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碩悽厲的慘嚎迴蕩不休,很快就驚動了西院的李府上層。
場中少年們,被這慘狀駭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
「陸青他怎麼敢?!這可是在李府啊!一個僕役竟敢……」
「什麼?王碩居然和王家有關係?難怪你……」
「不對啊?王家搬離青石鎮時怎麼沒帶他走?」
有人見事態失控,顫抖著吐露出部分隱秘。練武場上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凝固。
陸青佇立原地,眼神冰冷,不再看地上蜷縮如爛泥的王碩。
此刻那傢伙下半身癱軟,鮮血在地上蔓延,進氣少出氣多,已然徹底廢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迎向趕來的周擎。沒有慌亂,也無辯解,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甘領其罰的平靜。
周擎面色陰沉,先是一聲厲喝制止了陸青可能進一步的舉動。
「住手!」不過他卻並未立刻問責。
他快步上前,剛蹲身檢查王碩傷勢,王碩便發出一聲瀕死的哀嚎,徹底昏死過去。
周擎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慘白的少年臉龐,最終留在陸青身上,聲音沉凝:
「王碩暗算同門,練武場的規矩,謀害者當廢。按規——廢之,不冤!」
這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眾少年齊齊倒吸冷氣,無人敢置一詞。
周教頭終究還是偏向了陸青,畢竟一個已成廢人,另一個卻潛力初顯。
王碩平日的陰毒伎倆,許多人早看在眼裡,只是無人敢出頭。如今周擎一言定鼎,此事便算蓋棺定論。
然而,周擎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嚴厲:
「但陸青,畢竟逾越府規。罰鞭三十!禁閉三日。考核總分——扣兩成!」
嘶——
眾人大驚,隨即眼中驟然爆發出異樣的光芒。
原本陸青廢了王碩,三個名額幾成定局,沒想到峰迴路轉,周擎竟做出如此裁決!
那護衛隊的名額,瞬間又添了變數......許多人心中熄滅的野望,死灰復燃。
在周擎心中,這裁決已是權衡後的結果。
既認定了王碩咎由自取,又以府規嚴懲了陸青的過激,既維護了練武場弱肉強食的潛規則,又給了李府上層一個明面上的交代。
「弟子,領罰。」
陸青低頭,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一絲怨懟。他就賭周擎會保他,果不其然。
只是這「扣兩成」的狠招,還是超出了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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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又如何?王碩三番兩次欲置他於死地,此獠必除!
他陸青行事,何曾後悔?
他人不知他身懷草木神種,只道這三十鞭與兩成扣分足以將他打入深淵。
但在陸青看來,這不過是臨門一腳前的考驗罷了。
刑架很快被兩名僕役搬來,陸青褪去上衣,露出精瘦卻已初顯線條的脊背,其上還留著連日苦練的淤青。
他沉默地伏上刑架,周擎親自執起藤條,手腕一抖,破空之音尖利刺耳。
「啪——!」
藤條狠狠抽在陸青背上,毫無容情!
一道血痕瞬間炸開,皮肉翻卷,滾燙的血珠順著脊線滾落,砸在地上洇開刺目的紅。
劇痛瞬間蔓延全身。
陸青牙關緊咬,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身形繃得筆直,紋絲不動!
「啪!」
「啪!」
藤條一下接一下,力道十足,鞭痕縱橫交錯。
陸青的後背很快被鮮血浸染,汗水混著血水流下,在他腳下積起一小灘暗紅。
周圍的少年看得心驚肉跳,有的別過臉不敢再看,有的眼中則充滿了敬畏。連一旁觀看的趙虎也忍不住擰緊了眉頭。
這等撕心裂肺的痛楚,常人怕早已是哀嚎翻滾。陸青卻如一塊沉默的頑石,硬生生扛了下來!
這份狠勁與韌勁,比他廢掉王碩時展現的決絕,更令人心頭震顫。
不少人心中沉思:王碩這蠢貨,真是踢到鐵板了。
三十鞭畢,陸青的後背已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他撐起身,動作因劇痛略顯僵硬,卻依舊對著周擎抱拳行禮。
儘管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字字清晰:「謝教頭懲戒。」
周擎眯著眼,隨手扔掉染血的藤條,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少年。
「都看清楚了!練武場上,憑真本事說話!要麼堂堂正正打贏對手,要麼認栽滾蛋!誰敢再玩陰的,王碩就是下場!」
少年們如蒙大赦,連聲應是。
方才因陸青被扣分而升起的些微心思,被周擎的警告徹底掐滅。
更何況陸青此刻展現出的狠厲,已深深刻入他們心底。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傳來,打破了場中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錦緞、體態微胖、留著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手搖摺扇,領著兩名管事姍姍來遲。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倨傲和被打擾的不悅。
來人正是李府西院總管——李財!
作為大管家之下的東西二總管之一,李財向來視護衛隊如「家奴武裝」,最是看重府內森嚴的等級秩序。
他今日恰在西院巡查,聞聲而至。
李財從少年們七嘴八舌、帶著恐懼的敘述中拼湊出真相,臉色瞬間鐵青,摺扇「啪」地一收,指向陸青:
「好大的狗膽!區區一介奴籍雜役,竟敢在府內行兇,殘害同僚!目無法紀,罔顧尊卑!此等悖逆,當施以重刑嚴懲,以儆效尤!」
李財的出現,瞬間將陸青剛剛了結的舊案又掀上了台面,且來勢洶洶,要施以更酷烈的正法。
周擎卻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軀不偏不倚擋在陸青身前,語氣強硬:
「李總管!西院練武場,自有練武場的規矩。那王碩三番兩次對同僚暗下殺手,欲取其性命,陸青反擊之下留其殘命,已是顧念李府顏面。」
「更何況,我李家護衛隊要的是能上陣搏殺的狼,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如今青石鎮風雨欲來,李府需要的正是這等敢打敢拼的硬骨頭,而不是只知循規蹈矩、遇事退縮的廢物。」
李財冷笑一聲:「規矩?李府最大的規矩就是主僕有序,刑罰由上!「
「一個奴才,就算遭人暗算,也該層層上報,由管事、由我、由府規來處置!豈容他私自動刑,以下犯上?!」
「今日若不嚴懲,日後阿貓阿狗都敢效仿,李府的規矩何在,體統何存?!依我看,當廢其筋骨,逐出李府,方能正視聽。」
「不可!」
周擎眼神驟然銳利,語氣斬釘截鐵:
「陸青天賦異稟,一月之內筋骨初鳴,更難得是能熬製上品淬體湯。此子無論是入護衛隊,還是……都大有可為!」
「此時廢掉他,無異於自斷臂膀。護衛隊擴招的原因,您這個級別怕是也該知道點風聲。」
「若李總管真的執意如此,便是置李府安危於不顧!」
李財臉色變幻不定。他自然知曉李家護衛隊緊急擴招的緣由,也明白此刻正值用人之際,一個初顯鋒芒的武道苗子確實珍貴。
若周擎所言非虛且當下時局所迫……但他胸中這口惡氣實在難平!
幾十年來,府中何曾有過這等膽大包天的奴才?
「好!好一個周教頭!」李財怒極反笑,陰冷的目光在陸青等人身上掃過。
「今日,我便賣你周擎一個面子!賣你西院護衛隊一個面子!但醜話說在前頭——」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與厭惡:「這賤役雜種若再敢生出半點事端,休怪我稟明總管,連你周擎一併重罰!」
說罷,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離去。踏出院門前,那怨毒的咒罵聲還清晰傳來:「死奴才,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
練武場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陸青捂著流血的後背,強忍劇痛,對著周擎躬身行禮:「謝周教頭護佑。」
周擎擺擺手,語氣複雜:「三日內好生養傷。禁閉結束,訓練加倍!」
「扣掉的兩成考核分,我希望你用你的拳頭,給我一分一分掙回來!」
他目光如炬,深深看了陸青一眼:「記住,在這李府,唯有實力夠硬,拳頭夠狠,才能讓人不敢動你!」
「行了,散了!」
……
兩名僕役引著步履蹣跚的陸青前往禁閉室。
一路上忍不住頻頻回頭,偷瞄這個年紀相仿卻狠辣得讓他們心頭髮寒的少年。
行至練武場邊緣,陸青下意識地望向西院內院方向,那裡是三夫人的居所。
最近她似乎愈發深居簡出,連熬藥都不再找他了,透著一股反常。
忽然,陸青的餘光瞥見內院廊柱旁,一道熟悉的淡紫身影靜靜佇立。
是她!三夫人!
她身邊那個青衣小婢正望向這邊,見陸青看來,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不過隨即,對方對著陸青微微頷首,便扶著三夫人那病弱的身軀,悄無聲息地隱入了幽深的迴廊之中。
或許是過度失血帶來的恍惚,也或許是後背火辣辣的劇痛刺激了感官。
那一刻,陸青竟覺得三夫人那單薄的身影,在暮色籠罩的迴廊深處,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看什麼呢?禁閉室到了。」僕役的催促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青收回目光,一步步挪向那扇透著陰冷氣息的禁閉室木門。
後背的劇痛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他不確定蘊養度提升後的草木神種,療傷之效是否也更強了。
直到此時,緊繃的心弦才略松,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場豪賭,他終究賭贏了。
周擎果然保下了他。這三十鞭和兩成扣分,是付出的代價,也是遞上的投名狀。
只是,經此一事,他日後的路,恐怕只會更加荊棘密布。李府護衛隊的地位,遠非雜役們口中傳說的那般超然。
李財的威脅絕非空話,府中分明有一股力量,對護衛隊的逾越和當前的局勢分配,充滿了不滿與敵意。
「周擎與李財口中的風雨欲來……李家護衛隊緊急擴招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麼?」
帶著這個沉甸甸的疑問,陸青的身影,徹底沒入了禁閉室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