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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何以興之(2)

2026-09-04 02:34:32 作者: 關山皈馬

  第130章 何以興之(2)

  高柔的許多話最後沒有說出口。

  魏郡審家,這種偌大的家族,並不會按照一個人的意志運轉。

  即便審配能夠理解他想表達的內容,但整個家族就像一艘龐大的戰艦,是沒法隨意掉頭的。

  離開了審家,高柔還得匆匆返回并州。

  三月中。

  見到高幹之後,高柔自然說起了袁譚的回覆。

  高幹有些憂心地惋惜道:「這種機會不可多得啊。」

  此言一出,高柔不好接話,反倒是堂下的人中,有個人目光里流出了些許譏諷之色。

  高於的并州刺史,其實控制的地盤並不大。

  實際上,他麾下有上黨郡,太原郡,西河郡大部。

  算起來也就是三郡之地。

  

  不過,陳留高氏素有孝節,在士林之中,略有名譽。

  而高幹也向來尊重有名望的人,他招攬四方游士,許多士人都歸附於他。

  這些士人,有的是客人,有的是幕僚。

  但其中真正有名聲,被世人所稱道的,並沒有幾個。

  這個目露譏諷之色的,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名為仲長統,頗有文采,見地,時人多稱此人「狂生。」

  仲長統的目光儘管一閃而過,但還是被高柔捕捉到了。

  高柔知道仲長統的底細。

  此人字公理,山陽郡高平人【充州人】。

  去歲冬日來投高幹,銳評高幹道:「你有做大事的志向卻沒有做大事的才幹,喜歡招攬士人卻不善於選擇人才,這就是您要十分戒備的事情。」

  仲長統這話說的太難聽,何況高幹已經三十有五,而仲長統才二十二歲。

  這話說出口,讓向來自視甚高的高於如何能夠接受?

  高幹當然沒有搭理仲長統,把這些諫言也沒放在心上。

  但高柔卻覺得,盛名之下無虛士,仲長統雖然年輕,說話雖然沒大沒小,但是很有見識,高柔也願意相信仲長統的見識。

  見仲長統目露不屑,高柔心下立馬計較,宴席結束,應該親自拜訪一二。

  看樣子,這位「狂生」別有高見?

  此時太原郭氏的顯赫人物,郭援滿是不甘的開口道:「長公子不興兵戈,固然失去占領河東的機會,但是體恤民力,非下策也。」

  高幹回頭,自光里按下些許的不滿,悵然道:「他坐鎮冀州,當然是為大局考量,可我就在并州前沿,和他的看法不一樣,對邊關戰局的把握也不一樣,只能說可惜了。」

  他飲了一杯酒,又不經意的把視線投向了其他賓客。

  堂下的眾人,大多垂首不語。

  唯有仲長統自顧自的飲酒。

  高幹的聲音忽然大了幾分,繼續道:「我先前聽說他平定青州,斬殺孫觀,大敗臧霸那群泰山賊,十分的意外。」

  「以前在大將軍麾下,顯思用兵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

  「結果如今幽州一戰,他又除了閻柔,降服了鮮于輔,足以證明他帶兵的能力的確非凡。」

  「青州幽州的局面,都比我們當下的局面更加複雜,敵人的兵力,勢力都比顯思要多,但那兩仗他都毅然決然,以快打慢,此番卻讓我按兵不動————」

  仲長統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青州幽州局面,危如累卵,不打不行,不打青州,只有平原國一地,孫觀臧霸虎視眈眈,整個河北右翼有覆滅之險。」

  「不打閻柔,幽州淪陷,河北陷入南北包夾之勢,這種局面又和并州有幾分相似?」

  仲長統說道這裡,也知道讓高幹不滿。

  他側目看了一眼高幹,「仆吃醉了酒,請退!」

  高幹見仲長統轉身離開,眉頭暗蹙,心中的火來不及發泄,就看到又有幾人,一同請退。

  高幹搖頭道:「請便吧,各位。」

  隨後短暫的悶哼了一聲,就徑直轉向後堂去了。

  「仲長兄!」

  「仲長兄!」


  仲長統提著宴席上順來的酒壺,一邊走,一邊繼續吃酒。

  不料身後傳來了呼喚聲。

  他回過頭,啞然失笑。

  「彥雲,伯槐,你們這又是何必。」

  彥雲是王凌的表字,他是太原王氏子,漢司徒王允之侄。

  伯槐是常林的表字,他是河內名士,頗有家資。

  仲長統轉頭打量著王凌,他雖然比王凌的年紀小,但還是老氣橫秋道:「按理說太原王氏在高并州麾下頗為重用,你又要被舉孝廉,何必惡了刺史。」

  他說到這裡,頗有些自怨自艾,自嘲道:「似我這等狂生,就喜歡說別人不中聽的話,靠近我,只會影響你的仕途。」

  王凌微微張了一下嘴,欲言又止,終於只是一言不發的拉住了仲長統的臂膀,似乎是擔心他摔倒。

  反倒是常林聽到王凌要舉孝廉,先是微微吃了一驚,心中又是五味雜陳。

  別看現在天下亂成了這個樣子,但是想要舉孝廉,依然是一件可望而不及的事情!

  哪怕他常林頗有家資,為人也素有名聲,但這種機會,依然輪不到他的頭上。

  河內常氏,族人也有數百。

  在司隸也算有名有姓的氏族。

  這種出身,常林自然對當下的仕途有著自己的理解和見識。

  他當然明白,王凌這個孝廉」,本身就是太原王氏和高幹做的政治交易。

  至於交換的東西嘛——————

  無非就是支持高幹,輸送人才,錢糧。

  聽說前不久,太原郭氏也尋求更進一步,郭援想要謀求河東太守之位。

  所以才有了高柔入鄴城,為高幹說袁譚,請求發兵河東的事情。

  河東屬司隸,那是許都朝廷掌握的地方,郭援想要坐實這個河東太守,自然要郭氏竭盡全力————

  只可惜,袁譚沒有允許此番西進的動作。

  仲長統這個小圈子裡,都是一群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士子。

  本來大家都在高幹手下做閒差,彼此的家族雖然有些差距,但是個人的身份沒什麼分別。

  現在王凌這老小子,忽然就舉孝廉,當真讓常林十分羨慕。

  常林心中有點失落,也有對王凌的祝福。

  這時候的年輕人,還比較單純,心中總懷有一種,懷才不遇,等待天時,總能出人頭地的想法。

  三個人短暫的陷入了沉默,隨後很快來到仲長統客居的廂房之中。

  仲長統客居的院落,位於并州刺史府西南方向一處僻靜的偏廂。

  推開斑駁的木門,院內除了一株老槐投下稀疏的影,便只有牆角幾叢野草胡亂生長著0

  屋內更是簡樸得近乎寒酸:一張席、一案、一燈,牆角堆著些散亂的竹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與墨汁混合的氣息。

  他顯然是那種對身外之物毫不在意的人。

  三人剛在席上坐定,常林正欲開口詢問王凌舉孝廉的細節,忽聞院門處傳來輕叩之聲0

  不待應答,門已被推開。

  黃昏下,高柔的身影立在門外,手中竟也提著一小壇酒,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不請自來,攪擾三位清談了。」

  高柔邁步進來,很自然地尋了一處空席坐下,將酒罈置於案上,「宴上見公理(仲長統字)似有未盡之言,心中好奇難耐,特來叨擾,順道醒醒酒。」

  仲長統立馬瞥了那酒罈一眼,哈哈一笑。

  連忙打著笑臉迎上去,把酒壺接了過來,放在案上。

  隨後將自己壺中殘酒一飲而盡:「文惠是聰明人,何須問我?宴上高使君之嘆,與郭援之解,孰對孰錯,豈非一目了然?」

  高柔不以為忤,反而傾身向前:「正要請教公理高見。長公子不允西進,在下身負傳話之責,亦覺惋惜。公理卻似別有看法?」

  「惋惜?」

  仲長統嗤笑一聲,本來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不見任何醉意。

  「高使君只見河東一郡之利,猶如孩童貪戀路旁甜棗,卻不見棗樹旁荊棘叢生,更不見遠處已有虎狼窺伺,袁冀州能見荊棘、知虎狼,此其所以為英主,而非守戶之犬也!」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王凌與常林皆是一驚,只覺得仲長統用詞太過兇猛,下意識看向高柔。

  高柔面色卻無變化,只是目光更專注了些:「願聞其詳。」

  仲長統索性站起身來,在狹小的屋內渡步,聲音昂揚激盪。

  「并州三郡,戶口寡少,民力疲敝,且有匈奴、雜胡窺視,有白波赫山舊患未絕,河內、河東,曹操遣鍾繇鎮撫關中,名義上仍屬許都朝廷!」

  「高使君有多少兵馬西進?即便僥倖得河東一隅,又需分多少兵馬鎮守?屆時防務空虛,胡騎南下,或曹軍自河內北上,首尾不能相顧,覆亡只在頃刻!」

  他談笑間,轉身看向高柔:「袁冀州定幽、青,看似連戰連捷,實則靡費許多。」

  「幽州需撫慰,更需防胡人反覆,青州新得,泰山諸賊潰而未滅,田疇待墾,流民待安。此正需沉潛蓄力,休養生息!」

  「他若允高使君西進,看似開拓,實將并州置於火爐之上,更將戰線擴大,使并州四面環敵,徒廢民力,此絕非大局之主所應為!」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袁冀州能拒高使君之請,忍一城一池的得失,圖長遠之安,僅此一念決斷,便知他非徒仗父輩餘蔭之公子,而是胸有丘壑、知緩知急的雄主!」

  「高使君只見其昔日用兵無過人之處」,焉知不是昔日大將軍麾下,無需其顯露崢嶸?如今獨當一面,方見真章!」

  王凌聽得目光閃動,常林則露出深思之色。

  高柔聽罷,沉默良久,方長長舒了一口氣,望向仲長統的目光里頗有嘆服。

  「公理之論,剖玄析微,直指要害,柔往來鄴城、晉陽之間,亦覺東西局勢迥異,主次緩急不同,今夜聽君一席話,方知袁冀州廟算之深,非我等所能妄測,惜乎————」



  惜乎如此大才,屈居於此,不為高幹所用,亦難展抱負。

  高柔似乎猶豫了一下,像是隨口提起:「此番入鄴,偶聞大將軍幕府及州郡各曹,似在重核名實,統籌才俊,以備不時之需。河北新政,正是用人之際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仲長統飲酒的動作微微一頓,常林則立刻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抹亮色。

  高柔不再多言,起身拱手:「夜深了,三位且安歇。柔明日還需向使君復命,先行告退。」

  他態度溫和依舊,仿佛只是來論了一番時事,分享了一點無關緊要的消息。

  送走高柔,關上那扇斑駁的木門,屋內重新被寂靜籠罩,但氣氛已與先前不同。

  仲長統坐回席上,若有所思,方才的狂放不羈收斂了些,低聲道:「統籌才俊,袁冀州雖然年輕,但手段頗為不俗————鄴城方向,看來確有新氣象。」

  常林忍不住道:「公理方才盛讚袁冀州,如今鄴城既有攬才之意,以公理之才學見識,若往投之,必能————」

  他話未說完,一直沉默的王凌忽然開口:「高柔此番自鄴城歸來,除傳話外,自身亦有所得他已受闢為魏郡內黃縣長,不日或將赴任。」

  「什麼?」

  「竟有此事?」

  仲長統與常林幾乎同時出聲,臉上難掩驚詫。

  他們這個年紀,初次出仕能做到縣長,已經是頗為重用!

  內黃縣屬魏郡,是冀州腹心之地,意義更是非凡。

  這一具體例證,比高柔方才那句模糊的「統籌才俊」更有衝擊力。

  這時常林一想到,自己從河內來到并州,認識的王凌已經被舉孝廉,人生的未來儼然有了保障和期許。

  自己要是呆在這并州之地,每天守著高於,始終是缺了點什麼。

  他忽然就意識到,高柔方才的話語,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人的一生都在準備,可留給人的機會能有幾次?

  常林進入高幹的幕府,就是為了更上一層樓的。

  眼下高柔的一番話,忽然讓他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常林想到這裡,心中忽然有些激動。

  他覺得,既然王凌已經有了出路,他和仲長統,也應該踏上另一條看起來更有前景的道路了。

  而當他把視線轉移到仲長統的身上時。

  這位先前飲酒飲到跟蹌而行的狂生」,此時已經目光清澈,陷入了思索,似乎已經在要做出決斷的邊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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