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終於,歐陽春蘭也跌跌撞撞地撲進了對岸的石頭後面。
趙同志伸手扶住了她。
「焦勇,你走。」李向陽說。
焦勇沒廢話,貓著腰就竄了出去。
他速度快,動作也猛,帶起了一點水花聲。
就在他快到對岸的時候,勘探洞口那嗡嗡聲突然停了一下。
幾個人心裡同時一緊。
焦勇也聽到了,動作瞬間凝固。
人僵在離對岸還有兩三米的一塊石頭旁,半蹲著,一動不動。
嗡嗡聲只停了大概兩三秒,又響了起來,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帳篷那邊沒動靜。
焦勇這才像解凍了似的,猛地向前一撲,滾進了石頭堆里。
輪到李向陽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藏身的裂縫,把背包帶子又緊了緊,確保不會鬆脫。
然後吸了口氣,貼著岩壁開始移動。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肌肉又酸又沉,感覺不像自己的。
他儘量放輕腳步,但踩在濕泥和水窪里,還是免不了發出細微的吧唧聲。
眼睛得看著腳下,又得不斷瞟向帳篷和洞口,脖子梗得發酸。
走到一半,湖中心那幽藍的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李向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湖水很深,那光好像是從水底某個地方透上來的,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這讓他心裡有點發毛,趕緊收回視線。
快到對岸時,他腳下突然一滑,踩進一個深一點的水坑。
發出「嘩」一聲不大不小的響動。
他自己心裡咯噔一下。
幾乎同時,勘探洞口那邊傳來腳步聲。
有人走了出來,是剛才那個穿工裝的。
他手裡拿著個杯子,像是出來接水,站在洞口隨意地朝湖面張望。
李向陽立刻死死貼在岩壁上,一動不敢動,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岩壁冰冷潮濕,衣服本來就半濕,這下全貼身上了,寒意直往骨頭裡鑽。
那個工裝男人在洞口站了有半分鐘,似乎只是透口氣,沒太在意。
他接了杯水,又轉身回去了。
李向陽這才敢繼續挪動。
最後幾步幾乎是爬過去的。
一進石頭堆的陰影里,就癱坐下來,大口喘氣,心臟跳得像要撞出來。
「沒事吧?」歐陽春蘭小聲問。
李向陽擺擺手,說不出話。
他們藏身的地方確實不錯。
幾塊巨大的、崩塌下來的岩石交錯堆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石窟。
開口對著湖的方向,但被下垂的鐘乳石和一些糾結的藤蔓遮擋了大半。
從外面很難發現裡面有人。
裡面空間不大,但足夠四人蜷縮。
而且地面相對乾燥,有些細沙。
趙同志已經粗略檢查過。
沒有野獸的痕跡,也沒發現近期有人來過的跡象。
「暫時安全。」趙同志靠著一塊石頭坐下,也顯得很疲憊。
「接下來怎麼辦?光躲著不是辦法。」
李向陽緩過氣,從背包側面摸出最後那小半壺溪水。
大家輪流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潤潤幾乎冒煙的嗓子。
水有股土腥味,但此刻也是甘霖。
「他們剛才說什麼信號強度在增加,還要取岩芯樣本。」李向陽回憶著聽到的零碎英語。
「我猜,顧工把東西藏在這裡,可能因為這裡有什麼特殊的地質結構,能干擾或者增強某種信號。」
「ASL的技術缺陷里不是有隱藏的數據泄漏嗎?也許————這裡能聽」到那些泄漏的信號?或者,顧工留下的東西里,有能追蹤或解讀那些信號的線索?」
歐陽春蘭抱著膝蓋,輕聲補充。
「那個負責人還提到了中國當局」,很警惕。他們在這裡的活動,肯定沒經過許可,是非法的。」
「管他合法非法,」焦勇抹了把臉。
「問題是,東西肯定在洞裡,被他們占著。我們怎麼拿?硬搶?」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這邊的情況,搖搖頭。
「夠嗆。」
「不能硬搶。」李向陽肯定地說。
「我們人少,沒武器,體力也到極限了。得等機會,或者————製造機會。」
「什麼機會?」趙同志問。
李向陽指了指外面那些設備和帳篷。
「他們人不多,從看到的和聽到的,估計也就三四個。要工作,要休息,總有疏忽的時候。」
「而且,他們好像很在意那個信號」。如果信號出現變化,或者設備出點問題,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被吸引過去。」
焦勇眼睛轉了轉。
「你是說————搞點破壞?聲東擊西?」
「得看情況,不能蠻幹。」李向陽說。
「先觀察,摸清楚他們的人數和活動規律。然後,我們得分一下工。」
「我和歐陽對技術的東西敏感點,重點記住他們的設備型號、在做什麼。」
「焦勇,你和趙同志觀察他們的警戒漏洞、換班時間、物品存放點,特別是食物和水放在哪兒。」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們得活下去,才有機會。食物和水是首要問題。」
這話很實際,也很殘酷。
大家都沒吭聲,但眼神說明都明白。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輪流從石縫裡向外觀察。
洞穴里沒有晝夜之分,只能靠感覺估算時間。
那些外國人的活動很有規律。
大部分時間在勘探洞裡操作機器,偶爾出來記錄數據、檢查設備。
吃飯是簡單的罐頭食品和壓縮餅乾。
水是從湖裡過濾的(他們看到有人用一個小型過濾器)。
負責人似乎不直接參與具體操作,更多是在帳篷里看資料、寫東西。
晚上會有兩個人休息,一個人值班。
值班的人也不怎麼巡邏,主要守在儀器旁和洞口。
李向陽努力辨認著那些設備上的外文標識。
有些是英文,有些看不懂,像是德文或別的什麼。
有鑽探設備的核心部件,有頻譜分析儀。
還有幾台看起來像早期數據記錄儀的東西。
這些東西出現在中國內地一個廢棄的勘探洞裡,本身就極不尋常。
他們到底在探測什麼信號?地質信號?還是————電子信號?
歐陽春蘭則注意到,那個負責人有一次拿著一份紙質地圖和幾張照片在看。
照片太遠看不清。
但地圖的輪廓隱約有點像————附近區域的地形圖?
上面用紅筆畫了個圈,位置似乎就在鴕鳥嶺一帶。
「他們目標很明確,不是瞎找。」歐陽春蘭低聲對李向陽說。
第三天觀察下來,情況沒有太大變化。
他們的食物早就徹底沒了,水也只剩下壺底一點。
飢餓和乾渴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消耗著體力和意志。
歐陽春蘭的腳傷因為得不到休息和有效處理,又開始紅腫發熱。
她只能咬牙忍著。
焦勇和趙同志發現了對方存放補給的地方。
就在帳篷旁邊一個用防水布蓋著的箱子裡。
但那裡幾乎一直在視線範圍內,很難下手。
「不能再等了。」李向陽看著歐陽春蘭越來越差的臉色,下了決心。
「今晚,等他們大部分人休息,我們想辦法弄點水和吃的。」
「焦勇,你和趙同志身手好,負責摸過去。我和歐陽在這邊看著,萬一有情況,弄出點動靜吸引他們注意。」
「太冒險了。」趙同志眉頭緊鎖。
「一旦被發現,我們沒地方跑。」
「餓死渴死也是死。」焦勇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
「幹了。老趙,你掩護,我手快。」
計劃很簡單,也很冒險。
後半夜,洞穴里幽藍的光似乎暗淡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錯覺)。
帳篷里傳出鼾聲。
值班的是那個工裝男人。
他坐在勘探洞口的一把摺疊椅上,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
旁邊的可攜式照明燈開著,但光線主要對著洞口裡面。
存放補給的箱子在帳篷另一側,離值班點有段距離,中間隔著幾台儀器。
焦勇和趙同志像兩隻夜行動物,悄無聲息地從藏身處滑出。
利用岩石和設備的陰影,慢慢向箱子靠近。
李向陽和歐陽春蘭趴在石縫後,眼睛死死盯著值班的人和帳篷的動靜。
時間一秒秒過去。
焦勇他們移動得很慢,很小心。
眼看就要摸到箱子邊了。
就在這時,勘探洞裡那嗡嗡的機器聲,突然變了調。
發出一陣尖銳的、高頻的鳴叫,隨即戛然而止!
值班的工裝男人猛地驚醒,從椅子上跳起來,衝著洞裡喊了一句什麼。
帳篷里也立刻有了動靜。
負責人和另一個人鑽了出來,快步走向洞口。
好機會!
焦勇和趙同志立刻伏低身體,躲在儀器後面。
洞口的三個人急促地交談著,打著手電往裡照。
那個工裝男人拿起對講機似的設備說了幾句。
然後三個人都鑽進了洞裡,看樣子是機器出了故障。
天賜良機!
焦勇毫不猶豫,一個箭步竄到補給箱旁,掀開防水布。
趙同志在他身後警戒。
箱子裡東西不少。
罐頭、壓縮餅乾、瓶裝水、還有巧克力等高能量食品。
焦勇迅速抓了幾個罐頭和幾包餅乾,又拎出兩瓶水。
塞進隨身帶著的一個破布袋裡。
他動作很快,但不可避免發出了一點聲響。
突然,帳篷那邊傳來一點動靜!
原來裡面還有一個人!
可能是在更裡面睡覺,被剛才的動靜吵醒了。
此刻正迷迷糊糊地拉開帳篷拉鏈,探出頭來!
趙同志反應極快。
幾乎在那人探頭的同時,撿起腳邊一塊小石頭,用力朝遠處的湖面扔去。
「噗通!」
石頭落水的聲音在寂靜的洞穴里顯得格外清晰。
帳篷里那人果然被吸引,朝湖面看去。
嘟囔了一句什麼。
然後大概覺得是頂上的碎石掉下來了,沒太在意。
縮回頭,拉上了拉鏈。
焦勇和趙同志不敢再耽擱,拿起東西,迅速原路撤回。
他們的動作比去時快得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到了藏身的石堆後。
剛躲好,勘探洞裡的三個人就出來了。
臉色都不太好看,激烈地討論著,似乎故障一時半會兒修不好。
負責人看了看表,揮揮手,示意大家先休息,等天亮(他們概念里的天亮)再說。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回了帳篷。
值班的也換了個人,繼續坐在洞口打盹,但顯然警惕性高了一些。
驚魂稍定。
焦勇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出來。
四個肉罐頭,六包壓縮餅乾,兩瓶水,還有三塊巧克力。
在眼下,這簡直是寶藏。
「省著吃,至少能頂幾天。」趙同志低聲說。
他拿過一瓶水,先遞給歐陽春蘭。
歐陽春蘭小口喝著水,乾裂的嘴唇得到滋潤,臉色似乎好了一點。
大家分吃了一塊壓縮餅乾,沒敢多吃。
食物的味道讓空蕩蕩的胃一陣痙攣。
但也帶來了久違的、實實在在的力量感。
「機器故障————」李向陽心思還在剛才的事情上。
「他們那麼緊張,說明那信號對他們很重要。故障一時修不好,可能會影響進度。」
「會不會————跟我們拿到的顧工的東西有關?」歐陽春蘭猜測。
「顧工會不會在裡面設置了什麼干擾?」
「有可能。」李向陽沉吟。
「如果是這樣,我們手裡的籌碼就更重了。但前提是,我們自己得先搞清楚顧工到底留下了什麼。」
他看著角落裡那個油布包。
微縮膠片和打孔卡現在看不了,但那份手寫報告可以再仔細研究。
之前匆忙,很多細節可能漏掉了。
借著外面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幽藍光(太暗了,根本沒法看)。
李向陽想了想,從背包里摸出那個用油紙包著的報告文件。
不能用手電,光會暴露。
他只能閉上眼睛,回憶報告的內容。
特別是關於技術細節和線索指向的部分。
顧念祖提到了「鑰匙」理論,提到了「十三為限」,提到了ASL的「觀察窗」和數據泄漏————
他還懷疑方啟明知道更多————
方啟明。
李向陽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顧念祖的報告是八二年寫的。他八三年離開聯達,然後失蹤。方啟明八五年去了歐
洲。時間上有重疊。
顧念祖在報告裡提到方啟明時,語氣複雜,既有擔心,又似乎有所期待。
有沒有可能,顧念祖在離開前,不僅藏匿了證據,還和方啟明有過某種約定?
或者,方啟明帶走的東西,是和這裡的證據互補的?
還有那個「十三為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