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龍馭賓天
招賢館前的事情,很快在整個鄴城引發了波瀾。
就連袁譚自己都沒有想到,仲長統這個狂生,就像是一顆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鄴城士林。
誠然,他對仲長統此人,非常看好,但更多的是因為那日仲長統攔下他之後,所表述的思想。
「仲治,這仲長統的底細,可曾調研清楚了?」
此時,袁譚看向來訪的辛評,徑直發問。
「關於使君想要了解的情報,仆已經有了眉目。」
辛評抱著兩大捆竹簡,趕緊遞了上來。
隨後他又總結性的發言道:「仲長統此人,遊學於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之間,與許都方面聯繫不深,但是他與崔定頗有淵源。」
「崔寔?」
袁譚有些疑惑,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年頭了。
「正是。」
辛評繼續道:「崔定是涿郡安平人,大儒崔瑗之子,建寧三年(170年)就已經病逝,此人明於政體,吏才有餘,遂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之為《政論》,仲長統頗好崔氏家學,多有拜訪。」
說到這裡,袁譚倒是想起來了仲長統是誰。
《昌言》的作者嘛————
後世人出版了《政論·昌言》一書,就是崔是和仲長統的著作合集,號稱漢代政治思想的名著。
當然了,袁譚沒有看過。
不過,仲長統本人,倒也的確不是無名之輩。
此人在學術,文學,思想上,都頗有造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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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的一些學者,也會把他和賈誼,董仲舒相提並論。
足見此人的才能。
有了辛評的調查,袁譚心中頓時放下心了。
「此人才幹不俗,我有心想要用之,但他又惹了眾怒,反倒不美啊————」
袁譚有些頭疼。
他當然明白,仲長統的思想,比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應」更適合當下他的統治。
有漢一朝,四百年的時間。
董仲舒用天人感應,給皇權套上了神聖的光環之後,剩下的漢朝皇帝,往往被儒生的讖緯之論裹挾。
因為天象,天時的解釋權,都掌握在了儒生的手裡。
到了當下,雖然讖緯學走向了末路,但仍然占據了主流的學術高位。
一昧的強調「天」的作用,固然能夠維繫漢家天子最後的顏面,但也在阻礙整個時代的發展。
辛評聽到袁譚的苦惱,問道:「使君打算用仲長統作何用途?」
袁譚回顧左右,除了辛評,陳琳,徐邈,剩下的都是僕從。
讓僕從退下之後,袁譚便道:「鋒芒太盛,不是好事,他得罪人太多,我想要讓他蟄伏一段日子,又怕他體會不到其中用意。」
「此事易耳。」
辛評聞言,頓時笑道:「只要使君有心思重用他,無非是給他再造聲勢罷了。」
於是辛評負責後續的操作,而仲長統也與高柔一樣,得了縣長一職。
入夏之後,第一則好消息是,青徐邊境上,臧霸和曹仁退兵了。
張儁義都督青州南線軍事,的確讓人放心。
總體的戰報還在匯總之中,但袁譚已經想好,要調度張郃接替韓猛,成為整個冀州南線的統帥。
第二則好消息是,冀州今年的耕種,沒有收到影響,徐邈推測,收成或許比去歲還能多一些。
但除此之外,其他重要的消息,都稱不上好。
首先就是劉表派來了使者,直言要差遣劉備北伐,想要說服袁譚出兵。
雖然劉表提議的時間是幾個月之後,但這和袁譚的戰略是違背的。
況且,歷史上劉表此次北伐,最終結果以失敗而告終。
劉備就是在撤退的過程中,才打出了著名的博望坡之戰。
其次,并州方向有消息稱,袁譚拒絕了高於聯合南匈奴入寇河東之後。
——
南匈奴單于呼廚泉惱羞成怒,疑似和高幹撕破了臉皮,轉而和鍾繇勾勾搭搭」。
當然這種外部的兵事,在天下歸一之前,始終會不斷爆發,袁譚所能做的,無非就是敦促高幹防守,做好抵禦來敵的打算。
最後一條,也是最無法挽回的事情。
那邊是大將軍袁紹的壽命,終於走到了盡頭。
四月初三,袁紹陷入昏迷。
一連三日,不見好轉。
此時袁譚,袁熙,袁尚,三位袁紹的子嗣都在鄴城之中。
在袁紹如此兇險的時刻,有自己的子嗣圍繞身邊,或許稱得上是一件幸事。
當一個故事要結束的時候我們總會想起它的開始。
當一個人要真正和世界告別的時候,他記憶中的每一個人,都在無聲的和他道別。
四月初九,鄴城,刺史府後院。
連日來的藥石氣息被下人們的驚呼聲打破。
袁紹醒了。
他推開侍從餵藥的羹匙,聲音沙啞,帶著最後的威嚴:「更衣————披甲。」
侍從與醫者面面相覷。
負責袁紹病體的醫官更是有些驚駭。
在他看來,袁紹病入膏育,如今的表現看似身體大幅好轉,實際上更像是迴光返照。
消息傳到袁譚處時,他正與沮授田豐討論兵事。
沉默一瞬後,袁譚起身:「我去看看。」
踏入內室。
袁譚看到的,已非形容枯槁的袁紹。
他竟已自行坐起,由劉夫人勉強套上了一件錦繡戰袍。
白髮雖仍散亂,但腰背竭力挺直,那雙曾經俯瞰河北、令北地敬畏的眼眸,此刻正灼灼地望向虛空,仿佛看到了金戈鐵馬的往昔。
「大人。」
袁譚上前行禮。
袁紹的目光緩緩挪到他臉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無奈,亦有驕傲,或許還有一絲不甘褪盡的悵惘。
「顯思來了。」
他喘了口氣,語氣平穩,甚至帶著點昔日的威儀,「此地氣悶————為父欲出城,觀漳水。」
「大人,您玉體欠安,此刻不宜————」
三弟袁尚連忙開口。
「不宜什麼?」
袁紹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臉色潮紅更盛,「莫非爾等以為,我袁紹,當終老於此錦繡囚籠,斃命於婦人孺子環繞之榻上?」
他猛地揮袖,氣勢猶在,「吾縱橫天下數十載,即便要走,也當披甲執銳,駕長車,望山河而去!豈能————咳————豈能如此窩囊!」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那挺直的腰背瞬間佝僂下去,潮紅褪去,面色復又灰敗,方才那股撐起的精神氣肉眼可見地消散,仿佛燃燒最後的燈油,頃刻將盡。
劉夫人慌忙上前攙扶,卻被袁紹再次推開,他徒勞地想要自己站起,雙腿卻只無力地顫抖。
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袁紹粗重而不甘的喘息。
袁譚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一度最有望問鼎天下的大人,在生命終點與殘存意志痛苦撕扯。
曾經他對袁紹的偏愛多有不滿。
對袁紹的手段多有不屑。
但此時。
他心中一絲近乎不忍的情緒,還是悄然划過。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眾人的目光中,單膝跪地,沉聲道:「大人志在山河,兒————願為父親甲冑,為父親車駕。」
袁紹喘息著,一雙眼睛緊緊的盯住袁譚。
袁譚不再多言,起身,徑直走向一旁架子上陳列的、袁紹昔日穿戴的鎧甲。
那鎧甲保養得很好,在室內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卸下自己的外袍,在隨從幫助下,將那副鎧甲披掛在自己身上。
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披甲畢,袁譚轉身,再次來到榻前,背對著袁紹,微微躬身。
「請大人上馬。」
袁紹盯著兒子那副承載著自己榮耀的背脊,又看了看那身曾經隨自己征戰四方的鎧甲,如今穿在已然更加挺拔雄健的繼承人身上。
他沒有再堅持,也沒有力氣再堅持,任由侍從將自己扶起,伏在了袁譚背上。
袁譚穩住身形,緩緩站直。
袁紹的重量並不算輕,但對他而言,遠不如那身鎧甲和此刻無形的悲戚沉重。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室外走去。
玄甲鏗鏘,步伐堅定。
從內室到府門,從府門到鄴城寬闊的街道。
沿途的僕役、侍衛、聞訊趕來的屬官,無不震驚地望著這一幕—
年輕的冀州牧,一身屬於其父的沉重甲冑,背負著垂暮將熄、氣息奄奄的大將軍,徒步而行。
陽光照在明光鎧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照亮了袁譚沉靜的面容,也照亮了袁紹伏在他肩頭、半闔的雙眼。
無人喧譁,唯有甲葉規律地摩擦撞擊聲,以及那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的悶響,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隊伍沉默地跟隨在後,沮授、田豐、審配————河北的核心人物幾乎齊聚,神色各異,或悲戚,或凝重,或茫然。
鄴城的百姓被肅穆的甲士隔在遠處,踮腳張望,私語聲匯成低沉的嗡嗡背景。
這條路,袁譚走得很慢,也很穩。
他仿佛不是在背負一個人,而是在背負一個時代,一個屬於袁紹的、正在急速落幕的時代。
終於,朱雀門那高大的門樓在望。
穿過幽深的門洞,城外曠野的風輕輕吹來,似乎帶著漳水特有的濕潤氣息。
袁譚在城門洞口停下,轉而爬上城樓,他微微側身,以便背上的袁紹能夠望向前方。
漳水在初夏的陽光下緩緩東流,河面寬闊,水光粼粼。
兩岸的原野綠意盎然,更遠處是隱隱青山。
這景象,袁紹曾無數次策馬立於此處眺望,心中裝著掃平海內的宏圖。
「漳————水————」
袁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他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那流淌不息的河水,眼中最後的神采,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與深入骨髓的遺憾。
霸業,雄心,四世三公的榮光,關東聯軍的盟主,虎踞河北的威勢————一切的一切,終將如這漳水一般,東逝不返。
他枯瘦的手指,用盡最後的力氣,在懷中摸索著。
袁譚感覺到動靜,微微偏頭。
袁紹的手顫抖著,從貼身處取出一個物件—一不是印綬,不是玉佩,而是一枚被揣磨得異常鋥亮的箭簇。
他將這枚箭簇,艱難地、塞進袁譚的手掌中。
袁紹的氣息已如遊絲,他湊近袁譚耳邊,用盡生命最後的氣力,一字一頓:「曹————操————」
兩個字吐出,仿佛帶走了他全部的精魂。
那勉強支撐的頭顱,終於無力地徹底垂下,壓在袁譚的肩甲之上。
目光,永遠凝固在了漳水東流的方向。
風仍在吹,漳水依舊滔滔。
袁譚握著那枚尚帶著袁紹執念的箭簇,背負著已然再無生息的軀體,如同一尊披甲的雕塑,默然立在朱雀門上,眺望著父親未竟的江山。
風卷著漳水,吹動袁紹的白髮,貼在袁譚肩上。
「大————大將軍?」
醫官顫抖著上前,指尖剛觸到袁紹的頸動脈,便猛地縮手,膝頭一軟跪伏在地,聲音帶著哭腔,「使君————大將軍,薨了!」
身後,不知是誰率先發出第一聲壓抑的悲鳴,旋即,哭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淹沒了漳河的風聲。
「薨」字落地的瞬間,劉夫人像被抽去所有力氣,他踉蹌著撲向袁紹,哭聲破碎。
哭到後來,聲音漸漸低啞,只剩胸腔里悶得發慌的嗚咽,連風都似要被這悲戚壓得滯澀。
袁尚站在幾步外,整個人看起來還算冷靜。
他望著父親的白髮,又垂首盯著城磚的縫隙,一滴淚都沒掉下。
先前無數次設想過父親離世的場景,可真到這一刻,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悶,連呼吸都要費力氣,腦子裡空空的,什麼念頭都生不出來,只剩一片茫然。
至於袁熙,他僵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淚水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痕跡。
這個名義上袁紹的嫡長子,此時仿佛痴傻了一般。
一動不動。
城樓之上,最先斂住悲聲的是沮授。
這位同樣鬢髮衰白的小老頭,先對著袁紹遺體深深躬身,再直起身時,眼眶雖紅,聲音卻已穩了:「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一片嗚咽。
沮授目光掃過田豐、審配等核心屬官,又落向袁譚:「大將軍薨於朱雀門樓,觀漳水而逝,此乃河北之殤,卻非亂時。」
「當務之急,是依禮定喪,安上下之心使君,您身承大將軍甲冑,掌冀州牧印,當主喪儀,以安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