄰鄴城,縣中多有鄴城貴戚產業,戶籍田畝牽扯甚廣,並非易治之地,使君將此縣交予你一新任白身,既是信重,亦是————試煉。」

  他話中「試煉」二字,說得頗重。

  審配心中所慮,並非高柔個人成敗,而是袁譚此舉背後可能的風向一一個外州士人,無根基無黨羽,被直接放到魏郡要衝,去觸碰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高柔神色更為鄭重。

  「柔明白。使君雖未明言,但言談間,確流露出對河北諸州吏治民情的關切。柔赴任後,自當謹守本分,清查田畝,安撫流民,核驗戶籍,一切依律令章程行事。只是————」

  他略作停頓,不算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他的決心,但也有一絲尋求認可的遲疑,望向審配。


  「審公,柔深知此舉或會觸碰既有格局。但使君既以法度相托,柔便唯有依法而行,不容折扣。唯有如此,方能不負使君信重。」

  審配聽著,心中暗嘆一聲。

  眼前高柔的意氣與原則,他既欣賞,又難免無奈。

  這天底下,最難得就是人情世故四個字。

  高柔所言的「依法而行,不容折扣」,在審配聽來,固然可敬,卻也不諳世事。

  他輕輕轉動著酒盞,緩緩道:「文惠,你有此心志甚好。為官一任,確當以法度為繩墨,以安民為己任,這一點,老夫深信不疑。」

  隨即話鋒一轉,審配語重心長,「然則,地方政務,錯綜複雜,往往非黑即白。」

  「譬如你提到的清查田畝、核驗戶籍,這牽扯到的,不僅是在冊的數字,更是千家萬戶的生計,是數十年乃至上百年來形成的鄉土人情與利益關聯。」

  他話說到這裡,抬眼看向高柔,意有所指,「就譬如,內黃那邊,不少上好的水澆地,都連著鄴城裡幾處府上的別院、祭田。縣裡的戶冊,又能有幾戶是對得上名錄的?」

  審配轉動酒盞,暖黃的燈火光焰在杯壁上流轉。

  「這些都是年深日久,慢慢積下來的事情。你要依法辦事,釐清這些,老夫明白,也使君想必也是這個意思。」

  「只是文惠啊,事情要辦,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有些關節處,該知會的人要知會,該通融時————或許也可稍作變通,一味硬來,只會平白樹敵,於你,於使君想辦成的事,都無益處。」

  「審公愛護之意,柔心領了,感激不盡。」

  高柔道謝,隨即話鋒一轉,「只是,使君曾言當以法度為憑,以安民為要」。

  ,,「柔既領命,便當恪盡職守,依律而行。律令如山,賞罰有度,此乃朝廷綱紀所在,亦是使君整頓河北之基。柔不敢,亦不能因私誼、因人情而廢公法。」

  審配聽罷,心中滋味複雜。

  他欣賞高柔的銳氣與擔當,但也更清楚地看到了兩人立場與處境的微妙差異。

  高柔可以只對袁譚負責,可以相對純粹。

  但他審配卻要為整個審家,上千族人謀劃————

  這種差異,讓他剛才那番勸說,顯得有些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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