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區長官部。
閻錫山手裡捏著一份剛從重慶發來的急電,另一隻手在那張標滿紅藍箭頭的地圖上敲得「篤篤」作響。
楚溪春站在一旁,手裡捧著茶杯,眼皮低垂,一聲不吭。
「委員長這是明搶啊。」閻錫山把電報往桌上一拍,冷笑一聲,「咱們剛在陽泉撈了一票大的,把酒井旅團的底褲都扒了,重慶那邊的眼睛就紅了。
伯川兄,你看看,這電文寫得漂亮,『抗日大局』、『精銳東調』,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看上了康繼祖手裡那十幾門山炮和兩三千條槍。」
楚溪春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長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康繼祖這一仗打得太漂亮,殲敵一千八,還把陽泉搬空了。
現在整個華北都在傳『康瘋子』的名號。委員長要把他調去山東,一是為了增援台兒莊方向的李宗仁部,二嘛,恐怕也是怕這支部隊在咱們晉綏軍里不好節制。
畢竟,康繼祖不是黃埔系,也不是晉綏軍的老人。」
「不好節制?我看是根本節制不了!」閻錫山背著手在屋裡轉圈,臉上的肌肉隨著步伐抖動,「這小子也是個餵不熟的狼崽子。前兩天我還想著用『保存實力』的名義卡他的補給,讓他去跟曹萬魁狗咬狗。
結果呢?他轉頭就去陽泉把日本人的軍火庫給端了!現在他手裡有炮有槍,還有三千多號能打硬仗的兵,我要是再不給點甜頭,這人就真留不住了。」
「那長官的意思是?」楚溪春抬起頭。
「留,肯定是留不住了。重慶的調令是軍令,硬頂著不放,委員長能借這個由頭撤了我的職。」閻錫山停下腳步,眼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但我也不能讓他走得太痛快。
傳我的命令,讓康繼祖立刻來吉縣長官部述職。我要見見這個『好外甥』,順便……給他出點難題。」
兩天後,吉縣二戰區長官部會議室。
康繼祖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味道。
他沒穿那身筆挺的呢子軍裝,而是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土布夾克,腰裡別著那把從酒井美田手裡繳獲的佐官刀,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巴的皮鞋。
「長官,獨立支隊支隊長康繼祖,前來報到!」康繼祖乾淨利落地敬禮。
閻錫山坐在主位上,眉頭微微一皺,顯然對康繼祖這身打扮和不倫不類的禮節有些不滿,但他忍住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繼祖啊,這一仗打得不錯,給咱們二戰區長了臉。委員長都親自發電報嘉獎了。」
「全靠長官栽培,還有兄弟們用命拼。」康繼祖大剌剌地坐下,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從日軍那裡繳獲的「旭日牌」香菸,也沒讓閻錫山,自己點上就抽了一口,「姨父,您找我來,不光是為了誇我兩句吧?」
閻錫山被這一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楚溪春趕緊打圓場:「繼祖,不得無禮。長官是有重要軍務要交代。」
「軍務我知道。」康繼祖吐出一口煙圈,直截了當地說,「重慶那邊來了調令,讓我們獨立支隊去山東,歸第五戰區李宗仁長官指揮,對吧?」
閻錫山和楚溪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這調令是機密,康繼祖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的?」閻錫山沉聲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康繼祖把菸頭按在菸灰缸里,「我的電台雖然不如長官部的好,但截獲個電報還是沒問題的。
再說了,這幾天後勤處那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以前卡我的糧餉卡得死死的,這兩天突然送來了五百袋麵粉和兩萬發子彈,這不是送行酒是什麼?」
閻錫山老臉一紅,被戳破了心思,索性也不裝了:「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直說。委員長點名要你去山東,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你去了就是正規軍的編制,糧餉由中央軍直接撥付,不用再看我的臉色。
壞事是,山東戰場是硬骨頭,日軍的板垣師團和磯谷師團都在那邊,那是日本人的精銳,不比酒井旅團這種二線部隊好打。」
「我不怕硬骨頭。」康繼祖身體前傾,「只要有槍有彈,鬼子精銳我也照樣啃得下來。姨父,您就直說吧,您想讓我幹什麼?」
閻錫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繼祖,你是山西人,你的兵也大多是山西子弟。去了山東,那就是客軍,人生地不熟,補給線拉得老長。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把那十二門七五山炮留下?還有,陽泉繳獲的重機槍,留下一半。
我給你補充新兵,給你晉綏軍正規旅的番號。當然,如果你選擇留在山西,兩年之內,我保你當個中將師長。」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楚溪春緊張地看著康繼祖。
他知道康繼祖的脾氣,這簡直就是明搶。
康繼祖聽完,沒生氣,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山東的位置:「姨父,您這算盤打得響,可是外甥我也不傻。把炮留下,我去山東當光杆司令?讓李宗仁拿我的兵當炮灰填戰壕?」
「這是為了二戰區的整體防禦!」閻錫山提高了嗓門,「你把重武器留下,是為了守住山西的門戶!」
「山西的門戶不是靠幾門炮守住的,是靠人守住的!」康繼祖猛地轉身,聲音比閻錫山還大,「盤陀一戰,我拿著燒火棍都能全殲酒井旅團!長官,您要是想留我,就痛痛快快給足糧彈。
您要是想繳我的械,直說!但我康繼祖把話放這兒,我的兵,我的槍,哪怕是一根針,也得跟著我去山東!
誰想動,先問問我這三千多兄弟手裡的槍答不答應!」
「你這是在威脅我?」閻錫山臉色鐵青,手按在了桌子上。
「不敢。」康繼祖把那把佐官刀「倉啷」一聲<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插在閻錫山面前的桌子上,刀鋒入木三分,「我是在跟長官做買賣。我去山東,不光是為了打鬼子,也是為了給咱們晉綏軍爭口氣。
讓重慶那幫中央軍看看,咱們山西的雜牌軍,也能打出王牌軍的氣勢!
我要是打贏了,姨父您臉上也有光;我要是打輸了,這把刀您留著,砍我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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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錫山看著桌上那把還在顫動的日本刀,又看了看康繼祖那張毫無懼色的臉,心裡的火氣突然消了一半。
他知道,這個人是真留不住了。硬留,只會逼反。
「罷了!」閻錫山長嘆一口氣,擺了擺手,「女大不中留,兒大不由娘。你既然執意要去,我也不強留。但是,糧餉我只能給你湊齊半個月的。到了山東,你自己找李長官要去。」
「半個月夠了。」康繼祖收起刀,臉上露出了笑容,「只要過了黃河,鬼子的據點裡全是糧彈,我自己會取。」
「滾吧!」閻錫山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趕緊滾!看見你就頭疼!別死在山東,到時候還得我給你收屍!」
「謝謝長官!」康繼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走出會議室。
看著康繼祖的背影,楚溪春低聲問:「長官,就這麼讓他走了?帶著全套家當走的?」
「不讓他走怎麼辦?逼急了,他現在就能反了我。」閻錫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不過,山東那邊水深得很。
韓復榘剛被槍斃,沈鴻烈也在那兒扯皮。康繼祖這頭猛虎進了籠子,有的是苦頭吃。到時候他混不下去了,還得乖乖回來求我。」
晉西北,獨立支隊駐地。
操場上,三千多名戰士整整齊齊地列隊。
陽光刺眼,照在他們剛換發的新軍裝和擦得鋥亮的槍管上。
康繼祖站在點將台上,身邊站著趙放、康宴、劉明軒。
「弟兄們!」康繼祖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了整個操場,「剛才接到戰區司令部的命令!咱們要東進!去山東!」
底下的隊伍一陣騷動。
山東?那可是好幾千里地,還要過黃河,過鐵路,那是鬼子的腹地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康繼祖壓了壓手,「有人怕遠,有人怕苦,還有人怕死。但我告訴你們,咱們這一去,不是去當逃兵的,是去當主力的!
咱們在山西把鬼子打疼了,打怕了,現在山東的鬼子正在猖狂,咱們要去那邊,再給他們放一把火!」
「打板垣征四郎!打磯谷廉介!」康繼祖吼道,「聽說過台兒莊嗎?李宗仁長官在那兒布下了口袋陣,咱們就是那把扎口袋的尖刀!
這一仗,要是打贏了,咱們獨立支隊的名號,就能響徹全中國!要是打輸了……」
康繼祖頓了頓,眼神掃過每一個戰士的臉:「要是打輸了,咱們就都死在那兒,不回來了!省得給山西老鄉丟人!」
「不回來了!」
「打到山東去!」
「活捉板垣征四郎!」
戰士們的情緒被點燃了,吼聲震天。
康繼祖轉頭看向康宴:「康宴。」
「到!」康宴嚇了一跳,趕緊立正。
「你的第一大隊,負責開路。到了山東,要是敢給老子掉鏈子,我就把你餵狗!」
「是!支隊長放心!我康宴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是<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養的!」康宴拍著胸脯保證。
「好!」康繼祖大手一揮,「全支隊注意!目標——山東臨沂!出發!」
車隊緩緩啟動。
這是一支奇怪的隊伍。
在康繼祖的獨斷專行下,獨立支隊居然大搖大擺的換裝成了日軍。
最前面是三輛邊三輪摩托車,上面架著歪把子機槍,那是偵察兵。
緊接著是二十輛卡車,車廂里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車斗里架著九二式重機槍和馬克沁重機槍,槍口用油布包著,防止進灰。
再後面是馬車隊,拉著十二門七五山炮的部件和拆開的重機槍,還有成箱的彈藥和糧食。
最後面是衛生隊和炊事班,還有幾百個跟著部隊走的民夫,推著獨輪車。
很快,幾天的時間,就在急行軍中度過。
康繼祖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從軍部領來的地圖。
「支隊長,前面就是同蒲鐵路了。」
「直接開過去。」康繼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咱們的情報人員,已經偽裝成日軍高層,已經跟鐵路警備隊打過招呼了,說是給前線運送緊急物資的專列。他們不敢攔。」
車隊駛近鐵路道口。
攔路的欄杆放下了,幾個穿著黃軍裝的偽軍和兩個日本兵站在路邊。
老張減慢車速,把車停下。
康繼祖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風紀扣,大步走向那個日軍小隊長。
那個日軍小隊長一看康繼祖的大佐軍銜,嚇了一跳,趕緊立正敬禮:「長官!」
「我們是華北派遣軍司令部直屬運輸隊,執行絕密任務。」康繼祖用流利的日語說道,語氣傲慢,「這是通行證。立刻放行,耽誤了板垣師團的戰事,你要切腹謝罪!」
說著,他把一張蓋了章的文件拍在小隊長手裡。
小隊長哪裡敢細看,雙手接過來,腰彎成了九十度:「嗨依!請長官放行!快!把欄杆抬起來!」
偽軍們手忙腳亂地抬起欄杆。
康繼祖冷哼一聲,轉身上車:「開車!」
車隊轟鳴著駛過鐵路,把一股黑煙噴在日軍小隊長的臉上。小隊長不但不生氣,還在那兒點頭哈腰。
過了同蒲鐵路,就是正太鐵路。
這裡的防守就嚴密多了。
車隊在距離鐵路五里的地方停了下來。
「支隊長,前面過不去了。」趙放跑過來報告,「鐵路兩邊修了炮樓,探照燈來回掃,還有鐵甲車巡邏。咱們這麼大一支車隊,硬闖肯定不行。」
康繼祖跳下車,拿起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
「現在的火車時刻表查到了嗎?」
「查到了。」劉明軒拿著一個小本子,「每隔兩個小時有一列運煤的貨車從陽泉開往石家莊,速度很慢,大概只有三十公里每小時。咱們要是能乘火車過去,該有多好,可惜,這是不可能的!」