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河濤濤
于禁很生氣。
真的。
他倒不是因為張敞的話語生氣,而是在張敞那譏誚的提議下————
自己竟然有一絲絲的動搖。
他是許都朝廷的老人了。
能算作曹操的元從。
自己這樣的資歷,竟然也會有背叛的心思嗎?
于禁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擱幾年前,曹操還未發家,他也什麼都不是————
也不會考慮什麼外姓第一大將。
那時候,他才不會有這種想法。
現在,才不過區區一次失利,竟然就讓自己患得患失到如此地步?
于禁心中有些恍惚,他好像在自省,又好像在鬱悶。
不過轉念之間,他就說服了自己。
人總是會變得。
得到了權力,地位,和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能一樣嗎?
重要的是,自己清楚,司空不會真的把自己怎麼樣。
自己日後還是有機會繼續效力的。
就在于禁心中思忖著向曹操請罪之時,忽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上游的河面上,飄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起初是零星的焦黑木板,接著是半截仍在陰燃的破帆,然後越來越多,燃燒的碎木、
漂浮的雜物————
順著越來越急的水流,從上游延津方向漂蕩而下,零零星星,卻持續不斷,混在波濤之中,如同大火之後飄落的灰燼。
于禁的心猛地一緊!
黎陽水寨在下游,這些東西只能是從更上游的————延津水寨漂來!
難道————
他霍然抬頭,極目向上游望去。
夜色深沉,距離又遠,看不清延津方向是否有沖天火光,但那些持續飄來的、帶著明顯焚燒痕跡的漂流物,已經足以說明問題——延津水寨,恐怕也糟了敵手!
周圍的將領和士卒也陸續發現了河面上的異常,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開始蔓延,恐慌的情緒再次滋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于禁在最初的震驚與心悸之後,盯著那些順流而下的燃燒殘骸,緊繃到略有麻木的心弦,竟奇異地————鬆弛了一絲。
是了————若只有他于禁的黎陽水寨遭襲被焚,那是他于禁指揮失誤,獨負重罪。
可如果連上游的延津水寨也同時遇襲————
那這就不再僅僅是他干禁的過失,而是河北方面策劃周密、同時發動的大規模奇襲,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層面的情報失誤與整體防禦布局的問題。
他肩頭的壓力,無形中似乎減輕了那麼一分。
這種想法或許有些卑劣,但確確實實讓他從那種即將被滔天罪責淹沒的窒息感中,喘過了一口氣。
于禁輕輕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好像,事情也不是那麼糟糕了————
至少,對於自己來說,是這樣的。
他再次看向閉目待死的張敞,眼神複雜。
袁顯思的手下,如此忠勇。
方才那番勸降之語,也絕非單純的逞口舌之利,分明帶著擾亂軍心、窺探虛實的意圖o
袁譚手下,果然不乏人物。
而此人言說,今夜的計劃是袁譚主導————
袁譚竟然有如此能耐?
果然不凡啊。
也難怪司空不顧眾人反駁,此番要傾力向北而戰。
這袁譚,的確是個棘手的對手。
甚至,比袁紹還要厲害?
于禁忍不住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的念頭有點可笑。
開什麼玩笑,袁本初的北地霸主,可不是四世三公的名頭變來的,那是他從渤海郡,詐冀州,平幽州,一步一步打出來的!
而現在的袁譚————
還差得遠!
「什麼,延津水寨也丟了!」
天色發麻,曹操一臉鐵青,在自己的中軍大帳之中,終於是忍不住有些生氣。
此時其他幕僚也都連忙垂首,仿佛事不關己。
程昱想了想,眼神中帶著凝重,開口:「司空,雖然于禁手中還有數十條船,但是想要繼續進攻,已經是力有未逮了——
「如果重新從民間徵發船隻,不僅會影響到民生,而且時間也趕不上————」
這話一出,上首的曹操,啪的一聲。
拍在了案上。
「若不能戰,豈不是要坐視袁譚小兒做大?」
一說出袁譚兩個字,曹操仿佛心中又想到從官渡之後,屢屢經歷的糟心事。
幾次三番的被戲弄,自己的霸業被阻擋。
好不容易,本初死了,沒想到來了一個更難纏的!
氣煞我也。
「明公,若繼續僵持,當選何處作為主攻方向?」許攸此時開口,一本正經。
「船隻不足,運輸的兵力有限,若是分開進擊,只會被河北人馬半渡而擊————」
營帳之內,一片死寂。
賈詡程昱荀攸等人,盡皆無奈。
如果非要形容他們的心思,大概就是啊對對對。
事實上,聰明人已經知道了曹操的想法。
以曹操的戰略眼光,不難發現,仗打到如今的份上————
已經沒有必要繼續打下去了。
造船又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過不了河,怎麼作戰?
無非就是司空自己心裡還憋著口氣,下不來台嘛!
大家都在遞台階,許攸倒好,反而一本正經,簡直顯的就你最有謀略了!
有的人聰明,但知道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
有的人聰明,不管什麼場合,都要發表自己的意見。
誰是智者?
賈詡不言,郭嘉不言,程昱荀攸等人,也不言。
許攸似平還沒有察覺到曹操的情緒,還迫不及待的繼續道:「既然司空認為還要進攻,應該舉精兵,選一處,做最後一擊,若不勝————」
曹操終於聽不下去了。
啪的一聲。
曹操這次把自己鍾愛的兵書摔在案上。
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許攸錯愕。
其他人默然。
許攸:「這————」
曹操的確心中很不甘。
連續兩年,他都勝了河北。
勝了本初。
結果到了今歲,到了當下。
在形勢逐漸大好,自己從防守之態,轉為進攻之後————
竟然被袁譚小兒所阻擋了嗎?
曹操沒有立馬撤兵。
次日一早,他和昨夜一樣,照舊登上了眺樓。
往北望去。
大河濤濤,山野巍巍。
這河北之地,就在自己的眼前啊————
光武霸業,自河北而興,這是本初年輕的時候,親口訴說的。
只可惜,只可遠觀,終究不能為自己所得。
曹操靜靜的望了許久。
他看著北岸的袁軍嚴陣以待,看著北岸肉眼可見的士氣重振。
走罷,還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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