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35章 接印

第235章 接印

2026-09-26 03:40:16 作者: 消火消火火

  第235章 接印

  十月十九,晉陽城的天亮得有些晚。

  晉陽城的晨霧還沒散透,灰濛濛一團團貼著地皮滾動,總管府門前的石獅子蹲在霧裡,鼻子眼睛都糊成一片,只剩下個輪廓。

  李智雲站在正堂門口,披著件玄色氅子。

  不遠處,并州司馬竇誕走在最前頭,後頭跟著兩個捧著托盤的屬吏,托盤上蓋著紅綢,再後頭是并州長史宇文歆。

  竇誕到了階前,笑得比昨日還燦爛,躬身行禮:「殿下,印信、庫鑰、并州總管告身,都備齊了。」

  言罷,他側身一讓,沖後頭的屬吏招手:「還愣著幹什麼?趕快端上來!」

  兩個屬吏上前,把托盤舉過頭頂。

  李智雲掀開紅綢,裡頭是枚巴掌大的龜鈕銅印,他掂起銅印,看了看印面上的「并州總管」字樣,又將其扣了回去。

  第二個托盤放著的是一串鐵鑰匙,大的小的掛成一串,最上頭那把鏽跡斑斑,李智雲拎起來晃了晃,鑰匙撞在一起嘩啦啦響。

  「府庫的?」

  

  竇誕連連點頭:「回殿下,大的是府庫正門,小的是糧倉,再小的是兵器庫,各處的鑰匙都在上頭,一把不差。」

  李智雲把鑰匙撂回托盤,問道:「帳簿和軍冊呢?」

  宇文歆上前,從袖中掏出兩卷冊子,雙手呈上:「回殿下,帳簿一冊,軍冊一冊,都在這裡。」

  李智雲接過冊子,扭頭往院裡掃了一眼。

  楊師道站在偏廊下,手裡攥著個布包袱,李孝常立在他身側,腰上挎著刀。

  「楊師道,李孝常。」

  兩人聽見喊聲,快步走過來,到跟前叉手行禮。

  「帳簿、軍冊、庫鑰全部封存,你倆現在就辦,當著所有人的面封,封完抬到我屋裡去。」

  楊師道應了一聲,翻開冊子一頁一頁核對,李孝常則從袖子裡掏出幾根麻繩、一疊封條,封條上蓋著楚王府的小印。

  竇誕眼皮跳了跳,往後退了半步。

  宇文歆站在原地,看著楊師道翻冊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院裡一時間靜下來,只剩翻紙的嘩嘩聲。

  楊師道翻完最後一頁,沖李孝常點點頭。

  李孝常把兩本冊子和鑰匙並排放進托盤,用紅綢裹緊,麻繩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隨後將封條貼在繩結上,用手掌按實。

  楊師道抱起兩個托盤,說道:「殿下,某先送進去。」

  李智雲點點頭。

  楊師道轉身往後堂走,李孝常就跟在後頭,靴底踩過青磚,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裡又靜了片刻。

  李智雲看著階下站著的并州文武——長史宇文歆、司馬竇誕、倉曹參軍事趙元楷、兵曹參軍事劉世讓、戶曹參軍事崔善為,還有七八個穿青袍的屬吏,自然而然地站成兩排。

  日頭從霧裡掙出來,照在院子當中,李智雲往前邁了一步,玄色擎子被暖陽照得泛起一層光。

  「諸位辛苦。」

  「本王奉旨鎮守并州,往後這北疆的事,就是本王的事,也是諸位的事,而本王向來是有功必賞,有錯必罰。」

  宇文歆不為所動,劉世讓垂著眼,崔善為捻著鬍鬚,趙元楷盯著地上的磚縫。

  竇誕又堆笑來,往前湊了半步:「殿下說得是!我等定當盡心竭力,輔佐殿下守好北疆!」

  李智雲微微頷首:「往後各司其職,該管的管,該報的報,有事直接來府里稟報,不必繞彎子。」

  他轉過身往正堂走,走到門檻前又停下來,回頭道:「宇文長史留下,其他人散了吧。」

  眾人行禮,各自散去。

  竇誕看著正堂的門,臉上笑容收斂,轉身往外走時腳底下踩著碎步,邁得飛快。

  宇文歆站在原地沒動。

  李智雲邁進正堂,在案幾後頭坐下,沖門口揚了揚下巴:「進來坐。」

  宇文歆這次跨進門檻,在案幾前的胡椅上坐好。

  李智雲摸索著手指,問道:「你剛才看見楊師道封冊子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宇文歆抬眼道:「某在想,殿下是個做事的人。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李智雲笑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宇文長史,你在齊王手下幹了九個月,勸過多少次?」

  宇文歆抿了抿嘴:「記不清了。」

  「勸不聽還勸?」

  「勸不聽也得勸,某是長史,勸諫是某的本分。」

  李智雲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你勸了他也不聽,那你在并州這九個月不難受嗎?」

  宇文歆沉默片刻,開口道:「難受,但再難受也得受著,某不能走,走了就是對不住這份俸祿,對不住陛下。」

  李智雲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坐直身子,往前探了探:「宇文長史,本王問你一句實話你覺得本王能守得住并州嗎?」

  宇文歆愣了愣,隨即道:「殿下昨日入城,先派兵控制四門,再遣人查街巷,今早封存帳冊,某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守住并州,但某知道殿下是個明白人。」

  李智雲笑了一聲,正要說話,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這次來得是韓從敬。

  他跑進正堂,叉手道:「殿下,孫華派人來報,他已經接管了左右營,所有兵馬都待在裡面,王萬寶和張千歲也沒有動作,老實得跟個鵪鶉一樣。」

  「那就讓侯君集盯緊那兩個營,有什麼動靜立刻報過來。」

  韓從敬應了一聲,轉身又跑出去。

  宇文歆看著韓從敬的背影,問道:「殿下,某斗膽問一句,殿下在長安時身邊就有這些人?」

  李智雲聞言,反問道:「宇文長史在并州九個月,身邊有幾個人?」

  「兩個,一個老僕,一個書吏。」

  李智雲點點頭,恰好這時,屋外又進來兩個人—宗羅睺和郝瑗。

  宗羅睺進門先四處打量,眼珠子轉得飛快:郝瑗跟在後頭,手裡攥著那捲羊皮地圖,面色沉靜。

  兩人到案前叉手行禮。

  李智雲指著旁邊的蓆子:「坐下說話。」

  宗羅睺一屁股坐下,眼睛還到處看,最後落在宇文歆身上,打量了兩眼,問道:「這位是?」

  宇文歆拱手:「并州長史宇文歆。」

  宗羅睺回禮,轉臉問李智云:「殿下,某在城外聽人說,并州常備兵馬有四萬?可是真的?」

  李智雲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宗羅睺被他看得發毛,撓了撓後腦勺:「某就是問問,殿下不方便說就算了。」

  宇文歆開口:「帳上記的四萬,實際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三萬。」

  宗羅睺瞪大眼睛:「差這麼多?」

  「差得多。」宇文歆點頭,「齊王在的時候,軍冊年年報滿,餉銀照領,人卻一天天少,有的被齊王拉去當私兵,充到王府里當差。」

  宗羅睺咂了咂嘴,扭頭看郝瑗。

  郝瑗捻著鬍鬚,眼睛盯著宇文歆看了許久。

  李智雲突然問:「郝先生,你在西秦那邊管過軍務,西秦的兵和唐軍的兵,有什麼不一樣?」

  郝瑗並未有所猶豫,回答道:「殿下,西秦的兵多是隴西子弟,吃苦耐勞,打仗不怕死,但軍紀差,劫掠百姓比上陣廝殺還狠,唐軍的兵————某剛來不久,還看不太明白。」

  宇文歆接過話頭:「唐軍的兵按府兵制,平時種地,農閒操練,戰時徵發,兵器糧餉自備,打完仗各回各家,好處是不用朝廷養那麼多兵,壞處是————」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李智雲替他說完:「壞處是徵發慢了,來不及。」

  宇文歆點頭。

  宗羅睺聽著聽著,忽然一拍大腿:「這個好!平時種地,閒時操練,打完了回家,這不比西秦那些兵油子強?那些兵油子一閒下來就偷雞摸狗,百姓恨他們恨得牙痒痒!」

  郝瑗瞥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院裡再次傳來腳步聲,來者是褚遂良,他進到正堂,手裡舉著冊子:「殿下!某記完了!東市六十三家鋪子,西市五十八家,州衙兩側的巷子十七條,府庫周圍的路口九個,能跑馬的大街四條,能藏人的小巷二十三條,全記下來了!」


  「你跑了一上午?」

  褚遂良使勁點頭:「跑了一上午!侯校尉的兵跟著某跑,腿都快跑斷了!」

  李智雲聞言,沖外面的韓從敬喊了一聲:「給登善端碗熱湯。」

  韓從敬應了,回來時端著碗熱薑湯,往褚遂良手裡一塞。

  褚遂良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李智雲看著他那樣子,沖宇文歆道:「宇文長史,你剛才問本王身邊有幾個人,喏,這就是本王的幾個人。」

  李智雲說完,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院裡的日頭。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磚上的霜早就化乾淨了,變成一片一片濕痕。

  他轉過身,看著堂里幾個人。

  「楊師道那邊帳冊還沒查完,等他查完了,咱們再議軍務。」

  「這幾天,宇文長史陪著本王在城裡轉轉,看看并州的街巷,聽聽百姓說什麼。」

  「宗將軍和郝先生跟著宇文長史,多聽多看,有什麼不懂的就問。」

  「登善繼續記,記完了匯總成冊,回頭給我一份。」

  眾人叉手應諾。

  李智雲擺擺手:「都去忙吧。」

  眾人起身,往外走。

  宇文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李智雲。

  「殿下,某還有一句話想說。」

  李智雲揚了揚下巴,示意他隨意開口。

  宇文歆拱了拱手:「某在并州九個月,今日才算真正覺得自己是個長史。」

  說完,他轉身邁出門檻,大步往外走。

  宗羅睺落在後頭,捅了捅郝瑗的胳膊肘:「郝公,這位宇文長史說話怎麼怪怪的?」

  郝瑗瞥了他一眼,低聲道:「他是說齊王在的時候,他這長史只是個擺設,如今殿下來了,他才有了用武之地。」

  宗羅睺撓撓頭:「那不挺好的嗎?」

  郝瑗搖搖頭,沒再接話。

  兩人走出府門,日頭照在街上,宗羅睺吸了吸鼻子,扭頭問宇文歆:「宇文長史,咱們先去哪兒?」

  宇文歆指著前頭的街道:「先去東市,殿下要聽百姓說什麼,那就去百姓最多的地方。」

  一行人的腳步聲混進街上的嘈雜里,漸漸遠了。

  總管府正堂里,李智雲還站在門口,韓從敬湊過來,低聲道:「殿下,楊師道那邊傳來話,說帳冊裡頭的數對不上。」

  李智雲撇撇嘴,意料之中的事情。

  「對不上多少?」

  「還沒查完,但光是太原本倉的帳,帳面存糧和實際存糧就差了小一半。」

  院裡的日頭又往上升了升,照得人眼睛發花。

  「那就讓楊師道接著查,全都查清楚了再報過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